䷓ 观卦

观卦居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之第二十，下坤上巽，坤为地、巽为风，风行地上，无远弗届，无微不入，故谓之“观”。这是一个以“看”与“被看”相为表里的卦：在上者大观于天下，在下者瞻仰而化于风。一字之中，既含居高临下的省察之“观”（去声，guàn），又含万民翘首仰望的景仰之“观”（平声，guān），上下交相为“观”，遂成此卦深婉曲折之大义。

卦名训诂：观之双义与“盥”“荐”名物

“观”字，《说文·见部》云：“观，谛视也。从见，雚声。”谛者，审也，审视细察之谓。许慎以“谛视”训“观”，正点出此卦之“观”非泛泛之见，而是凝神审察、明照下情之看。其声符“雚”，本为水鸟之名（《说文》谓“雚，小爵也”一系字族多与鸟相关），鸟之高飞而下瞰，正暗合在上观下之象；而人之仰首望鸟，又暗合在下观上之意。一名而两读、两义并存，先秦已然。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观，多也”，又《释诂》训“示”一类，皆可与本卦“观示天下”“为天下所观”之义相通。故“观”之为卦，主于“显示”与“瞻仰”：圣人在上而显其德，万民在下而仰其化。

卦辞“盥而不荐，有孚颙若”，最堪玩味者在“盥”“荐”二名物。“盥”，《说文·皿部》：“盥，澡手也。从臼水临皿。”其字象双手（臼）捧水（水）临于器皿（皿）之上，本为洗手之谓，引申为祭祀之初涤手洁器、降神之礼。古之大祭，先盥手洁齍，灌鬯降神，谓之“盥”；“荐”则为其后献牲献馔之节。《说文·艸部》：“荐，荐席也”，本义为草席，引申而为荐进、献享，祭祀之荐熟献腥皆谓之荐。盥在前而荐在后，盥为祭之始而荐为祭之繁。卦辞独取“盥而不荐”，意谓但取祭祀方始、灌鬯降神、精诚专一之时，而不及其后荐献繁缛之节——盖盥之时，斋庄诚敬之心最盛，神气交而未散，正“观”道至洁至诚之象。

“有孚颙若”者，“孚”，《说文·爪部》：“孚，卵孚也。”本为鸟伏卵孵化之谓，引申为信。卵之必孚而出雏，如期不爽，故“孚”取诚信不欺、感而必应之义，《易》中“孚”字六十余见，皆以诚信为本。“颙”，《说文·页部》：“颙，大头也。从页，禺声。”大头者，引申为仰首敬望、容貌温肃之貌；《诗·大雅·卷阿》“颙颙卬卬”，毛传训“颙颙，温貌”，正状人之肃敬仰望。“若”为语助形容之辞。合而言之：在上者以盥洁之诚临下，下民以孚信仰望之，肃然敬畏，温然向化——“盥而不荐”状上之诚，“有孚颙若”状下之仰，一卦上下交感之全幅精神，已在此十字之中。

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：风行地上

观卦下坤上巽。坤☷三阴，纯阴之卦，其德为顺，于物为地、为众、为民、为方、为布；巽☴一阴伏于二阳之下，其德为巽（顺入），于物为风、为木、为长女、为命令、为申命行事。《大象传》直取二体本象立训：“风行地上，观。”

风之为物，无形而有力，行于地上则草木皆披、尘埃尽起、纤微毕动，无所不至而无所遗。以风行地，正喻在上之德教如风、在下之万民如草，《论语·颜渊》载孔子语“君子之德风，小人之德草，草上之风必偃”，其取象与此正同。风过而草偃，德加而民化，故曰“下观而化”。地承风而无所违逆——坤顺之德也；风遍历乎地而周知其情——巽入之德也。一卦之中，上以巽入而察下，下以坤顺而仰上，观之上下相得，全在此二体相配。

再以八卦方位与时令言之：巽居东南，于时为暮春初夏，万物洁齐而风气和畅；坤居西南，于时为夏秋之交，万物致养而地德广布。风行地上，正是万物滋长、政教覃敷之时象。坤为众为民、为国土，巽为命令为申命，以命令行于国土之上，遍及万民，此即“省方观民设教”之政教之象。

卦德卦才：大观在上，中正以观天下

《彖传》释卦，首揭“大观在上”四字，立一卦之纲。何谓“大观在上”？观卦之体，九五一阳尊居上体之中，上九一阳承之，二阳在上而四阴在下。阳大阴小，二阳并峙于上，临御群阴，巍然为下所共瞻，故曰“大观在上”——盛大之德，显示于上，为天下所观仰。此与临卦（䷒，第十九）二阳在下、阳长而渐进者，恰成对照：临者阳自下临阴，观者阳自上观阴，一进一退，一临一观，故《杂卦》以“临观”并举。

“顺而巽”，举二体之德以明卦才。下坤为顺，上巽为巽（逊顺、顺入），二德皆主于顺：在上者以巽顺之道行其教，不以威迫；在下者以柔顺之心受其化，不待强驱。观之化天下，非以刑罚号令相驱迫，而以德感风行、潜移默运，故须“顺而巽”，方能“下观而化”。

“中正以观天下”，专指九五。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，位为至尊之中，爻为阳刚之正，既中且正，故曰“中正”。以中正之德居至尊之位，俯观天下，则其所观者公，所示者正，万民观之而无不服。《彖传》以“中正”二字，把一卦之主脑系于九五一爻：观道之所以能“化天下”“服天下”，根本在于在上者自身之中正。上不中正，则观无所凭、化无所本。故此卦虽以“观示”为用，而其本则在为观者之德。

卦辞申说：盥之诚、孚之感与“神道设教”

《彖传》于卦辞，逐层申之。“观，盥而不荐，有孚颙若，下观而化也”——此释卦辞之大旨：上之所以“盥而不荐”，正取其专诚至洁之顷，下民观此至诚，遂感而自化。盖荐献繁缛，则文胜而诚或散；独取盥灌降神之初，则诚一而神凝。为观者当如行将盥灌之时，斋庄肃穆、表里精纯，则下观其诚而化，不待繁文缛节之施。此即儒家“诚则形，形则著”、不言而信之教。

最深一层在“观天之神道，而四时不忒，圣人以神道设教，而天下服矣”。“神道”者，天道之神妙不测、运行不息者也。天不言，而四时运行、寒暑代谢、生杀有序，分毫不爽（“不忒”，忒者差也，《说文》：“忒，更也”，引申为差忒）。天以无言之神道，使万物各遂其生而莫之能违；圣人法之，亦以无言之德教（“神道设教”）感化天下，使万民观其德而自服。这里的“神道设教”，绝非后世所谓装神弄鬼之术，而是承《大象》“风行地上”、承“盥而不荐”之诚而来：天道神妙在于无言而万物自化，圣人之教亦贵在以德感而非以言迫。四时之“不忒”，正对应圣人之“有孚”——天之诚信不欺（如期而至），即圣人之孚信不二（化必随之）。故“神道设教”之“神”，乃天道至诚至信、感而必应之神，与“孚”之“卵孚必雏”同条共贯。圣人观天之诚而立己之诚，下民观圣人之诚而归于化，天—圣—民三者，以一“诚”字贯通，此《彖传》立论之深处。

汉人于“神道设教”尤多发挥，孟喜、京房之卦气阴阳消息之学，正以天道四时之运摄人事之吉凶，与此“观天之神道而设教”之旨遥相呼应——观天道以治人事，先秦两汉易学之共法也。

大象传：省方观民，设教化下

《大象传》：“风行地上，观；先王以省方，观民设教。”此就人君取法之事言之。“省方”之“省”，《说文·眉部》：“省，视也。”察视也；“方”谓四方邦国。“省方”即巡省四方、巡狩诸侯，亲履其地以察民情。《尚书·舜典》载舜“五载一巡守”，《周礼》大行人有“十有二岁王巡守殷国”之文，皆先王省方之制。人君亲巡四方，正如风之行于地上，无远不到、无情不察，故取“风行地上”之象。

“观民设教”者，既巡省而观知民之风俗情伪，乃因其所宜而设立教化。“观民”是因，“设教”是果：观其奢则教之俭，观其偷则教之厚，观其失则教之正——因俗为教，所谓“修其教不易其俗，齐其政不易其宜”。《周礼》大司徒“以乡三物教万民”“以本俗六安万民”，亦此因民设教之意。此与卦辞“神道设教”相表里：在天言“神道”，在人言“观民”；天以神道化物而不言，先王以观民设教而因俗，二者皆“观而后教”、感而后化之道。故观卦之“观”，于君为省察下情、因民立教之政术，于此最为切实。

卦序与对待：临观相承，剥复相循

《序卦传》于观卦上承下启，皆有深意。其上承临卦：临卦《序卦》谓“临者，大也，物大然后可观，故受之以观”；其下启噬嗑：“可观而后有所合，故受之以噬嗑。”物既盛大（临），乃有可观之德容（观）；既有可观之实，乃能使人观而合之、亲而附之，于是有噬嗑“颐中有物、啮而合之”之象。临—观—噬嗑，由大而可观、由可观而求合，次第井然。

临、观二卦，乃一对“反对”之卦（综卦）：将临卦（䷒，下兑上坤，二阳在下）倒置颠覆，即成观卦（䷓，下坤上巽，二阳在上）。《杂卦传》：“临观之义，或与或求。”临者阳在下而上临乎阴，如尊者俯就卑者，有所“与”焉（施与、临抚）；观者阳在上而为下所观仰，下之于上有所“求”焉（求观、企仰）。“与”者主动加之于下，“求”者下民仰望乎上，一施一仰，正状临观一往一复之别。故临观二卦，犹一事之两面、一往之与复，相反而相成。

再以消息卦观之：观卦二阳在上、四阴在下，于十二消息卦中正当八月之卦。十二消息以阴阳之进退纪月：复（一阳生）当十一月，临（二阳）当十二月，泰（三阳）正月，大壮（四阳）二月，夬（五阳）三月，乾（六阳）四月；姤（一阴生）五月，遯（二阴）六月，否（三阴）七月，观（四阴）八月，剥（五阴）九月，坤（六阴）十月。观当八月，阴气已盛、四阴上逼，二阳仅存于上，正是阳德将退、阴长方炽之候。于时为仲秋，万物收敛、肃气初行——故观卦虽以“大观在上”为美，而其时位则已是阳消阴长、君子之道日见侵削之际。明乎此，方知此卦“观”之所以贵：当阴盛阳微之时，在上之二阳唯以中正之德、显示之诚，使下之群阴观而自化、仰而不犯，此乃于消退之势中以德维系之道。观之后即为剥（五阴一阳），二阳若不能以德观下，则势必再消而趋于剥落。故观卦之“观”，实有于阴长之世以德固阳、以化代刑之深意。

错综互体：旁通于大壮，互体见艮坤

观卦之“错卦”（旁通），将其六爻阴阳尽变，则下坤变乾、上巽变震，成大壮卦（䷡，下乾上震，四阳二阴）。观为四阴二阳、阴盛之卦，大壮为四阳二阴、阳盛之卦，二者爻爻相反，正成一对旁通：观者阴长而二阳在上以德临之，大壮者阳长而震动于上以力进之。一以柔顺巽入而“观化”，一以刚健奋动而“壮往”，其取势恰相对反。以旁通互参，可见观卦之妙正在“不壮而能化”：不假震动之力，而以巽顺之德，使下自服，此即“神道设教”不待刑威之旨。

再论互体。观卦六爻，自二至四（六二、六三、六四）互成艮☶（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），自三至五（六三、六四、九五）互成坤☷。艮为止、为门阙、为宫室；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顺。互艮在中，有止而瞻仰、若临门阙宫庙而观之象——正与卦辞“盥”祭于宗庙、下民瞻仰之意相合；互坤于上下相重，则全卦坤体之顺愈显，众民顺从而仰化之象愈著。虞翻一系言卦变互体者，每取互体以发爻象之蕴，观卦互艮互坤，于“观仰”“顺化”二义，可谓象义相得。

纳甲爻辰举要

以京房八宫纳甲言，观卦属乾宫之第四世卦（乾宫游魂、归魂之系次中，观为乾宫四世），其世爻在六四，应在初六。八宫以乾、坤、艮、兑、坎、离、震、巽统六十四卦，观自乾宫所变，其根本仍系于乾之刚德，而四世之变使阴侵其下，正合“阳消阴长”之消息。其纳甲，则巽纳辛、坤纳乙癸之属，外巽内坤，干支配爻，汉人据以占候吉凶、推步卦气。凡此纳甲爻辰之细，京氏一家言之綦详，凡无十分把握之干支配属，宁从其大略而不强为坐实，以免穿凿。要其大旨，则在以八宫世应、纳支爻辰，把“观”之阴阳消长系于天干地支之运，使一卦之义通乎卦气历数——此正“观天之神道”在象数上的落实。

六爻综述：观之远近、内外与所观之异

六爻虽逐爻另有专文，然就一卦时位之大势言之，观卦之妙在“所观者异，则其观之得失亦异”。四阴在下，皆以观仰在上之二阳为事，而以爻之远近、位之内外、德之正否，遂分童观、窥观、观生、观光之别；二阳在上，则以被观、自观为务，反躬以观其所生。

初六居最下，去九五最远，所观至浅，如孩童之懵懂窥见，故曰“童观”——见识幼稚，于小人则分所固然（无咎），于君子则为可吝（不足）。六二以阴居内，从门隙窥窃而观，所见偏狭，于深居之女子犹可（利女贞），于丈夫则“可丑”——“窥观”者，所观不正大也。六三居下体之极、上下之交，进退未定，故“观我生，进退”：反观自身之所行（“生”谓所行、所养、所作为），度其可进可退，不失其道。六四最近九五，亲承尊光，故“观国之光，利用宾于王”——“观国之光”者，亲见盛德光华，宜如宾客之进于王廷，此四阴之中所观最得者，盖位近而所见亲也。

九五为成卦之主、大观之所在，“观我生，君子无咎”：身居至尊，为天下所观，故当反观己之所行所化（《小象》明云“观我生，观民也”——观己即所以观民，民之化否即己德之征），君子如此则无咎。上九居一卦之极，超然在上，“观其生”：观其所行而众望系焉，《小象》谓“志未平也”，志犹有未安，盖处极而为众所观，不可自逸，犹当戒慎。

通观六爻：在下者贵其所观之正大亲切（故四之“观光”优于初之“童观”、二之“窥观”），在上者贵其反躬自省、表里如一（故五之“观我生”、上之“观其生”皆以“君子”系之）。一卦六爻，下以“观人”为事而以正大为得，上以“自观”为务而以无咎为归，上下交映，尽“观”之义。要之，凡观人者必先正己，凡为人所观者必慎其独——此观卦时位阴阳之总归。

义理与决策：以德为观，反躬而化

观卦立象于“风行地上”，立辞于“盥而不荐”，立教于“观民设教”“神道设教”，其义理之核心，可约为三事。

其一，治在感化，不在号令。观之化天下，全以“顺而巽”“下观而化”为道：在上者显其中正之德，如风行草偃，使下自化，而不恃刑威驱迫。今之居上位、任管理者，欲服众人，与其多立繁苛之令（“荐”之繁文），不如笃于至诚之德（“盥”之专精）。身先之以正，则不令而行；身不正，虽令不从。诚于中而形于外，使人观之而自服，此观卦予现代领导者第一义。

其二，为观者必慎其独。九五“观我生”、《小象》“观我生，观民也”，揭出一极深之理：在上者无时不在天下之观仰之中，其一言一行皆为下所观、所效、所化。故居高位者当反求诸己，以“观民”为“观我”——民俗之厚薄、风气之淳漓，正是己德之镜。欲正人者先正己，欲观民风者先观己行，此为政、为人、为表率者所当时刻自省。所谓“盥而不荐，有孚颙若”，正是要为观者表里精诚、肃然如对神明，不可有一念之苟。

其三，因情而后立教，观而后动。《大象》“省方观民设教”、《序卦》“可观而后有所合”，皆主“先观后动”：先周知下情、审察实势（观），而后因之设教、有所合作（教、合）。施于决策，则凡有所为，必先调查体察、明其情实，因俗制宜，而非凭一己之臆断强施于物。观当八月阴长之时，犹以德观下而维系之，更示人于势之将退、事之渐难时，尤当沉静审察、以德固本，不可躁动妄进——风行地上，其行也徐，其入也深，缓而能周，正是观道。

合而观之：观卦以一“观”字贯上下、通天人。上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，下观民之风俗而因以设教；为观者以盥灌之诚临下，下民以孚信之仰向化。其要在德，其用在化，其本在诚，其法在“观而后教、反己而正”。处阴长之世而能以中正之德为天下所观，使群阴顺化而不至于剥，此观之所以为大观，亦“神道设教而天下服”之所以可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