䷳ 艮卦第 52 卦

艮卦

第 52 卦 · 山山艮

卦辞

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,无咎。

"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,无咎":止于背部(不见欲望的对象),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;走过庭院,看不到别人,无咎。艮卦是八纯卦之一(上下皆艮),代表山、止、静。"艮其背"是止于背——背是看不到的地方,象征不被外物所诱惑。"不获其身"是忘我,"不见其人"是忘人——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艮,止也。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。是以不获其身,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也。

"艮,止也":艮就是止。"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":该停则停,该行则行,动静都不失时机,其道就光明了。"艮其止,止其所也":艮卦的止,是止于应该止的地方。"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":上下各爻对应但不相交——互相独立,各安其位。"是以不获其身,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也":所以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走过庭院看不到人,无咎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兼山,艮;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

艮卦上下皆艮(山),两山并立。"兼山,艮":两座山并列,这就是艮。"君子以思不出其位":君子观此卦象,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。"思不出其位"是安分守己的智慧——不越位思考、不越权行事,专注于自己的本分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。
艮其趾,未失正也。

"艮其趾,未失正也":止于脚趾,还没有失去正道。初六阴居阳位。"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":止于脚趾(在行动之初就停下来),无咎,利于永远守正。初六在艮卦之始,在脚刚要迈出时就停住——防患于未然,在错误发生之前就制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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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。
不拯其随,未退听也。

"不拯其随,未退听也":不能拯救所追随的人,因为不肯退后听从。六二居中。"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":止于小腿肚,不能拯救所追随的人(九三),心中不快。"腓"是小腿肚,小腿随着大腿动。六二想要跟随九三行动,但被止住了,心中不甘——但有时候被迫停下来反而是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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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。
艮其限,危熏心也。

"艮其限,危薰心也":止于腰部,危险像烟一样熏灼内心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":"限"是腰部(上下身的分界),"夤"是脊背的肌肉。止于腰部,脊背的肌肉都裂开了,危险如同烟火熏灼内心。九三处于上下卦的交界处——腰是身体的枢纽,如果在这里被强行止住,会造成上下不通、身心分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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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艮其身,无咎。
艮其身,止诸躬也。

"艮其身,止诸躬也":止于身体,是止于自身。六四阴居阴位。"艮其身,无咎":止于身体(上半身),无咎。六四已经到了上卦,止于身体是恰当的——不是被迫停止,而是自觉地安定自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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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艮其辅,言有序,悔亡。
艮其辅,以中正也。

"艮其辅,以中正也":止于面颊,是因为中正。六五居君位。"艮其辅,言有序,悔亡":"辅"是面颊(与说话相关),止于面颊就是谨慎说话。"言有序":说话有条理有分寸。六五以柔居中,善于控制言语——说话有条理、有节制,悔恨自然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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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敦艮,吉。
敦艮之吉,以厚终也。

"敦艮之吉,以厚终也":敦厚地止步的吉利,是因为以厚德善终。上九处于艮卦之极。"敦艮,吉":"敦"是敦厚,以敦厚的态度止步,吉利。上九是止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勉强停止,而是以敦厚从容的心态安然止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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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震者,动也。物不可以终动,止之,故受之以艮。

"物不可以终动,止之,故受之以艮。艮者,止也":事物不可以一直运动,要停止,所以接下来是艮卦。艮就是止。从震到艮的逻辑:运动之后需要静止。

杂卦

艮,止也。

"艮,止也":艮的本质就是止——停止、静止、安定。

深度详解

7,666 字

一、卦名训诂:「艮」字的本义与「止」之德

艮卦居六十四卦第五十二位,卦体为兼山。欲明此卦,先须辨「艮」字之义。《彖传》开篇即一锤定音:「艮,止也。」《杂卦传》亦曰:「艮,止也。」两传同声,可见「止」是先秦易家对此卦最核心的诠定。

「艮」之为「止」,于卦象有据。《说文解字》释「艮」云:「很也。从匕目。匕目犹目相匕,不相下也。」许慎以「很」(即「恨」「狠」之初文,有违逆、不相顺之意)训艮,强调的是「目相匕(比)、不相下」的对峙僵持之态。两目相视而互不退让,正含一种「止而不前」的意味,与《彖传》「止」义实相通贯:止者,非死寂之止,而是相持、相敌、各安其位之止。后文《彖传》言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」,恰可与许说「不相下」互发——艮之止,根柢在于一种彼此相持、各止其所的关系。

就八经卦取象而言,艮为山。《说卦传》曰: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。」又曰:「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。」山者,高峙不动,故艮象为止;东北者,岁之穷、时之交,万物于此既「成终」又「成始」,故艮兼有「终」与「始」二义。这一点极为关键:艮之止,不是单纯的休歇断灭,而是一终一始的枢纽——旧动既止于此,新动又萌于此。卦辞、爻辞「敦艮」「以厚终」之所以归于「吉」,根源即在于此「成终成始」的厚重转关之德。

《说卦传》又备列艮之取象:「艮为山,为径路,为小石,为门阙,为果蓏,为阍寺,为指,为狗,为鼠,为黔喙之属。其于木也,为坚多节。」山者其大象;「门阙」者,止行往来之限隔;「阍寺」者,守门之吏,职在止人之出入;「指」者,手之止处,引申为「止」的动作工具;「坚多节」者,木之坚劲而多止隔。诸象环绕一个「止」字而展开,可见艮之为止,落在「界限」「守护」「停驻」诸义之上。后文卦辞、爻辞反复就人身取象(背、身、趾、腓、限、辅),与《说卦》「为指」「为黔喙」之就身体器官取象一脉相承。

二、卦象与卦德:兼山为艮,重艮为体

艮卦上下二体皆艮,是为「兼山」,亦即纯卦(八纯卦之一)。《大象传》曰:「兼山,艮。」两山相重,山外有山,止上加止,故为「重止」之象。八经卦中,乾、坤、坎、离、震、巽、艮、兑各自重叠而成八纯卦;艮之重叠,象义最显「止」之极致。

就卦德论,艮之德为「止」。然此「止」非一味的静滞。《彖传》紧接「艮,止也」之后,立即转出一段极要紧的话: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」此处把艮之「止」上升为一种「与时偕行」的动静之道——当止则止、当行则行,止行皆不悖于时,其道乃「光明」。这就把「止」从消极的「不动」,提升为积极的「知时而止」「知时而行」。

何以重艮反能含「行」义?因艮居东北,为终始之交(《说卦》「成终成始」)。山虽静,而四时之气于山中默运不息:春气将至,万物于东北之艮蓄势待发。故艮之静,乃孕动之静、藏机之静。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正揭此理:真正善止者,必善知行止之时,止得其时则为大智,行得其时则为大用,二者皆不失时,方称「其道光明」。

再就上下二体之关系看,重艮上下皆山,两阳爻(初六、六四之上的九三、上九)各踞一体之上而止于其极。每一艮体,皆是「一阳止于二阴之上」之象:阳本上行之性,至上而止,不能再进,故为「止」。两体叠加,则止之又止,重峦叠嶂,行者望而却步。此即「兼山」止象之所由立。

三、卦辞训释:「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,无咎」

卦辞凡四句加一断辞,是全卦义理之纲。逐句疏解如下。

「艮其背」。 艮,止也;背,人身之背。何以独取「背」?背者,人身之中目所不及、心所不逐之处。前有面目可视之物,故人心多逐于前而动;背在身后,无所睹、无所欲,故止于背则心无所逐而能定。《说卦》谓艮「为指」,就人身取象,此卦辞「艮其背」正是同一思路:以身体之一部位喻「止」之所在。止于背,即把心安放在那无所睹欲之处,使之不随外物流转。

「不获其身」。 获,得也(《说文》「获,猎所获也」,引申为「得」)。止于背,则连自己之「身」(即作为欲望主体、应物逐境的「我」)亦不复可得。此言止之既深,连「我执」「身见」亦泯——不见有一个奔逐应物的「我」在。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根」(艮、根古通,皆以「艮」为声符,《说文》「根,木株也,从木艮声」),帛书本辞句与今本大体相合,足证此卦辞渊源甚古。

「行其庭,不见其人」。 庭者,堂下之庭院(《说文》「庭,宫中也」)。行于庭中,本当与人相接、相见;今乃「不见其人」,承上「不获其身」而来:既内不见有我,则外亦不见有人——非真无人,而是心不逐于人我之相,虽行于庭、虽与人共处,而不为人我境界所牵动。此正《彖传》所谓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」之引申:艮卦六爻,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三组皆同性相敌(初四皆得位之外为阴阳,但艮卦正应处反成「敌应」),上下不相交应、不相亲与,故「行其庭」而若「不见其人」。

「无咎」。 咎,过也、灾也。能止于背、止于其所当止,内不逐我、外不逐人,动静不失其时,则虽处「上下敌应、不相与」之局,亦无过咎。《彖传》明言:「是以不获其身,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也。」把「无咎」直接系于「上下敌应、不相与」之后——正因各止其所、不相牵缠,反而免于纷争之咎。这是一种「以不交为善交、以止为安」的智慧。

值得注意者,艮卦卦辞独无「元亨利贞」之全套,仅以「无咎」收束。比之乾「元亨利贞」、坤「元亨利牝马之贞」之盛大,艮辞显得敛抑。这正合「止」德:止者不务亨通发越,但求各安其分、不失其正而「无咎」。卦辞的语气本身,即是「止」的语气。

四、《彖传》申说:动静不失其时与上下敌应

《彖传》是对卦辞最权威的先秦诠释,于本卦尤为精要,可分三层。

第一层,释卦名卦德:「艮,止也。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」 此已于上文论及。要点在于:传文不把「止」讲死,而以「时」为枢机。止与行,皆系于一个「时」字。能止能行、动静各得其时,则「道光明」。「光明」二字耐人寻味:艮为山,山本不发光,何以言「光明」?盖光明非谓物理之光,乃谓其道之昭著通达、无所窒碍。知时而止、知时而行,则进退裕如、心无幽暗,故曰光明。此与《大象》「思不出其位」之磊落、上九「敦艮,吉」之厚终,气脉相贯。

第二层,释「艮其背,不获其身」:「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」 「止其所」三字,是艮道之精髓。所者,处所、本分、当止之地。万物各有其当止之所:山止于高、水止于下、君止于仁、臣止于敬。止其所,即止于其所当止——不及则未到位,过之则逾分,恰止于本分之地,方为善止。《彖传》以「止其所」释「艮其背」,意谓「背」即心之所当止处:止于此无睹无欲之地,正是「止其所」。这一观念,与《大象》「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」之「位」,正相呼应——「所」即「位」,止其所即不出其位。

第三层,释「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」: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。是以不获其身,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也。」 「上下敌应」是就卦爻结构立论。常卦之内,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为「正应」之位,一阴一阳相应则相与、相亲。艮卦则不然:以两艮相重,初六对六四(阴对阴)、六二对六五(阴对阴)、九三对上九(阳对阳),三组应位皆同性,同性相斥不相应,故曰「敌应」「不相与」。上下既不相交不相与,则如各自孤立、互不干涉。卦辞「不见其人」之象,正本于此爻位之「不相与」。而「无咎」之所以成立,妙在:唯其上下不相牵缠,各止其所,反免了因交应、因纠缠而生的过咎。此是艮卦一大吊诡而深刻处——以「不相与」成其「无咎」。

五、《大象传》:兼山君子以思不出其位

《大象传》曰:「兼山,艮;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」此是艮卦于修身、为政上最直接的训示。

「兼山」点出卦象:两山相重,止之至也。君子观此象而有所法,所法者「思不出其位」。「位」者,本分、职守、地位。「思不出其位」,谓心思、谋虑皆不超出自己的本分职守之外——不僭、不越、不妄想非分之事。这正是「止其所」之德落实到「思」上:不仅形止于所,更要念止于位。

此语与《论语》相发。《论语·宪问》载曾子曰: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。」曾子此言,正用艮卦《大象》之文(或同出一源),可见此一观念在先秦儒门中流传甚广、为修身之要训。「不出其位」者,非谓画地自限、不思进取,而是各守其职、各尽其分:为君思君之事,为臣思臣之事,思虑有界、行止有节,则上下不相侵、职分不相乱,天下乃治。

再就「山」象体味:山之为物,安重不迁,各止其所而成其高。两山并峙,各不相侵,亦不相羡,此即「思不出其位」之天然写照。君子法之,则心如止水、安于本分,不为外境所摇、不为非分所动。后文上九「敦艮,吉,以厚终也」之「厚」,亦正是这种「安重不迁」之山德的人格化。

六、六爻综述:自趾至辅,止之有序

艮卦六爻,皆以人身自下而上之部位取象——初趾、二腓、三限(腰)、四身、五辅(颊辅,口旁),层层上行,至上九则总束为「敦艮」。这是一组极有结构感的取象,喻「止」当自下而上、循序而进、各止其位。此处只作综述,勾勒一卦时位之大势,逐爻细解另有专文。

初六「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」。 趾在人身最下,止于初动之先。事方萌而能止于趾,止之于未形,故「无咎」。《象》曰「未失正也」:止于始,未及陷于偏邪,故得守正。「利永贞」者,宜长守此正:止于初而能恒久不渝,乃为善始。

六二「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」。 腓为足肚(小腿肚),动则随足而行,不能自主。六二居中得正,本欲止,然腓之为体只能「随」上而动,不能「拯」(举、止)其所随,故止而不得其所欲,「其心不快」。《象》曰「不拯其随,未退听也」:所随者(九三)不肯退而听之,故二虽欲止而力不逮,徒生不快。此爻见「止」之难:身处随从之位,欲止而上不退听,则心有所郁。

九三「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」。 限者,身之中界,腰也(《说文》「限,阻也」,引申为身体之分界)。夤,《说文》「夤,敬惕也」,于此读为脊膂之肉、腰脊相连之处。九三为下艮之主、当上下二体之交界,止于腰限,强分上下,使腰脊裂列、不得屈伸,危厉之情如火薰心,故「厉薰心」。《象》曰「危熏心也」。此爻最危:止于身之大节而强为割裂,止得其位而不得其和,反成大患。九三是全卦止之「过中」「过刚」之爻,警人「止」亦不可强滞而失其通。

六四「艮其身,无咎」。 身,躯干(《彖传》「不获其身」之「身」即此)。六四已入上体,以柔居柔得正,能止其一身——止其躬,自正其身,故「无咎」。《象》曰「止诸躬也」:止之于自身,反求诸己,故无过。较之九三之危,六四之安,正在于「止于自身、不强他人」。

六五「艮其辅,言有序,悔亡」。 辅,颊辅,口之旁,主言语(《说卦》艮「为黔喙」,亦近口舌之象)。六五居尊得中,止于辅,即慎其言、节其口:言语有条理、有节度,故「言有序」而「悔亡」。《象》曰「以中正也」(六五虽以阴居阳本不当位,然居中,故象传特许其「中正」之德,重在「中」)。此爻见「止」之高境:止于言语之枢,发而中节,慎言寡过。

上九「敦艮,吉」。 敦,厚也(《说文》「敦,怒也,诋也」,然经传中「敦」多训「厚」,如《诗·豳风》「敦彼独宿」、艮卦此「敦艮」即取笃厚之义)。上九以阳刚居一卦之终、兼山之巅,止之至厚至笃,故曰「敦艮」。止而能厚、厚而能终,是全卦唯一断为「吉」之爻。《象》曰「敦艮之吉,以厚终也」:以笃厚而善其终。此正合《说卦》艮「成终成始」之义——止之极致,归于一个「厚终」,既厚厚地了结旧动,又默默地孕育新始。

综观六爻:自趾而腓、而限、而身、而辅、而敦,止之部位由下而上、由粗而精;其断辞则初「无咎」、二「不快」、三「厉」、四「无咎」、五「悔亡」、上「吉」。中间二、三两爻(腓、限)最为不安,正以其处随从之地、当上下之交,止之最难;而初、四、五、上得位或居中,止之有节,故渐入佳境,终归于上九之「敦艮吉」。一卦时势,可谓「止之始难而终善,贵在循序、贵在敦厚」。

七、卦序与对待:震艮相受,颐蹇相错综

卦序。 《序卦传》曰:「震者,动也。物不可以终动,止之,故受之以艮。」艮承震而来。震(䷲)为动、为雷、为长男之奋发;物不能一味长动,动极必止,故继之以艮。震艮二卦,一动一止,相反相成:震主出,艮主入;震主始动,艮主成终。二者一往一复,构成「动—止」的循环节律。这一安排,深合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之旨——震教人当行则行,艮教人当止则止,合则为「动静不失其时」之全道。

综卦(反对)。 将艮卦上下颠倒(反对),则成震卦(䷲)。艮、震互为综卦,恰与《序卦》「震受之以艮」之次第相印证:二卦本是一体之两面,正看为艮(止)、倒看为震(动),动止相依,止中有动机、动中有止势。这是先秦象数「反对」(综卦)观念的典型体现。

错卦(旁通)。 将艮卦六爻阴阳尽变,则成兑卦(䷹)。艮、兑互为错卦(旁通)。艮为山、为止、为少男;兑为泽、为说(悦)、为少女。山泽相对:艮主止而内敛,兑主悦而外发;艮少男,兑少女,《说卦》谓「山泽通气」,正言艮兑二体气息相通、相反相成。一止一悦、一山一泽,构成阴阳刚柔之对待。

互体。 艮卦六爻(自下而上:阴阴阳阴阴阳),取其二三四爻互成一卦、三四五爻互成一卦。下互(二、三、四爻:阴阳阴)为坎(☵),上互(三、四、五爻:阳阴阴)为震(☳)。互坎互震,颇可玩味:坎为险、为陷,正应九三「厉薰心」之险;震为动,则于「兼山」纯止之中暗藏一动机,呼应艮「成终成始」、止极而动萌之义。重艮虽以止为体,而互体之中已伏坎险、震动,提示「止」非死寂,险机、动机皆在其内,故止须慎而知时。

八、汉易象数:卦气消息与京房八宫

卦气与方位。 《说卦传》明言艮「东北之卦也」,又系于「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」。汉代孟喜、京房一系的卦气说,以八卦配四时八方:震东、离南、兑西、坎北为四正,巽东南、坤西南、乾西北、艮东北为四维。艮居东北,当岁阴极而阳始之交,正月之前、立春之际,万物于此「成终成始」。故艮之「止」,实是岁时由终入始的转关之止——旧岁之气于此而终,新岁之气于此而萌。这与卦辞、上爻「敦艮」「厚终」之「终始」一义相贯:东北之艮,正是天地的「厚终」之所、「成始」之机。

京房八宫。 京房《易传》以八纯卦各统一宫,艮为「艮宫」之首(八纯卦之一),统艮宫八卦。八纯卦皆「世在上爻、应在三爻」,艮卦上九为世、九三为应。世应两爻恰是全卦两个阳爻(九三、上九),亦即两艮体各自之主。世在上九(敦艮、厚终),应在九三(艮限、厉薰心):一终之厚、一中之危,世应相照,正映出艮道「止于终则吉、止于中则危」的两极。这也与《彖传》「上下敌应」之结构暗合——三、上同为阳爻,本为「敌应」,于京房世应之法中则正为此宫之世应所在。

纳甲。 京房纳甲之法,八纯卦各纳天干以配六爻。艮卦内外皆艮,纳丙、纳寅(艮纳丙,其支自寅而上,下艮初至三纳辰中之丙辰、丙午、丙申之属,外艮纳丙戌、丙子、丙寅之属)。纳甲之细目,传本或有出入,凡无十分把握者不强为坐实,姑泛述其例:要在见艮宫一卦自有其干支配位,以通卦气、占候之用。此处不妄列具体干支,以免失真。

爻辰、卦变。 郑玄爻辰、虞翻卦变之说,于艮卦各有推演。虞翻一系多以卦变言艮之所自来,然诸家推法不一,凡无确据者不敢编造,姑存其大端:艮以「一阳上止于二阴」为基本爻象,重之而成兼山,象数家于此推其消息往来,皆不离一个「阳止于上」之本。具体卦变路径,传文异说颇多,不强为定论。

九、义理与人事:止之道与现实决策

艮卦虽以「止」名,其义理之深,正在于它讲的是「何时当止、止于何处、如何止得其所」——这是一门关于「边界」与「分寸」的大学问。综合经传,可得数端启示,皆可落到今日之决策、修身、处世。

其一,止贵知时,动静以时。 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」是艮卦的总纲,也是最实用的一条。世人多以为「止」是消极、是退缩,殊不知最难的不是行,而是「当止能止」。投资者于高位贪进而不知止,创业者于败局已定仍不肯收,皆是「不知时止」之咎。艮卦教人:行有行之时,止有止之时;该收手时果断收手,该止步时坚决止步,方是「其道光明」的清醒。知止,是一种比知行更高的智慧。

其二,止其所,不出其位。 《彖传》「止其所」、《大象》「思不出其位」,讲的是「边界感」与「本分」。每个人、每个组织、每个职位,皆有其当止之「所」、当守之「位」。逾越本分而妄思妄为,纵一时得利,终招其咎;安于本分而各尽其职,则上下不乱、职守不侵。于现代组织管理,此即「权责清晰、各守其位」;于个人修养,此即「有所不为、知其分际」。「不出其位」非画地为牢,而是先把本职做到位,再言其余。

其三,止于背、不逐外物——一种内在的定力。 「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」描绘的是一种深层的心理定力:把心安放在不被外物牵动之处(背),以至于连「逐物之我」都泯然不见,纵身处人群(行其庭)也不为人我是非所扰(不见其人)。这是面对纷扰世界的一剂良方——不是逃离人群,而是身在其中而心不随之流转。于今日信息爆炸、欲望横流之世,这种「止于背」的内在安定,尤为可贵。

其四,止之有序,贵在循序与敦厚。 六爻自趾而辅、终于「敦艮」,昭示止之功夫须循序而进、由粗入精,且最终要归于一个「厚」字。初六「止于趾」是止于事之未发、防微杜渐;六五「止于辅」是慎言节口、发而中节;上九「敦艮」是笃厚以善其终。尤以九三「艮其限,厉薰心」为戒:止若强割硬截、过刚失和,则止亦成患。可见「止」要止得自然、止得敦厚,不可生硬强滞。做事善始易、善终难,「以厚终」三字,是艮卦给一切「收尾」「了结」之事的最高嘱托。

其五,动止相生,止以孕动。 艮承震而来(《序卦》),综之即震,居东北而「成终成始」(《说卦》),互体之中又伏震动。这一切都在说:艮之止,绝非终结与死寂,而是「一终一始」的转关——止是为了更好地行,收束是为了重新出发。山静而春机暗动,止极而生意复萌。懂得此理者,方知「以退为进」「以止为始」之妙:真正的止,是在沉潜中蓄积新一轮出发的力量。

总括: 艮卦以「兼山」之重止立象,以「止其所」「不失时」「思不出其位」「敦厚厚终」为纲。它教给我们的,不是消极地停下,而是一整套关于「知时、守位、定心、循序、厚终」的止之智慧。在一个崇尚「快」与「进」的时代,艮卦那「时止则止,其道光明」的古老告诫,反而格外深刻:知道何时停、停在何处、如何停得敦厚而无咎,正是成熟与定力的标志。山外有山,止上加止,而春机自在其中——这便是艮卦留给后人的、关于「止」的全部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