䷲ 震卦

震卦居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之第五十一，其卦画䷲为震上震下，乃八经卦之震叠为重卦。在《周易》上下经分篇之中，此卦正当下经之后段，与第五十二卦艮相次而立，二者一动一止、一往一来，构成下经中一组极为显豁的对待。震卦的特殊地位，不仅在于它是“八纯卦”之一——上下同体、纯而不杂，更在于它所象征的雷霆震动，是天地间最具警策意味的一种力量。读震一卦，须先识此“动”字，再识此“惧”字，动而能惧、惧而能修，方得震卦之全旨。

一、卦名训诂：震者，动也、起也、惧也

“震”字之义，首当从训诂入手。《说文解字》雨部曰：“震，劈历振物者。从雨，辰声。”许慎以“劈历振物”释震，正指雷霆击物、万物为之振动之象。可知“震”之本义即雷，引申为雷所致之振动、震惊。其字从“雨”，明其属天象;从“辰”得声，而“辰”于十二支正配三月之时，乃雷乃发声之候，声义之间亦相牵连。

《说卦传》于八经卦之取象，明言“震为雷”，又云“震，动也”，再云“帝出乎震”“万物出乎震，震东方也”。是震于八卦方位居东方，于四时配春，于一日配晨，于五行属木。东方者，日所自出、生气所自始;春者，万物萌动、蛰虫始振之时。故震之为卦，非徒取雷霆之威，更取其鼓动生机、启蛰发陈之功。雷一震而百昆苏，草木句萌，此即“万物出乎震”之深意。

《杂卦传》一语断之曰：“震，起也。”“起”字最为精切。雷动则万物起，蛰者起、伏者起、静者起、隐者起。震之德在于由静而动、由伏而出、由潜而显。这与艮之“止”恰成对文——《杂卦》以“震起也，艮止也”并举（艮卦传文），动止相对，正是下经此一组卦的纲领。

而震又有“惧”义。卦辞“震来虩虩”“震惊百里”，皆从雷霆之威立言，威则人惧。故“震”字一身而兼三义：就天象言为雷，就生机言为动、为起，就人心言为惊、为惧。一卦之中，动与惧二义交织：雷动于外而心惧于内，惧极而后能修省、能致福，此震之所以为“亨”之根本。

二、上下二体与卦象：洊雷重震，阳动于下

震卦上下皆震，《大象传》谓之“洊雷”。“洊”者，《说文》水部训为“水至也”，又有再、重之义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荐、洊，再也。”洊雷即重雷、迭雷，一雷方过，一雷继至，雷声相仍、震响不绝。一震已足惊人，洊雷则惊而又惊、动而又动，其警策修省之意，较单震尤为深切。君子观此重叠之雷，乃念天威之屡至，故终日恐惧、不敢一念之懈，此即《大象》“君子以恐惧修省”之所本。

就一经卦之震而言，其画为☳，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。阳本动物，初爻得位居下而方欲奋起，二阴覆其上，阳气自下决阴而上动，如雷之自地中奋出。《说卦》言震“一索而得男，故谓之长子”——乾坤交而乾求于坤，初得乾之一阳，故震为长男。长子者，承宗继嗣、主器奉祭之人，此义于卦辞、彖传所言“守宗庙社稷”“为祭主”处尤为关要，下文当详。

震之取象，《说卦》历举甚备：“为雷，为龙，为玄黄，为旉，为大涂，为长子，为决躁，为苍筤竹，为萑苇……其于马也为善鸣，为馵足，为作足，为的颡;其于稼也为反生;其究为健，为蕃鲜。”凡此诸象，皆环绕一“动”字而生：龙者，动物之神;善鸣之马、作足之马，动而有声、动而疾行;反生之稼（豆类之芽屈而后伸者），由屈而动以出;蕃鲜者，繁茂而新发——皆春雷既动、生意勃发之象。又“为决躁”，则取阳气奋决、躁动不安之态;“为大涂”，则取雷行所及、通达无碍之象。诸象合参，震之刚动、奋发、有声、生发之性了然可见。

阳动于下而二阴在上，于人事则为以一阳之刚处众阴之下而奋起者，亦为下位之人骤得震动之机而震惊于上者。一卦六爻，初九、九四两阳爻分居上下两体之始，皆为一体之主：内卦之震主于初九，外卦之震主于九四。两阳一为下卦之奋起，一为上卦之复动，洊雷之象正由此两阳叠见而成。

三、卦德与卦才：刚在内而能动，威而能亨

论卦德，震为动。《彖传》开宗即云“震，亨”，断定此卦之通。何以震而能亨？盖雷霆之动，非徒为威、为惧而已，其中自有亨通之理。阳气奋决，蛰虫启户，万物因震而起、因起而生，生则通，通则亨。是震之亨，亨于“动”——动以鼓生机、动以破壅滞、动以警惰慢。若无此一震，则阴沉壅闭、生机不发;一震而后，闭者开、伏者出、滞者通，此所以“震”得为“亨”。

就卦才言，初九以阳刚处下卦之下，得位而当奋起之任;九四以阳刚处上卦之下，亦居动体之主。两阳皆刚，刚则能动、能决、能威。然震之可贵，不在徒恃其刚威，而在威中含戒惧、动中存修省。卦辞“震来虩虩”之后继以“笑言哑哑”，威惧之后归于和乐;“震惊百里”之后系以“不丧匕鬯”，惊远之中守其凝定。可见震卦之卦才，刚动而不失其常、威惧而不失其守，此即一卦吉亨之所由。

四、卦辞逐句训释

卦辞曰：“亨。震来虩虩，笑言哑哑。震惊百里，不丧匕鬯。”此辞字字有象，须逐句疏解。

“亨”

“亨”即亨通。震之所以首言亨，已如上述：动则生，生则通。先秦两汉解“亨”，多即享通、通达之义。震雷一动，万物启蛰、上下交感，故曰亨。此“亨”乃统摄全卦之断语，谓震道可以致通。

“震来虩虩”

“虩虩”二字，旧训不一，然其大旨皆指惊惧之貌。《说文》虎部有“虩”字，谓“虩虩，恐惧也。一曰：蝇虎也”。许君明以“恐惧”释虩虩，又附一义谓蝇虎（壁上捕蝇之小虫，俗谓蝇虎，其行常惊顾不定）。无论取恐惧本训，抑或取蝇虎惊顾之状，皆归于“震来之时，人皆恐惧戒慎”一义。雷霆骤至，闻之者无不悚然自警、惕然自顾，此即虩虩之容。

值得申说者，“震来虩虩”之恐惧，非畏葸退缩之惧，乃戒慎修省之惧。《彖传》释之曰“恐致福也”——惟其能恐能惧，乃能反躬自省、敬慎不败，由是而致福。故此一“惧”字，是震卦修身工夫之起点。初九爻辞径取卦辞“震来虩虩，后笑言哑哑，吉”而系以“吉”，《象》曰“震来虩虩，恐致福也”，正与彖辞相发明。

“笑言哑哑”

“哑哑”，笑语之声也。《说文》口部：“哑，笑也。”段所引《易》正作“笑言哑哑”，是“哑哑”状笑言和乐之声。此句承“虩虩”而来：震来之初，人皆恐惧;及其既能恐惧修省、敬慎不失，则雷过而安、转惧为喜，遂相与笑言哑哑、怡然和乐。《彖传》释曰“后有则也”——“则”者法则、常度。惟先有恐惧之诚，而后举动皆中法度，故能于震动之余仍从容笑语、不失其常。一惧一笑，正见震道由惧入安、由动归常之全程。

“震惊百里”

“百里”，古者一国之疆、诸侯之封。《周礼》《孟子》所记封建之制，公侯之地方百里。雷声所及，远震百里，言其威之远被。一说“百里”兼喻诸侯之国，谓震雷之威，足以惊动一国上下。《彖传》分而释之：“惊远而惧迩也。”雷之及远者使之惊，其在近者使之惧，远近无不在其震慑之中。此正状雷威之普被、震德之无所不届。

“不丧匕鬯”

此句为卦辞之关键，亦最见震卦深旨。“匕”者，《说文》匕部：“匕，亦所以用比取饭。一名柶。”乃宗庙祭祀时升牲取黍稷之礼器。“鬯”者，《说文》鬯部：“鬯，以秬酿郁草，芬芳攸服，以降神也。”即以黑黍合郁金所酿之香酒，祭祀降神所用。匕、鬯并举，皆宗庙祭享之重器、行礼之要物。

“不丧匕鬯”，谓当震雷大作、百里皆惊之际，主祭之人镇定自持，手中匕鬯不为之倾坠失落，从容将事、祭礼不废。这一意象极为传神：外有雷霆之威震动天地，内则主祭之长子凝然不动、敬慎守礼，惊于外而定于中，动于天而静于人。其义有二：一者，言长子主器之德，临大变而不乱、当大震而能守，足以承宗庙、主祭祀;二者，立修身之极则，谓君子处惊惧震动之时，当持守不失、临变不惊，敬以将事而后吉。

帛书异文之参证

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，震卦作“辰”（帛书多以“辰”为“震”），其卦爻辞文字与今本互有出入，然“辰来朔朔”“芺言亚亚”“辰惊百里，不亡失鬯”之类，大体可与今本对读，足证“震来虩虩、笑言哑哑、不丧匕鬯”之文，先秦两汉传本所共，其义本相通贯。帛书异文之具体字形，凡无确切把握者不敢妄断，姑存其大略，以见今本之有所自而已。

五、《彖传》申说卦辞

《彖传》曰：“震，亨。震来虩虩，恐致福也。笑言哑哑，后有则也。震惊百里，惊远而惧迩也。出可以守宗庙社稷，以为祭主也。”

《彖传》之释震，逐句紧扣卦辞而层层递进，最见其义理之密。

首言“震，亨”，直承卦辞“亨”字，立一卦通达之断。

次释“震来虩虩，恐致福也”——此最为精要。恐惧何以能致福？盖人当无事之时，每易骄佚怠惰、玩愒败度;一遇震动惊惧，乃返而自省、敬而自修，于是危者安、亡者存、败者复振。故恐惧非祸之招，乃福之媒。能恐能惧，正所以远祸而致福。此一“恐致福”之理，实为震卦修身论之核心，亦《大象》“恐惧修省”之张本。

再释“笑言哑哑，后有则也”——“后”谓既恐惧之后，“则”谓法度常则。惟先经恐惧修省之诚，其后举措乃皆中节合度，故能于震动既过之余从容笑语、不失常度。可见“笑言”之乐，非苟安之乐，乃修省既至、动皆中则而后得之安乐。一“后”字，明示惧在先而乐在后、修在前而安在后之次第。

复释“震惊百里，惊远而惧迩也”——分“惊”“惧”而言远近：远者震于其声而惊，近者迫于其威而惧。一雷之发，远近咸震，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此言震德之广被，亦言天威之不可玩。

末乃推出卦辞所未明言而义实蕴含者：“出可以守宗庙社稷，以为祭主也。”此句承“不丧匕鬯”而发，揭明震为长子、主器奉祭之大义。“出”者，谓长子出而当事、继体承统。雷动而长子出，临大震而能不丧匕鬯，则足以守宗庙、保社稷，为一国祭祀之主。《彖传》于此将卦辞“不丧匕鬯”之个人持守，扩而为宗社存续之大任，正与《序卦传》“主器者莫若长子，故受之以震”相呼应——长子之德，于震卦见之。能临变不惊、敬慎将事者，乃可托宗庙社稷之重。此震卦由修身而及于齐家、治国之一贯脉络。

六、《大象传》：洊雷之象与恐惧修省

《大象传》曰：“洊雷，震;君子以恐惧修省。”

象传取象，于震独标“洊雷”而不止言“雷”，前已释“洊”为再、为重。一雷已足戒人，洊雷则戒之又戒、惕之又惕。君子观此重叠相仍之雷，乃悟天威之屡临、警策之不息，于是“恐惧修省”。

“恐惧”者，敬天畏命、惕厉戒慎之心;“修省”者，修身省过、迁善改过之行。“恐惧”是内之存心，“修省”是外之践履;先有恐惧之诚，乃有修省之实。震卦一卦之教，于此二语尽之。盖天之示警，本以动人之惕惧;人能因惧而修，则警不虚施。故《大象》之“恐惧修省”，正与《彖传》“恐致福”相为表里：惧而修省，即所以致福;不惧不修，则虽福亦祸。

又当辨者：震之恐惧，非常人之畏怯。常人之惧，惧祸而已，惧而不修，徒乱其心;君子之惧，惧而能省、省而能改，于是惧愈深而德愈进。雷过而天清，省毕而身洁。震卦所贵之惧，是“致福”之惧、“修省”之惧，而非“征凶”之惧——观上六“震索索，视矍矍，征凶”，惧至于索索矍矍、神丧志乱，则反成凶咎。故惧贵得其中：过则丧志，不及则玩天，惟敬慎而不至于慑，乃合震道。

七、六爻时位综述：一卦震动之大势

震卦六爻，初九、九四二阳为两体震动之主，六二、六三、六五、上六四阴随之而动。一卦自下而上，正状震动由初发、而极、而过、而衰、而息之一全程，时位之大势可得而概言（逐爻细解另有专文，此但综观其势）。

初九居全卦之始、内震之主，当震来之初，以阳刚得正而奋起。爻辞“震来虩虩，后笑言哑哑，吉”，全取卦辞之文，《象》曰“恐致福也”“后有则也”，亦袭彖辞。初九正是“恐而致福”之典型：当震之始，能恐能惧，故终得笑言之吉。一卦吉爻，惟此一阳得位之始，足见震道贵在“惧之于初”。

六二乘初九之刚，《象》曰“震来厉，乘刚也”。以柔乘刚，本为危道，故“震来厉”;“亿丧贝”者，丧其资货之多;“跻于九陵”者，升避于高陵以远害;“勿逐，七日得”者，所丧不必强追，逾时自复。六二虽当震厉、暂有所丧，然能远避守正、不汲汲于逐失，故终能复得。此爻示人于震动骤至、损失难免之际，当审势远害、安以待复，不可躁动强求。

六三以阴居阳、位不当，《象》曰“震苏苏，位不当也”。“苏苏”者，神气缓散、惊惧不宁之貌。位既不当，处震而不安，故苏苏然惊惧。然爻辞继曰“震行无眚”——若能因惧而行、徙避就正，则可免于灾眚。此爻明示：位虽不当、处境不安，惟动而知惧、惧而能改，犹可无咎。

九四为外震之主，以阳处阴、失位而陷于群阴之间，爻辞“震遂泥”，《象》曰“未光也”。“遂泥”者，震动而陷溺于泥淖，欲奋而不能起。九四本为震主，宜奋动以倡，乃失位陷阴、刚为柔掩，故其震不振、其道未光。此一卦之中，九四独乏振起之力，正见处震之难、奋动之贵得位得时。

六五居尊位而处上震之中，爻辞“震往来厉，亿无丧，有事”，《象》曰“危行也;其事在中，大无丧也”。六五以柔居尊，往来皆危，然能行而知危、危而能慎，故虽厉而“亿无丧”、能保其大;“有事”者，谓守其祭祀之常、不废其事。爻象释“其事在中”，明六五居中得守、不失其常，故震虽往来交逼而终无大丧。此与卦辞“不丧匕鬯”之义遥相印合：处尊而当大震，惟守中不失，乃能保社稷、奉祭祀于不堕。

上六处震之极，雷尽威衰，爻辞“震索索，视矍矍，征凶”。“索索”者，气竭神疲、惧极而散之貌;“矍矍”者，目惊四顾、心神不定之状。震至于极，惧亦至极，神丧志乱，故“征凶”——若于此时妄进，必致凶咎。然爻辞复云“震不于其躬，于其邻，无咎”——震之及人，先邻而后己;能因邻之震而知戒，则祸未及身，可以无咎。《象》曰“虽凶无咎，畏邻戒也”，正谓见邻受震而早自警戒，故得免咎。“婚媾有言”者，则因惧极自保、不能与人相协，故于婚媾之亲犹有间言。此爻示震极之戒：惧而过中则丧志致凶，惟能见微而戒、畏邻自警，方可于凶中得无咎。

综观六爻：阳爻主动而吉凶系乎得位——初九得位则吉，九四失位则泥;阴爻随动而吉凶系乎守中知惧——六二、六五能避能守而免于大丧，六三因惧而行以无眚，上六惧极征凶而赖畏邻得免。一卦自初至上，恰是震动一过、由惧而修、由修而安、终复归于戒惧之全程。震之为教，始于“恐”，终于“戒”，中以“守中”“知惧”为枢——此六爻所共明之大义。

八、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、互体与对待

卦气与方位

震于《说卦》居正东之位，配春，于一岁主二月（仲春）。汉儒孟喜卦气之说，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“四正卦”，分主四时、各统一方：坎主冬而居北，离主夏而居南，震主春而居东，兑主秋而居西。震既为东方春卦，则主阳气方升、蛰虫始振、万物句萌之候。卦气家又以四正卦之二十四爻分主二十四气，震为东方之主，正当阳气奋出、雷乃发声之时。此与《说卦》“帝出乎震”“万物出乎震，震东方也”之旨一贯：震者，一岁生机之所自始、四时运行之所自出。明乎此，则知震卦之“动”“起”，非徒人事之奋发，实通于天道之生生。

纳甲

京房八宫之说，震为八宫之一，自成一宫，统震、豫、解、恒、升、井、大过、随八卦，而震卦居本宫之首，为“八纯卦”之一。纳甲之法，震纳庚（内卦）与庚、午、辰、午、申、戌之配，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，而震坎艮三男分纳庚戊丙——震为长男，故纳庚。震之纳庚，于月体纳甲之说，又与月相之生明相关：震一阳生于下，象月初三日庚方之始明。此皆汉易以干支配卦爻、以月相明阴阳消长之术，取其确者以见震为长男、主阳始生之义。凡纳甲干支之细，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强配，姑举其纲。

互体

震卦六爻，自二至四爻、三至五爻可取互体。震上震下，二、三、四爻为艮（☶），三、四、五爻为坎（☵）。是震卦之中，互艮互坎。艮为止，坎为险、为陷。震外动而中含艮坎：动之中有止焉，故震而能不丧匕鬯、能守能定，艮止之象也;动之中有险焉，故震来而厉、往来皆危，坎险之象也。互体之止，正释震卦“动而能守”之所以然——非中藏艮止之德，则一往奋动而不能持重。九四“震遂泥”之陷溺，亦与互坎之险陷相应。互体之说，于此可与爻辞互证。

对卦（错卦/旁通）与综卦（反对）

震卦之“错卦”（汉易谓之旁通，六爻阴阳尽反），为巽卦（䷸，巽上巽下）。震☳一阳在下、巽☴一阴在下，二者爻象正相反。震为雷、为动、为长男、为起;巽为风、为入、为长女、为伏。雷动而显于外，风入而潜于内;震主奋起，巽主巽顺;震阳决而上，巽阴入而下。一动一入、一起一伏、一显一潜，旁通相对，最见阴阳之相待而相成。震之奋动，须巽之巽入以济其躁;巽之潜伏，须震之奋起以发其滞。观震不可不知巽，二卦相形，而震之“动”义益显。

震卦之“综卦”（反对，卦体倒转），则为艮卦（䷳，艮上艮下）。震倒转而为艮：震☳一阳在下，倒之则一阳在上而为艮☶。震艮相综，正是下经此一组对待之卦。《杂卦传》曰“震，起也”，又曰“艮，止也”，动止相对，一卦之两面。震主动而艮主止，震言出而艮言守，震取雷而艮取山。然震之中互有艮（前已言之），艮之中亦互有震，是动中有止、止中有动，动止相济、终始相成。读震必参艮，方知“动”非一往不返之动，乃动而能止、止而复动之动。震艮之相综相互，实为《周易》动静相生之大义所寄。

九、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中震卦之次第与对待

《序卦传》曰：“主器者莫若长子，故受之以震。”此承前卦（鼎）而言。鼎为宗庙之重器，主器者必长子;长子继体承统、主器奉祭，而长子于八卦正配震，故鼎之后受之以震。是《序卦》以“长子主器”立震卦之次，正与卦辞“不丧匕鬯”、彖传“守宗庙社稷、以为祭主”一线贯通。震之所以为长子、为祭主，于卦序之安排已露其端。器重则托之于长子，长子之德则于震卦见之——临大震而不丧匕鬯，斯可付以宗社之重。此卦序与卦义相发之一例。

《杂卦传》曰：“震，起也。”一字定震之纲。前已详之：起者，由静而动、由伏而出、由蛰而振。万物之起、生机之起、奋发之起，皆震之所主。《杂卦》以“起”属震、以“止”属艮，二字对举，遂将震艮一组之要义和盘托出。震艮者，《周易》言动静、出处、行藏之两大枢机。识此“起”字，则震卦“动”“奋”“出”“显”诸义皆得其归。

十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启示

通观震卦经传，其义理之要，可总括为数端，皆切于人事进退、现实决策。

其一，惧以致福，动而知戒。震之大教，在“恐惧修省”四字。人当顺境无事之时，每易骄佚怠惰、玩愒败度;惟一遇震动惊惧——无论是外来之变故、突至之危机，抑或天时人事之警策——能返而自省、敬而自修，则危可转安、祸可化福。彖传“恐致福”、大象“恐惧修省”，皆教人以惧为修身之机。故震卦于现实，首启此义：遭遇突变与冲击，不可徒惊徒乱，当借此惊惧之心，痛自检省、修正前非，则震动反成进德迁善之契机。所谓“多难兴邦”“殷忧启圣”，正震道之验。

其二，临变不惊，守而不失。卦辞“不丧匕鬯”、六五“亿无丧”“其事在中”，皆教人于大震动、大冲击之中持守不失。雷霆百里之威，足惊远而惧迩，然主祭之人匕鬯不坠、敬慎将事。此立处变之极则：当大事骤至、群情震骇之际，居要任者尤须凝定自持、守其常度、不废其事。临变而能不乱者，乃可托大任、当大事。现实决策中，愈是危急震动之时，愈须主事者镇静守中、有所不丧——所守者，职责之常、法度之正、人心之安。守得此“匕鬯”，则震虽烈而事不堕。

其三，惧贵得中，过则致凶。震之惧非愈深愈善。初九恐而致福，吉;上六惧极而索索矍矍、神丧志乱，则“征凶”。是惧贵得其中：不惧则玩天败度，过惧则丧志致凶。惟敬慎戒惕而不至于慑骇失守，乃合震道。现实之中，面对危机，既不可麻木轻忽，亦不可惊慌失措、自乱阵脚;当以警惕之心行镇定之事，惧在心而定在行。此“惧而不慑”之分寸，最为震卦处变之微旨。

其四，见邻而戒，先事而防。上六“震不于其躬，于其邻，无咎”，《象》曰“畏邻戒也”。震之及人，往往先邻而后己;智者见邻之受震，即早自警戒、豫为之防，故祸未及身而得无咎。此教人以“见微知著、防患未然”之道：他人之失、邻国之变、前车之覆，皆当引为己戒。能于震未及身之时先自修省，则可远祸于将然。现实决策贵在前瞻，震卦“畏邻戒”一语，正先事预防之古训。

其五，长子主器，德足任重。卦辞、彖传、序卦三处相印，皆言震为长子、主器奉祭、守宗庙社稷。所重者非长子之名分，而长子之德——临大震而不乱、当大变而能守。故能膺重任、承大统者，必是历震动而持守不失之人。现实之中，欲付人以重责大任，当观其处变之际能否凝定守常、不丧其所守;惟“不丧匕鬯”者，方可托社稷之重。此震卦由修身而及于知人、任人之一贯之理。

合而言之：震者，动也、起也、惧也。雷霆之动，警人以惧;惧而能修，则致福;动而能守，则不丧;惧而得中，则不致凶;见邻而戒，则防于未然。一卦之中，动与静、惧与安、威与守、起与止，相反而相成。君子法之，于无事时存恐惧修省之诚，于有事时持临变不失之定，于群惊时守中道而不慑，于未然时见微而早戒。如是，则虽洊雷迭至、震惊百里，而吾心之匕鬯卓然不坠——此震卦之全旨，亦其垂训于万世之深意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