䷰ 革卦第 49 卦

革卦

第 49 卦 · 泽火革

卦辞

巳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。

"巳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":到了巳日(变革完成之日)就能取信于民,大为亨通利于守正,悔恨消失。革卦讲的是变革之道。下卦离(火)上卦兑(泽/水),水火相克——火在下烧水,水在上灭火,两者互相消灭又互相转化。"革"是变革、革命。"巳日"是天干的第六位,表示变革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被接受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革,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巳日乃孚;革而信之。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,革而当,其悔乃亡。天地革而四时成,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革之时大矣哉!

"革,水火相息":革卦中水与火相互消灭。"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":两个女儿住在一起,志向不同(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),这就是革。"巳日乃孚,革而信之":到了巳日才能取信,变革之后才能让人相信。"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":文明而喜悦,大为亨通而守正。"革而当,其悔乃亡":变革得当,悔恨就消失。"天地革而四时成":天地变革而四季形成。"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":商汤和周武王的革命,顺应天道而回应民心。"革之时义大矣哉!":革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泽中有火,革;君子以治历明时。

革卦下离(火)上兑(泽),泽中有火。"泽中有火,革":沼泽中有火,水火交战,这就是革。"君子以治历明时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修订历法、明确时节。历法的修订是最重要的"革"——通过准确把握天时来指导人事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巩用黄牛之革。
巩用黄牛,不可以有为也。

"巩用黄牛,不可以有为也":用黄牛皮绳来巩固,不可以有所作为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巩用黄牛之革":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来巩固(束缚自己)。初九在变革之始,时机尚未成熟,不宜妄动。"黄牛"是中正柔顺的象征,"巩"是巩固现状。变革需要等待时机,过早行动只会失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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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。
巳日革之,行有嘉也。

"巳日革之,行有嘉也":到了巳日进行变革,行动会有好的结果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":到了合适的时机才进行变革,出征吉利,无咎。六二以柔居中,善于把握变革的时机——不早不晚,恰到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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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征凶,贞厉,革言三就,有孚。
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。

"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":变革的议论三次确认之后,还有什么可去的呢(可以行动了)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征凶,贞厉":出征凶,守正也有危险。"革言三就,有孚":变革的议论经过三次确认,才有诚信。九三强调变革需要反复论证——"三就"是三次确认,确保万无一失才能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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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悔亡,有孚改命,吉。
改命之吉,信志也。

"改命之吉,信志也":改变命令的吉利,是因为志向可信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悔亡,有孚改命,吉":悔恨消失,心怀诚信改变旧制,吉利。九四已经进入变革的实施阶段——"改命"是改变旧的制度和命令。因为有诚信("有孚"),所以变革能够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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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。
大人虎变,其文炳也。

"大人虎变,其文炳也":大人像老虎一样变化,其文采炳然(光明灿烂)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":大人如虎般的变革,不用占卜就知道有诚信。"虎变"是老虎换毛——虎皮的花纹焕然一新,比喻变革彻底而文采斐然。九五主导的变革如同猛虎换皮,气势磅礴、光彩照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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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六
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贞吉。
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。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也。

"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":君子像豹子一样变化,其文采蔚然(细密美丽)。"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也":小人改变了面貌,顺从地追随君主。上六处于革卦之极。"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贞吉":君子如豹般变化(细致而优雅),小人改变了外表(表面顺从),出征则凶,安居守正吉利。变革到了最后阶段,大的变革已完成(虎变),剩下的是细节的完善(豹变)。此时不宜再大动干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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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。

"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":井的制度不可以不变革,所以接下来是革卦。从井到革的逻辑:即使是恒久的制度也需要适时变革。

杂卦

革,去故也。

"革,去故也":革的本质是去除旧的。与鼎(取新)相对——革是破旧,鼎是立新。

深度详解

7,501 字

卦名训诂:「革」之本义与引申

「革」字,《说文·革部》曰:「革,兽皮治去其毛曰革。革,更也。」许慎一字而兼存二义:其本义为「去毛之兽皮」,其引申义为「更改」。二义之间,正是此卦命名的关捩。生兽之皮谓之「皮」,去其毛、加以鞣治而使之变易其质者,乃谓之「革」——皮经鞣治,由柔腐易朽之物,一变而为坚韧耐久之材,物之质既改,故「革」遂有「变更」「改易」之义。《说文》以「更也」释「革」,正取此引申。

是知「革」之为变,非寻常之变,乃由治理加工而成的根本性变质:皮之为革,不可复返于皮;故革之为变,亦含「不可逆」「质变」之意,与下文「巳日乃孚」「汤武革命」之大变恰相印证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有「攻皮之工」,函、鲍、韗、韦、裘皆治皮革之官,可见三代治革已成专门之技。皮之去毛而坚、变柔而韧,正是「以人力改物之本然」的典型,圣人取以名卦,其义深矣。

《杂卦传》一语断之曰:「革,去故也。」对文则曰「鼎,取新也」。革鼎相次相对:革主去其旧,鼎主立其新;去故然后能取新,破旧然后能立新。故《序卦传》于此卦之前曰:「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。」井之为物,养而不穷,然井久则泥淤水浊,渫之、甃之犹未足,必有「改邑不改井」之常中之变,故井极必革。革者,所以涤其陈、易其敝,使生养之道得以更新而不息也。

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:泽中有火

革卦下离上兑,离为火,兑为泽。《大象传》曰:「泽中有火,革。」此一象最当玩味。泽者,水之所聚;火者,炎上之物。水火本不相容,今乃火在泽中,水在火上,二者交逼而相争,势必有一胜一负、一存一亡之变,故曰「革」。

《彖传》释之曰:「革,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」此处含两层取象:

其一为「水火相息」。「息」字于先秦有「生长」与「止息」二训。水火相遇,水盛则火灭,火盛则水涸,此「相息」之「息」当训「灭息」「消止」——二者互相消克,不能并立,必至于变。然「息」又通「生」(如「消息」之对),水火相荡而有蒸郁烹饪之功,相灭之中又含相生之机,此正是「革」既破旧又开新的两面。革之所以可贵,不在徒然相灭,而在相灭之后别开生面,如《大象》之「治历明时」、如「汤武革命」之顺天应人。

其二为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」。此用《说卦传》之象:《说卦》以离为中女、兑为少女,今兑上离下,是少女、中女同处一卦。二女虽同居一室,然各有所归、各怀其志,中女将适其所,少女别有所之,志不相得而终须乖离分张,故终至于「革」。八卦之中独取离兑二女相居以明乖离求变之象,可谓深切。

再就卦德言之:离为明、为文明,兑为说(悦)、为泽润,故《彖传》曰「文明以说」——下体离之文明,上体兑之和说,合而为革之卦德。变革本震动天下之大事,徒以威力强行则民惊怨起;惟「文明以说」,以昭明照临事理、以和说感动人心,使天下晓然于变革之当然而欣然从之,则变虽大而不致于乱。此革道所以能「亨」之根本:不在变之猛烈,而在变之有文、有理、能使人悦服。

卦德卦才:刚柔得位,文明而说

就六爻刚柔之分布观之,革卦四阳二阴,初、三、四、五为阳,二、上为阴。下离中爻六二以柔居中得正,上兑五爻九五以刚居中得正,二五皆中且正,又阴阳相应,此卦才之最善者。变革之事最忌无主、最忌失正;今九五大人居尊,以阳刚中正之德为革之主,六二文明得中而上应九五,以柔顺中正之臣赞助其革。君明臣顺、刚柔相济,故变革虽危而终能成。

《彖传》总括卦德卦才曰:「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,革而当,其悔乃亡。」「大亨以正」者,申卦辞「元亨利贞」也;「革而当」者,谓变革之事处置得宜、合于时义也。变革本最易招悔——动众则劳、改常则疑、革故则有所伤——故卦辞特著「悔亡」二字。而《彖传》明告其所以能「悔亡」之故:惟其「革而当」,变得其时、变得其正、变得其道,故其悔乃亡。倘革而不当,妄动、躁进、私意以变,则悔且至矣,遑论亡乎?此一「当」字,乃全卦吉凶之枢。

卦辞逐句训释:巳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

卦辞曰:「巳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。」试逐句释之。

「巳日乃孚」

此句异文最关紧要。今传本作「巳日」,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改日」(帛书卦名亦多异写),更可见「革—改」音义相通,「巳」与「改」之间或有形音之转。诸家于「巳日」一词,自汉以来歧解纷然,约有数说:

一说读为「已日」,训「已」为「既」「终」——谓变革之事,必待事已成、日已久,而后人乃信之。盖革故鼎新,骤行之则人疑,久行之而效见,人方孚信。《彖传》「巳日乃孚,革而信之」,正可与此说相发:变革之初未必见信,必革之既行、效之既著,而天下乃信。

一说读本字「巳」,以为干支之辰。汉人言卦气、纳甲,每以干支配爻配日。十二辰中「巳」当四月,为火气方盛、阳极将变之时;离为火,巳火正旺,于此日而行革,取火德当令、变革得时之义。汉易以干支系日系候者甚多,故「巳日」作辰日解,自有汉人象数之根据。然此说细节,诸家所配未尽一致,故当泛述其义,不必拘执某家某日。

无论从「已(既)日」之义,抑从「巳(辰)日」之象数解,其归趣则一:变革须待其时,不可先时而妄动。先时则人不信、事不济,及时则人孚、效著、悔亡。一「乃」字,正见「待时而后可」之意——非谓不孚,乃谓「至此日而后孚」。革之难,正难在此一「时」字。

「孚」者信也。《说文》:「孚,卵孚也。」本谓鸟伏卵,至期而雏出,应期不爽,故引申为「信」「验」。革道之成全系于「孚」——上之革命须得下之信从,下之顺革须本上之诚信,上下交孚而后大变可行。九四「有孚改命」、九三「革言三就有孚」、九五「未占有孚」,三爻皆言「孚」,可见「孚」实为一卦之眼目。变革无信则为篡为乱,变革有信则为汤为武,一字之间,王霸判焉。

「元亨利贞」

「元亨利贞」四德,乾卦首出之,他卦称之者皆有所专指。于革卦,《彖传》以「大亨以正」括之,则「元亨」者,谓变革若得其道,可致大通;「利贞」者,谓变革必利于守正、当固守其正道。革本非常之事,最易流于无别、无守、无正——故圣人于「元亨」之后必系以「利贞」,戒人变革之中不可失正。变而能正,则通;变而失正,则乱。四德于此,非泛泛之吉占,乃为革者立其大经:可大通,然必以正。

「悔亡」

「悔」者,事有所失而生之憾。变革者动天下之大、易先王之故,其招悔也几乎必然:劳民、伤旧、起疑、致怨,皆悔之端也。然卦辞断曰「悔亡」——非谓无悔,乃谓悔可消亡。其所以能亡者,《彖传》已明言:「革而当,其悔乃亡。」惟变革之事处之以中正、行之以文说、待之以时日、本之以诚孚,则其本应有之悔,终归于消释。「悔亡」二字,既是断占,亦是垂诫:欲其悔亡,必先求其革之当也。

《彖传》申说:从四时之革到汤武革命

《彖传》于此卦,由人事之革推而极于天道之革、王业之革,气象最为恢宏,当细绎之。

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——天地之间,最大而最常之「革」,莫过于四时之代谢。寒往暑来,阴消阳长,春生而夏长,秋杀而冬藏,无一刻不在革,而四时之序由之以成。革者非乱也,乃天地之大经、生化之大用。圣人观四时之革而知:变非可畏,变乃所以成物。无冬之肃杀,则无春之发生;无旧之去,则无新之成。此即《杂卦》「去故」之所以为生道。

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——由天道之革,乃及于人世之至大者:改朝换代之「革命」。「命」者天命也。商汤放桀、武王伐纣,皆以臣易君、以新代旧,此天下之至变、人事之至难者。然《彖传》许之为正,何也?以其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:桀纣失德、天命已去,是「顺天」;万民涂炭、思乱思治,是「应人」。汤武之革,非以私欲攘夺,乃承天命之去就、顺人心之向背,故谓之「顺天应人」。此实先秦两汉政治哲学之核心命题:天命非常,惟德是辅;君而失德,则天命改易,革之者乃所以行天之罚、答人之望。《书》言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」,与此正同条共贯。

须辨者:《彖传》之许汤武,许的是「顺天应人」之革,而非许一切以下犯上之变。革之可正,全系于「顺天应人」四字——失此则为篡为乱,非革之正也。汉儒论此,每兢兢于「革命」与「篡弑」之辨,正本于此。

「革之时大矣哉!」——《彖传》于诸卦每有「时大矣哉」「时义大矣哉」「时用大矣哉」之叹,而独于革、于颐、于大过等数卦致其咏叹之辞。革之所系者大:上系天命之去就,下系万民之死生,中系一国之存亡。当革而不革,则坐失其几而祸乱滋;不当革而妄革,则轻动其本而倾覆随。故革之一字,时机最难拿捏,分寸最难权衡,圣人于此再三致意,曰「时大矣哉」,正叹其难、警其慎也。

《大象传》:泽中有火,君子以治历明时

《大象传》曰:「泽中有火,革;君子以治历明时。」此象之转出,最见圣人取义之妙。

由「泽中有火」之卦象,何以引出「治历明时」之人事?其理在于:水火相息、四时代序,乃天地间最大之「革」;而历法者,正所以纪天地之革、记四时之序者也。日月运行、寒暑往来,皆是「革」;圣王作历,以闰月定四时、以分至齐节候,使民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节,此即「君子以治历明时」之实。《彖传》既言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,《大象》乃承之曰「治历明时」——明四时之革,正所以应天地之革。

「治历明时」于古乃帝王之大政。《书·尧典》载「乃命羲和,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」,《淮南子·天文》亦详言历数节候之事。古者改朝必改正朔,所谓「夏正建寅、殷正建丑、周正建子」,三代各以其月为岁首,正是「革」之见于历法者。故新王受命,首在颁历授时,以新天下之耳目。是知《大象》之取「治历明时」,实深契「革命」改正朔之大义:革者所以去故,治历所以布新,去故布新,于历见之最切。

就君子修身言之,「治历明时」又教人「与时偕行」之道。历明则知时,知时则知所当革、所不当革:当其时则革,过其时不可强,未其时不可先。君子观此象,知变革之贵在审时,犹治历之贵在明节——时之未至,巩之守之;时之既至,断之行之。此即革卦由天象、政事而落于修身处世之一贯之理。

六爻综述:自下而上的变革节律

革之六爻,自初至上,呈一变革次第展开、节节深入之势,最宜合观以见一卦之时位大局(逐爻细解另有专文,此但勾其大要)。

下离三爻,为革之「初起」之时:

初九居革之始,阳刚在下,时位俱微,未可遽动,故曰「巩用黄牛之革」。「巩」者固也,「黄」为中色,「牛」性顺——以黄牛之革牢固束系,喻革之初宜固守自缚、镇之以中顺。《小象》曰「不可以有为也」。此爻示变革之初,时未至、位未足,当韬晦自固,不可躁动。

六二以柔居中得正,上应九五之君,乃革之最善者,故曰「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」,与卦辞「巳日乃孚」相呼应——待时既至,乃可行革,往而得吉。《小象》曰「行有嘉也」。此爻示「待时而后动、动则得中得应」之正道。

九三阳刚过中,处下体之极,有躁进之嫌,故曰「征凶,贞厉」——锐意急进则凶,虽守正亦危;然继之曰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:变革之议反复审度,至于三次而后定,则可得众信。《小象》曰「又何之矣」,谓审议既至、信孚既立,则可以行矣。此爻戒轻躁,贵在审慎积信而后行。

上兑三爻,为革之「成大」之时:

九四居上下之交,正当革道更进之际,故曰「悔亡,有孚改命,吉」。「改命」者改易旧命,正是革之大事;惟其「有孚」,故能改命而吉。《小象》曰「信志也」。此爻为下体既革、上体将成之转关,以「孚信」为改命之本。

九五阳刚中正,居尊为革之主,乃一卦之极致,故曰「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」。「虎变」者如虎之文炳焕然,喻大人之革光明俊伟、文章焕发,天下望之而知其当,不待卜占而自孚。《小象》曰「其文炳也」。此爻当「汤武革命」之正位,大人当阳、革道大成。

上六居革之终,柔在卦上,故曰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贞吉」。「豹变」者如豹之文蔚,次于虎炳,喻君子从革而其德文益美;「革面」者小人未能革心,亦改面顺以从君。革至于终,大事已定,不可更进,故曰「征凶,居贞吉」——再往则凶,安守其正则吉。《小象》曰「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;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也」。此爻示革之既成,当止而安之,使君子化、小人服,巩固勿扰,乃善后之道。

合六爻而观:初宜固守,二宜应时,三宜审议,四以孚改命,五大人虎变而革成,上则君子豹变、小人革面而革定。一卦之中,自固守而审议、而改命、而大成、而安定,变革之全过程节律井然,最见易道「时位」二字之精微。

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与互体之确者

就汉代象数易学言,革卦可得而言者数端,谨取其有据者述之,无确据者宁从略。

其一,卦气消息。革之上兑下离,本身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谓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故不主一月之候,而在孟喜卦气体系中与他杂卦同分一岁之日候。其大旨可由卦象推之:离火炎盛、兑为正秋,火盛而临于兑泽肃杀之秋,正阴阳消长、寒暑相革之象,与《彖传》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之义脗合。具体配日配候,诸家所传未尽一致,故但述其「火气盛极而将变、合于四时代谢」之大义,不强为之指实,以免杜撰。

其二,八宫纳甲。京房八宫,革卦属坎宫一系。坎宫主水,而革之上兑下离,水火之气交于其中,正坎宫「水德」统摄下变化之象。依纳甲之法,离纳己、兑纳丁,革下离纳己、上兑纳丁,与离火兑金之体相参。此中干支配纳,汉法井然,然其细密推演各家容有出入,故举其纲而不滥及枝节。

其三,互体。革卦六爻,自二至四(六二、九三、九四)互成巽,自三至五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)互成乾。互巽为风、为入、为命令;互乾为天、为君、为刚健。九四爻辞「有孚改命」之「命」,正与互巽「为命令」「为申命」之象相发——巽主号令申命,改命者,改易其号令法度也。而互乾在上,君德刚健居中,正与九五「大人虎变」之尊位相应。互体之中既见巽命、又见乾君,则「大人改命」之义,于互体之象昭然可证。此说有据,故详之。

其四,卦变旁通。革之错卦(旁通,六爻尽变)为蒙(䷃,下坎上艮),革之综卦(反对,倒转其卦)为鼎(䷱,下巽上离)。错综二卦,下文别论。汉儒虞翻一系言卦变,每谓某卦自某卦来,于革卦之所自来,诸说不一,无十分把握者,姑置之而不妄断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

错综相对:革与鼎、革与蒙

革之综卦为鼎。革鼎相综相次,《杂卦》并举之曰「革,去故也;鼎,取新也」,二卦实为一事之两面。革主破旧,故取「治革变易」之象;鼎主立新,故取「烹饪养贤」之象。去故而不立新则破而无成,立新而不去故则新无所附。故易道以革鼎相次相综,明「不破不立、破立相成」之至理。革命之后必有鼎新——汤武既革桀纣之命,必继之以制礼作乐、定鼎建国,此革鼎相承之大义,亦先秦两汉「改正朔、易服色、定鼎邑」之政教所本。

革之错卦(旁通)为蒙。蒙者下坎上艮,山下出泉,蒙昧未启之象,主「养正以启蒙」。革蒙六爻尽相反:革为已明而求变(下离文明),蒙为未明而待启(下坎险陷)。一明一昧、一变一养,相对相成:蒙以养正而启其明,革以文明而成其变——必先有蒙养之正、文明之德,而后革变乃可当而不悖。错卦相照,益见革道「文明以说、大亨以正」之不可离于「正」也。

与先秦两汉政教之互证

革卦之义,于先秦两汉典籍多可印证,尤以「革命」「改正朔」二端最切。

论「革命」,《彖传》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一语,实为后世「汤武革命」之说所自出。《书》之诰誓、《诗》之雅颂,反复申「天命靡常」「惟德是辅」之旨:夏桀殷纣失德,天命改卜,汤武顺天应人而代之,此即革之大义见于经史者。《史记》叙汤武之事,亦以顺天应人为断。汉世「天命改易」之论盛行,每援革卦以为说,足见此卦于政治哲学分量之重。

论「改正朔」,《大象》「治历明时」与三代改正朔之制相印:新王受命,必改正朔以应天命之新,去前代之历、立新王之时,正《杂卦》「去故」、《大象》「治历明时」之实事。汉武改元、定太初历、以正月为岁首,亦「革而治历」之一大举,与此卦遥相呼应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二书所载占筮虽富,然就革卦而言,未见有确凿可指、十分有把握之专条可引者,故此处不强为牵附,宁从略而不虚构,以守取材之底线。读者欲求革义之子史互证,于上述《书》《诗》《史记》改命改历诸事,已足见其大端。

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合卦象、卦德、卦辞、彖象与六爻之大势,革卦于变革之事,垂示数则要义,可为今人决策之鉴:

其一,革贵待时。卦辞「巳日乃孚」、初九「巩用黄牛」、六二「巳日乃革之」,三致意于一「时」字。时未至而妄动,则人不信、事不成、悔随之;时既至而当机立断,则人孚、效著、悔亡。故谋变革者第一义在审时:察大势之向背、观人心之从违、度积弊之深浅,时机未熟则固守如初九之巩,时机既熟则奋发如九四之断。失时与躁进,皆革之大忌。

其二,革贵有孚。一卦言「孚」者四,可见信之于革,重于一切。变革本破常易故,最易招疑致怨;惟以诚信行之、使上下交孚,而后大变可安。无信而强变则为乱为篡,有信而顺变则为汤为武。今之主大改革者,亦当以公开、诚明、积信为先,使人晓其所以然、信其必有效,则虽大变而众心安。九三「革言三就」尤可为法:变革之议宜反复审度、广征众论,至于再三而后定,则信立而行远。

其三,革贵当正。《彖传》「革而当,其悔乃亡」「大亨以正」,反复申一「当」字、一「正」字。变革之可贵,不在变之大、变之猛,而在变之当、变之正。顺天应人则当,徇私逞欲则不当;守正不失则正,无别无守则乱。故革者必自问:所革者果当革乎?所以革者果合于公义乎?当而正,则元亨悔亡;不当不正,则虽变而召祸。

其四,革贵善后。革非徒破而已,破而能立、革而能定,乃为善革。故综卦为鼎——革命之后必继以鼎新,去故之后必继以建制。上六「居贞吉」「征凶」,明告革成之后当止而安之,使君子豹变以美其德、小人革面以顺其化,巩固而勿再扰。今人行大变革,亦当于变后及时立新制、定新序、安人心,毋使变而无所归、破而无所立——此即革鼎相承、去故取新之全功。

综而论之,革卦以泽中有火、水火相息之象,立去故更新之大义;以文明以说之德,行顺天应人之大变;以待时、有孚、当正、善后之四要,为天下变革之大经。其上极于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之天道,中系于「汤武革命」之王业,下达于「君子治历明时」之修政,而终归于「革而当,其悔乃亡」之一「当」字。变之难,难在不失其时、不失其正、不失其信;能此三者,则虽至大之变,亦可大亨而悔亡。圣人于革卦再三咏叹「时大矣哉」,其意深远,可为万世谋变者之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