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妄卦：不存指望的人，为什么还会遇上系在路边的那头牛

1. 复则不妄：从复卦走回来的人，接着要学的是什么

《序卦》说：「复则不妄矣，故受之以无妄。有无妄然后可畜，故受之以大畜。」复卦讲的是「反复其道，七日来复」，是一阳在下，把走错的路重新走回来。走回来之后是什么状态？《序卦》的回答是「不妄」。这两个字连得很紧：一个人既然知道回头，就说明他看清了先前的路是错的；看清了错在哪里，再往前走的时候，就不会胡乱举步。所以无妄接在复后面，不是排列的偶然，而是一段心路的自然延伸。

但《序卦》紧接着又说「有无妄然后可畜」，把无妄当成大畜的前提。畜是积蓄，是把东西攒起来。为什么要先无妄才能畜？因为妄求妄得的东西攒不住。这一层意思要读到六二「不耕获」和《礼记·坊记》的引文才能落实，这里先记下：无妄夹在复与大畜之间，前面接着「知返」，后面通向「能积」，它本身讲的是一个人在知道返回之后、能够积蓄之前的那种心地。

无妄卦上乾下震，乾为天，震为雷。天之下有雷在动，这是卦象。震是动，乾是健，动而健，动得有力而且不停。可是卦名偏偏叫「无妄」，不叫「大动」「利往」。一个动得很有力的卦，名字却在说「不要妄」。这个反差是读整卦的一把钥匙：越是有力量往前动的时候，越要问一句，这一步是不是妄动。

2. 无妄、无孟、毋望：一个卦名的几种写法

「妄」字在先秦典籍里是「乱」「虚」「不实」的意思。《老子》第十六章说「不知常，妄作，凶」，不知道事物的常道而胡乱作为，结果是凶。这个「妄作」正是无妄卦要防的东西。《说文》训妄为「乱也」，从女，亡声。无妄，就是不乱、不虚，一举一动都有实在的根据。

不过这个卦名在先秦还有另一种读法。《战国策·楚策四》记朱英对春申君说：

世有毋望之福，又有毋望之祸。今君处毋望之世，事毋望之主，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？

「毋望」就是「无妄」，这里的意思是「没有指望」「意料之外」。毋望之福是意外的福，毋望之祸是意外的祸。朱英说这番话时，春申君正处在楚考烈王病重、权位随时可能变动的当口，朱英劝他预先安排，以应付意料之外的变故。这段话把「无妄」与「祸福」直接连在一起，跟《杂卦》「无妄，灾也」的判词正好相应。

马王堆帛书本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无孟」，孟、妄、望三字上古音近，可以通假。所以「无妄」这个卦名，先秦人至少可以从两个方向去理解：一个是从主体说，不虚妄、不乱动；一个是从遭遇说，不曾指望、意料之外。这两个方向看似不同，其实在卦爻辞里是缠在一起的。卦辞、初九、九四讲的是不妄动的人；六三、九五讲的是不妄动的人遇上意外的灾和病。一个人自己不妄，不等于外面的事都会如他所料。无妄卦的深处，就在这两层意思的交接处。

3. 元亨利贞之后加了一句：其匪正有眚

卦辞：「无妄，元亨，利贞。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。」

前四个字「元亨利贞」，与乾、屯、随、临、革诸卦相同，是《周易》里最高一等的断语。可是无妄卦没有停在这里，紧接着补了一句「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」。这个补笔很要紧。前半句说大通、利于守正，后半句说如果不正就有眚，不宜往前走。同一条卦辞里，正与不正两种结果并列，把「元亨利贞」的条件挑明了：这四个字不是无条件的许诺，是给「正」的人的。

「眚」这个字要说一下。《尚书·舜典》有「眚灾肆赦」，《左传·僖公三十三年》秦穆公悔悟殽之败时说「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」。在先秦用法里，眚与灾有分别：眚是从自身出来的过失，灾是从外面来的祸患。《左传》以眚指秦穆公自己的过错，正是这个意思。卦辞说「匪正有眚」，用的是眚而不是灾，意思是：不正的话，祸是自己招的。这与六三「无妄之灾」用「灾」字形成对照，六三那头牛是外面的事，与邑人自身无关，所以叫灾。一卦之中，眚与灾分用不乱，可见写卦爻辞的人对「祸从何来」分得极清楚。

「不利有攸往」在《周易》里常见，但放在「元亨利贞」后面就显得格外醒目。一个大通的卦，为什么不利于往？答案在「其匪正」三个字。往不往，要看你是以什么心去往。存了妄心去往，越往越错。《彖》传把这一层推到底，下文再说。

4. 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：《彖》传怎么把天命讲进一个卦

《彖》曰：

无妄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。动而健，刚中而应，大亨以正，天之命也。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。无妄之往，何之矣？天命不祐，行矣哉？

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」，说的是下卦震的初九。震卦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，这一根阳爻是震之所以为震的主爻。《彖》说它「自外来」，是说这一根刚爻本不属于内卦阴柔的体质，它是从外面来的，来了之后做了内卦的主。这个说法没有借用后世任何卦变之术，只是就本卦六爻的位置立论：初九在最下，是全卦发动的起点，一发动便有乾在上呼应。「动而健」，下震动，上乾健。「刚中而应」，九五居上卦之中，与六二相应。这几句把卦体讲完，然后落到「大亨以正，天之命也」。

「天之命也」四个字，是《彖》传给无妄卦定的性。为什么大亨要以正？因为这是天命如此，不是人可以商量的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说「天命靡常」，又说「永言配命，自求多福」。天命没有固定的偏向，人所能做的只有配合它、顺着它走。无妄之「正」，正是配命的那种正。

接下来《彖》传连用两个反问：「无妄之往，何之矣？天命不祐，行矣哉？」第一问：一个不妄的人，如果还要往，他要往哪里去？意思是，既然已经无妄，已经安于自己的位置，还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？第二问：天命不保佑的事，还能行得通吗？这两个反问把「不利有攸往」讲透了。它不是说不许动，而是说：不妄的人不需要额外去求什么，一旦额外去求，那就是妄；妄了，天命就不祐。

孔子在《论语·八佾》里对王孙贾说「获罪于天，无所祷也」。得罪了天，祷告是没有用的。《彖》传「天命不祐，行矣哉」与这句话是同一种口气。先秦人讲天命，不是讲一个坐在上面赏善罚恶的神，而是讲事情本身有一个不能违背的理路。顺着理路走，事成；逆着理路走，怎么使劲都成不了。无妄卦的「天之命也」，讲的就是这个。

5. 天下雷行，物与无妄：先王为什么要「对时」

《象》曰：「天下雷行，物与无妄；先王以茂对时，育万物。」

「天下雷行」，春雷在天下震动，万物随之萌发。「物与无妄」，与是「皆」的意思，万物都无妄。这句话值得停一停。为什么雷一行，万物就都无妄了？因为雷是时令的信号。《月令》记仲春之月「雷乃发声，始电，蛰虫咸动，启户始出」，雷声一响，蛰伏的虫都出来了，草木都萌发了。每一样东西都按自己的时节动，该出的出，该长的长，没有一样是错了节令的。这就是「物与无妄」：万物的动，各得其正，无一虚妄。

先王看到这个景象，做的事是「茂对时，育万物」。茂是盛，对是配合。先王盛大地配合天时，以此养育万物。这里的关键在「对时」两个字。先王不是自己去创造时令，而是配合时令；不是自己去生长万物，而是让万物按它们自己的时节生长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说「不违农时，谷不可胜食也；数罟不入洿池，鱼鳖不可胜食也；斧斤以时入山林，材木不可胜用也」。这一段几乎就是「茂对时，育万物」的注脚。不违农时，就是对时；谷不可胜食，就是育万物。

从这里可以看出无妄卦「不妄」的一个具体面向：不妄，就是不违时。万物按时而动就是无妄，人按时而作也是无妄。反过来，冬天要它开花，春天要它结果，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时令之上，那就是妄。《庄子·秋水》说「无以人灭天，无以故灭命」，不要用人为去消灭天然，不要用有意的造作去消灭命分。「以人灭天」，就是不对时；「茂对时」，就是不以人灭天。

6. 初九往吉，六二不耕获：不妄的人怎么动

初九：「无妄，往吉。」《象》曰：「无妄之往，得志也。」

卦辞刚说完「不利有攸往」，初九就说「往吉」，这不矛盾。卦辞的「不利有攸往」有前提，是「其匪正」；初九是正位的阳爻，是《彖》传所说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」的那一根爻，它的往是正往。一个心地无妄的人，迈出第一步，是吉的，而且「得志」。这个「志」不是野心的志，而是他本来要做的事能做成。无妄之人的志，就是不违正道地把事情做起来，所以一往便得。

六二：「不耕获，不菑畬，则利有攸往。」《象》曰：「不耕获，未富也。」

这一爻先秦已有两种读法，两种都值得认真对待。

「菑」与「畬」是先秦田制的术语。《尔雅·释地》说：「田一岁曰菑，二岁曰新田，三岁曰畬。」新开的荒地第一年叫菑，草木初除，地力还未熟；第三年叫畬，地已熟成。《诗·小雅·采芑》「薄言采芑，于彼新田，于此菑亩」，《尚书·大诰》「厥父菑，厥子乃弗肯播」，都是这个用法。「不耕获，不菑畬」，字面是：不耕而获，不菑而畬。

第一种读法把它读成条件句：不去耕，却想要收获；不去开荒，却想要熟地。这是妄求，是想不劳而得。《礼记·坊记》正是这么读的：

子云：礼之先币帛也，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。先财而后礼则民利，无辞而行情则民争。故君子于有馈者，弗能见，则不视其馈。《易》曰：不耕获，不菑畬，凶。

《坊记》所引的本子，此句后面是一个「凶」字，与今本「则利有攸往」不同。这是先秦时期就存在的异文。按《坊记》的读法，不耕而获、不菑而畬是「先禄而后事」，是不做事就想拿报酬，结果是凶。这与《诗·魏风·伐檀》「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廛兮」是同一种质问。

第二种读法把「不耕获」读成「耕而不获」的省略：耕的时候不去想收获，开荒的时候不去想熟田。也就是说，只管做眼前该做的事，不预先指望结果。这样读，「则利有攸往」就顺了：不存指望地去做，反而利于往。《象》传「不耕获，未富也」，可以支持这一读法：不为富而耕，所以叫「未富」，未富不是贬词，是说他的心还没有落在富上。

这两种读法表面相反，其实指向同一件事。第一种说：想不劳而获是妄。第二种说：劳而不求获才是无妄。合起来看，六二讲的是人对「得」的态度。不妄的人不是不做事，而是做事的时候不把心挂在结果上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说「君子谋道不谋食。耕也，馁在其中矣；学也，禄在其中矣。君子忧道不忧贫」。耕的人本来也可能挨饿，学的人本来也会有俸禄，但君子所谋的是道不是食。这正是「不耕获」的心地。六二居中得正，是无妄卦里最能体现「无妄」本义的一爻。

7. 六三：系在路边的那头牛，是谁的灾

六三：「无妄之灾，或系之牛，行人之得，邑人之灾。」《象》曰：「行人得牛，邑人灾也。」

这一爻画了一个很具体的场景。有人把一头牛系在路边，过路的人顺手牵走了，牛没了，邑里的人却要倒霉。为什么倒霉的是邑人？因为先秦邑里有失物追究、连带赔偿的制度。牛在邑的地界上丢的，邑人有守望之责，或者要被怀疑，或者要摊赔。总之，牵牛的人得了便宜，与此事毫无关系的邑人反而遭殃。

爻辞把这叫「无妄之灾」。这里的「无妄」用的正是朱英「毋望之祸」的意思：邑人没做错任何事，也没有预料到，灾就落在头上了。这一爻用「灾」不用「眚」，与卦辞「匪正有眚」形成对照。眚是自己招来的，灾是外面来的。邑人不是「匪正」，他们的祸不是眚，是灾。

六三这一爻的位置，是阴爻居阳位，不中不正，处在下卦的顶端，将要与上卦接触。它的处境本身就带着一种被动：它不动，动的是别人；它不求，事却找上门。爻辞没有给六三任何吉凶断语，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一件事。这个沉默很有意味。写爻辞的人并没有说邑人应该怎么办，也没有说邑人有什么错。他只是指出：世上就是有这种事。一个人自己无妄，不等于世界对他也无妄。

《孟子·尽心上》有一段话可以放在这里读：

莫非命也，顺受其正。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。尽其道而死者，正命也；桎梏死者，非正命也。

孟子把命分成正命与非正命。尽了自己的道而遇到的，是正命；做了坏事被拘押而死的，不是正命。邑人失牛，是尽其道而遇的事，属于正命。孟子又说「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」，知道命的人不去站在快要倒的墙下面。这句话与六三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张力：邑人系牛在路边，有没有一点「立乎岩墙之下」的疏忽？爻辞没有说。它把这一层留给读的人自己去想。无妄之灾是真的无妄，但人能不能减少遇上它的机会，那是另一个问题。

8. 九四可贞，九五勿药：守住自己的，不去治不该治的

九四：「可贞，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可贞无咎，固有之也。」

九四是阳爻居阴位，进入上卦乾体的第一爻。爻辞只有四个字，可以守正，无咎。《象》传解释为「固有之也」，因为这是它本来就有的。什么是本来就有的？是它的刚健之德，是它不需要向外求就已具备的东西。九四不像初九那样「往吉」，也不像六二那样「利有攸往」，它只说「可贞」，可以守。这说明到了九四这个位置，无妄的表现方式变了：不是往，而是守；不是去得，而是保住已有的。

「固有」两个字在先秦儒家里分量很重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说「仁义礼智，非由外铄我也，我固有之也，弗思耳矣」。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熔铸进来的，是我本来就有的，只是不去想罢了。九四的「固有之」，与孟子的「我固有之」用的是同一个词。无妄之人守的是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，不向外贪求，所以无咎。守住固有的，这本身就是不妄。

九五：「无妄之疾，勿药有喜。」《象》曰：「无妄之药，不可试也。」

九五居上卦之中，阳爻阳位，又与六二相应，是全卦最尊最正的一爻。这样一爻，爻辞却说它有「疾」。这个疾是「无妄之疾」，与六三「无妄之灾」是同一个用法：不是自己招来的病，是意料之外的病。一个居中得正、毫无妄失的人，也会生病。这与六三的意思相通：无妄不能保证不遇上灾疾。

但九五给了断语：「勿药有喜。」不吃药，有喜。《象》传更进一步：「无妄之药，不可试也。」对于无妄之疾，药是不可以试的。为什么？因为这种病不是由内在的错失引起的，它没有可以用药去纠正的根子。既然不是自己的错造成的，就不要去乱治。乱治反而是妄。一个人本来无妄，遇上意外的病，如果慌了手脚，四处求方，那就把无妄丢掉了。九五之所以「有喜」，不是因为病自己好了，而是因为他在病中依然不妄。

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孔子病重，子路请求祷告。孔子问有这回事吗，子路说《诔》上有「祷尔于上下神祇」的话。孔子说：「丘之祷久矣。」孔子的意思是，他平日所行就是祷告，用不着临病再去求神。这与「勿药有喜」是同一种态度。平日无妄，病来了不慌，不去做那些平日不做的事。这就是「无妄之药，不可试也」。

九五「勿药」不是反对一切医药，先秦人不会有这种想法。它反对的是对「无妄之疾」乱投药，反对的是遇事失措、乱了自己的常度。这一层要读准了。

9. 上九：无妄走到头，行有眚

上九：「无妄，行有眚，无攸利。」《象》曰：「无妄之行，穷之灾也。」

上九是无妄卦最后一爻，居乾体之上，位置已经到了极处。爻辞说：无妄，若行则有眚，无所利。这一爻与卦辞「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」遥相呼应。卦辞说不正而往有眚，上九说到了穷极之处再行有眚。上九是阳爻，并不是「匪正」，那它为什么行也有眚？

《象》传的回答是「穷之灾也」。穷是尽头。上九已经在最上面，再往前没有路了。在没有路的地方还要走，这本身就是妄。无妄之人在该止的时候不止，这就成了妄。上九的眚，不是因为他心里有妄，而是因为他在应当停下的时候还要行动。所以《象》传说这是「穷之灾」：由穷极而来的祸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上九用的是「眚」字，而不是六三、九五的「灾」字。《象》传虽然说「穷之灾也」，爻辞本身却说「行有眚」。眚是自己的过失。上九处于穷极而仍行，这个行是他自己的选择，所以是眚。六三邑人失牛不是自己选的，所以是灾。到上九，无妄卦把「眚」与「灾」的分别又强调了一次：外来的祸是灾，人可以不慌；自己招的祸是眚，人应当避免。

乾卦上九「亢龙有悔」，《文言》说「知进而不知退，知存而不知亡，知得而不知丧」。无妄上九与它同一个位置，同一个道理。有力量的时候不知道止，就是亢。无妄卦上体是乾，走到乾的尽头，恰好碰上乾卦本身的告诫。

10. 无妄，灾也：《杂卦》一个字的判词与它背后的道理

《杂卦》说：「大畜，时也；无妄，灾也。」

六十四卦里，被《杂卦》用「灾」字一言以蔽之的只有无妄。这个判词乍看奇怪。一个「元亨利贞」的卦，卦名叫「不妄」，怎么会是「灾」？要把整卦读完才明白。无妄卦六爻里，六三是灾，九五是疾，上九是眚，卦辞里有「匪正有眚」。把这些合起来，无妄卦确实一直在讲祸患。但它讲祸患的方式很特别：它讲的不是「你做错了什么所以有祸」，而是「你没做错什么，祸还是来了，那怎么办」。

《杂卦》把大畜与无妄对举。大畜是「时」，是把东西积蓄起来，等待时机。无妄是「灾」，是不曾指望的祸患。两卦互为覆卦，无妄倒过来就是大畜。这个对举里有一个意思：积蓄靠的是时，不靠妄求；祸患来的时候也不看你妄不妄。人能把握的只有自己这一头，那一头的事，时来了就来了，灾来了也就来了。

这样说，无妄卦是不是在讲一种消极的听天由命？不是。回头看卦爻辞给出的每一个断语：初九往吉，六二利有攸往，九四无咎，九五有喜。这四爻都是好的。不好的是卦辞里的「匪正」，是上九的「穷而行」。六三没有断语。也就是说，无妄卦里所有主动带来的祸，都是妄动招来的；所有不由自己招来的祸，爻辞都不给凶断，只是如实陈述。这个结构本身就是无妄卦的态度：把力气用在自己能管的地方，对自己管不到的地方，不慌，不乱，不试药。

《庄子·人间世》说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德之至也」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「求则得之，舍则失之，是求有益于得也，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，得之有命，是求无益于得也，求在外者也」。求在我者，尽力去求；求在外者，尽道而听命。无妄卦从「复则不妄」讲起，到「穷之灾」讲完，说的就是这两句话之间的分寸。一个人从歧路上回来，知道了什么是正，然后把心放在耕上，不放在获上；遇到意外的灾，不把它当成自己的眚；遇到意外的病，不去乱试药；到了尽头，知道停。这就是无妄。《序卦》说有了这个之后「可畜」，是因为只有这样的人，攒下的东西才攒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