䷷ 旅卦

卦名训诂：「旅」之名物与本义

「旅」字，《说文·㫃部》云：「旅，军之五百人为旅。从㫃从从。从，俱也。」其本义为军旅之「旅」，从㫃（旗帜飘扬之形）从从（二人相从），象众人随旗而行。古者军制，五人为伍，五伍为两，四两为卒，五卒为旅，故「旅」者，五百人之众，麾旗以聚，随行而动。由「众人相从而行」之义，引申而有「行旅」「羁旅」之训：人离其乡，客寄于外，亦如军旅之在途，故《尔雅·释诂》以「旅」与「众」并训，又《诗·小雅》「旅力方刚」之「旅」训为「众」，皆其引申。

就卦义而言，本卦之「旅」取「羁旅行役」一脉。古人重土安迁，安土敦仁者为常，离乡去国者为变。《诗·小雅·采薇》「忧心孔疚，我行不来」，《王风·黍离》「行迈靡靡，中心摇摇」，皆道行旅之愁苦。卦名既曰「旅」，则全卦所言者，乃人当客居寄旅、漂泊在外之时，进退取舍、安危祸福之大义。羁旅之人，无土可恃，无亲可依，故《杂卦传》一语断之曰「旅，亲寡也」——身在异乡，亲党寡少，孤危之象昭然。

帛书《周易》本卦作「旅」，于卦名无大异，足证「旅」名先秦已定。而「旅」之所以系于「羁旅」，又与上下二体之取象密合，下文详之。

上下二体：山上有火之象

旅卦下艮上离（䷷）。艮为山，离为火，故《大象传》直陈其象曰「山上有火，旅」。此一象最得「旅」之神理，须细参。

火之为物，炎上而不居。《尚书·洪范》言五行，「火曰炎上」，火性上腾，不依一处。山者，静止不迁之物，《说卦传》曰「艮，止也」「艮为山」，山镇地不动，凝然在下。今火在山上，火逐草木而行，焚此而蔓彼，烧尽一处复延一处，须臾不停，无所定止。山是定者，火是动者；山是主，火是客。火寄于山，犹人寄于异乡：暂栖一地，终非久居，焚草而过，移焰而行，正是羁旅行役、栖栖不定之象。故「山上有火」四字，非泛言山火，乃以「火之不留于山」状「旅人之不安其居」，象意极切。

再以《说卦传》之取象广之：离为火，亦为日。日行于山之上，朝出夕没，东升西降，未尝一日宿于山巅，亦行旅周流之象。离又为目、为明，艮为门阙、为径路；明在上而路在下，旅人持明烛照、循径而行，于象亦合。艮为少男，离为中女，少男中女非夫妇正配（夫妇之正在乾坤六子之相当配偶），二体相遇而非久处，亦寄寓「亲寡」「非家」之意。

卦德卦才：止而丽乎明

《彖传》释卦德曰「止而丽乎明」。「止」者艮也，「丽」者离也，「明」者离之德也。「丽」，《说文》训「旅行也」，又有「附丽」「依附」之义；离卦《彖》曰「离，丽也，日月丽乎天，百谷草木丽乎土」，是「丽」为附著之谓。旅卦下体艮止，上体离明，合而言之：行旅之人，当止则止，止而能附丽于「明」——以明智自处，依礼依义而行。

此「止而丽乎明」实为旅卦立身之大法。羁旅在外，最忌妄动躁进。下卦艮，戒之以「止」：知止知足，不轻举，不僭越，安分守己。上卦离，导之以「明」：心地光明，明辨是非，附丽于正道、正人。一止一明，止则不失其守，明则不昧于事。客寄之身，所恃者唯此二德：内能自止以避祸，外能附明以求安。故旅道虽穷，犹可得「小亨」。倘若止而不明，则如冥行擿埴，动辄取咎；明而不止，则如火炎上炽，焚巢自毁——上六「鸟焚其巢」之凶，正坐「以旅在上」而不能止也。

卦辞训释：「小亨，旅贞吉」

卦辞曰「小亨，旅贞吉」，凡七字，须逐句训之。

「小亨」之「亨」，本「享」字，《说文》「亨」「享」古通，本谓献享、通达。卦辞言「亨」者，谓其道可通可达；然冠以「小」，则所通者小，非如乾「元亨」、坤「亨」之大通。何以仅得「小亨」？《彖传》明之曰「柔得中乎外，而顺乎刚」。盖旅卦之主在六五：六五以柔居外卦之中，「得中乎外」；又上承上九（按本卦上爻为上六，此处「顺乎刚」指六五下据九四、上承之刚，柔顺以从刚），柔顺而附丽于刚明。柔为小，柔得中则小者可亨，故曰「小亨」。羁旅之时，身处卑微，无大位大权可恃，能保身全节、小有所通，已属难得，岂能望大亨之业？此「小」字下得最有分寸，正合羁旅之实境。

「旅贞吉」者，谓处旅之道，唯在守正乃吉。「贞」，《说文》「卜问也」，于《易》引申为「正」「固」，谓守正而固。旅人无所凭依，进退之间最易失正：或谄媚以求容，或苟且以偷安，或躁进以取祸。卦辞特揭一「贞」字，戒旅人以正自守：客居而不失其节，寄人而不丧其守，则虽羁旅之穷，犹可得吉。故「贞」是旅道之枢，「吉」是守贞之果。合而观之，旅之为道，亨而不大（小亨），吉而有条件（必贞乃吉），通篇是「谨守」二字。

《彖传》申说：旅之时义大矣哉

《彖传》全文曰：「旅，小亨，柔得中乎外，而顺乎刚，止而丽乎明，是以小亨，旅贞吉也。旅之时义大矣哉！」此传由三层申卦辞：

其一，以爻象释「小亨」：「柔得中乎外，而顺乎刚」。六五以阴柔居上卦之中位，是「柔得中」；其位在外卦，故曰「乎外」——羁旅本在外之事，柔得中而在外，正与「旅」之时位相应。「顺乎刚」者，六五柔顺以承附刚明之德。柔小而得中、得顺，故能「小亨」。此是以一卦之主爻定全卦之吉凶，乃象数解经之正法。

其二，以卦德释吉道：「止而丽乎明」，已见前论。艮止离明，合为处旅之德，故能「贞吉」。

其三，以一叹结之：「旅之时义大矣哉！」《易》中凡言「时义大矣哉」者，皆就「处之之难、用之之要」而发。旅卦居人生之变局：去国怀乡，失其凭借，吉凶安危，间不容发。当此之时，一念之止可以避祸，一念之明可以求安，一念之贞可以全节；反之，一动之躁、一念之邪，即可焚巢丧牛、取灾召凶。穷通祸福，系于处旅之一几，故圣人喟然叹其「时义大矣哉」——非谓旅事之大，乃谓「处旅之时、用旅之义」之难而且要也。羁旅虽小，而所以处之者大，此《易》之微旨。

《大象传》：明慎用刑而不留狱

《大象传》曰：「山上有火，旅；君子以明慎用刑，而不留狱。」此就卦象立君子修己治人之法，须分疏其取象之由。

「明慎用刑」之「明」，取上体离。离为火、为明、为目，故主「明察」「明辨」。「慎」之意，则取下体艮。艮为止，止则不轻、不躁、不苟，故主「谨慎」。用刑之事，最重明慎：明则能照见情伪、不致冤滥，慎则能持重详审、不致轻率。离明在上以照之，艮止在下以持之，合为「明慎用刑」之象，丝丝入扣。

「不留狱」之象，则取离火之「不留」。火炎上而行，焚草不留，须臾即过，正是「不滞留」之象。狱讼之事，久系不决则民困，淹滞不断则冤生。君子法火之不留，明察既审，则速断速决，不使狱讼稽留，此谓「不留狱」。

何以《大象》于「旅」卦独取「用刑」立教？盖刑狱之于罪人，犹羁旅之于行客：刑者，加之于人之身，使之离常处、入囹圄，亦一种「旅」也；而狱讼淹滞，囚系不决，则犯人羁留狱中，久而不归，正羁旅久滞之苦。君子观山火不留之象，推及刑狱：用刑务在明慎，断狱务在不留——既不使无辜久系（如旅人之困），亦不使有罪苟逭。以离明之察济艮止之慎，以火行不留戒狱讼之淹，此「君子以」一句之深旨。先秦言刑，重「明德慎罚」（《尚书·康诰》「明德慎罚」），又重「狱货非宝」「哀矜折狱」，《大象》之「明慎用刑而不留狱」，正与三代慎刑恤狱之精神一脉相承。

卦序：穷大者必失其居

《序卦传》曰：「穷大者必失其居，故受之以旅。」旅卦次于丰卦（䷶，第五十五）之后。丰者，大也、盛也。《序卦》之意：盛大至于极处，必生骄盈，骄盈则失所守，盛极而衰，乃至失其居所，由「丰」之极转而为「旅」之客。盛大者本据广居、拥厚势，然「穷大」——大到了尽头——则盈不可久，必倾必失，失其居则去其乡，去其乡则为羁旅。故丰之后继之以旅，由盛而衰、由居而旅，理之必然。

此卦序之安排，深寓盛衰相代、物极必反之戒。人当丰盛之时，尤当思「穷大失居」之忧，毋恃其大、毋极其盛，乃可不至于旅。反观旅卦之人，已是「失居」之后，孤客在外，更当以「止」自守、以「明」自处，庶几「小亨」而不至于「焚巢丧牛」之凶。一卦之得失，皆从卦序之「失居」二字生出。

综卦与错卦：丰旅相反，节涣旁通

旅卦之对待，有综（反对）有错（旁通），并须一观。

综卦（反对）：旅卦倒转其象，上下颠倒，则成丰卦（䷶）。丰下离上震，旅下艮上离——将旅卦六爻自下而上倒置，恰得丰卦。丰、旅互为综卦，正应《序卦》「丰」「旅」相次之序。丰者，明动而盛大（离明在内、震动在外，明以动，故丰大）；旅者，止明而羁穷（艮止在内、离明在外，止而丽明，故旅小）。一盛一衰，一居一旅，一明动而亨大、一止明而亨小，两卦对照，盛衰之理灼然。丰之「日中则昃，月盈则食」，正伏「穷大失居」之机；旅之「亲寡」「焚巢」，正承「失居为客」之果。综卦相对，最见《易》道循环、盈虚消息之理。

错卦（旁通）：旅卦六爻尽变其阴阳，则成节卦（䷂，下兑上坎，按：旅䷷为艮下离上，六爻阴阳全反，则下变为兑、上变为坎，得节卦）。旅与节旁通：旅者，行而无节、客而失居；节者，止而有度、制而有节。旅之失居正坐无节，节之守度足以安居，两卦阴阳相对，义亦相形。羁旅之人若能以「节」自处——节其欲、节其行、节其费（如六二「怀其资」之有备），则可不至焚次丧仆之凶。错卦相参，于义亦有发明。

互体：旅卦中爻互体，二至四爻（六二、九三、九四）互巽，三至五爻（九三、九四、六五）互兑。巽为风、为入、为不果、为进退，正旅人风行四方、进退不定之象；兑为口、为说（悦）、为毁折，则旅人或以口舌取悦于人（如六五「终以誉命」之得名誉），或遭毁折之患（如九三「焚次丧仆」）。互巽互兑，一进退、一悦毁，皆羁旅在外、交接生疏、祸福无常之写照。下艮上离之外，更有此巽兑之伏象，使「旅」之时义益形周备。

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与卦变

卦气消息：旅卦于汉儒孟喜卦气之说中，属六十卦值日之列，主一岁中之一候。卦气以坎、震、离、兑为四正卦主二十四气，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之日，每卦主六日七分。旅卦非十二消息卦（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，主十二月阴阳之进退），故于消息无当，乃杂卦值候之一。其上离下艮，离为夏火之卦，艮为四时之止、为终始之际，合之有「火行于止」之时义，与羁旅之「行止相济」相应。汉儒以卦气配候，重在以一卦之象应一时之气，旅卦之火明而止，正可应季候转移、行止有时之义。

京房八宫纳甲：以京房八宫之法，旅卦属离宫。离宫一世为旅。何以然？离宫纯卦为离（䷝，下离上离），其初爻变（离下变艮）则为旅。京氏八宫，本宫六爻自下而上逐爻变以生七卦：初变为一世，二变为二世……故离宫一世卦即旅。以世应言之，京房法「一世卦世在初爻、应在四爻」，旅卦世在初六、应在九四：初六为旅之始（「旅琐琐」，琐屑取灾），九四为旅之中（「旅于处，得其资斧，我心不快」），世应相对，正见旅道始末进退之消息。纳甲则离宫纳己、纳壬（离纳己，又外卦纳壬），下艮纳丙；以纳甲配支，可推爻位之刚柔承乘——此象数家以干支系爻、占断吉凶之法，姑述其大要，不强为穿凿。

卦变（虞翻之例）：汉末虞翻说《易》主卦变，以诸卦自消息卦来。旅卦，虞氏之例以为自否卦（䷋，下坤上乾）来：否卦三爻、五爻易位（否之六三与上九、或三五升降），变而成旅。其说以「否三之五」「否五之三」明柔得中之由——六五之「柔得中乎外」，正从否卦之变而得。卦变之说，本以申《彖传》「柔得中」「顺乎刚」之爻象所自，使象与辞相贯。虞氏旁通、卦变之法，繁富而难尽信者多，本卦但取其「柔来得中」一义以证《彖传》，余者宁从略，不敢曲为附会。

诸象数之说，要在以象证辞、以数明理，使卦爻吉凶有象可寻。然汉儒纳甲爻辰、卦变旁通，言人人殊，凡无确据者，本文皆泛述而不坐实，以免凿空。

六爻综述：一卦时位之大势

旅卦六爻，自下而上，写尽羁旅一时之升沉，可作「整卦时位」之综观，不必逐爻细解（逐爻另有专文）。要其大略，凡旅之爻，居下而柔顺者多吉，居上而刚亢者多凶；得位守正者免咎，失位躁动者取灾——此一卦之通例，正应「止而丽乎明」「旅贞吉」之旨。

初六「旅琐琐，斯其所取灾」：初居旅之始，以阴居下，卑微琐屑。「琐琐」者，细碎卑屑之貌，旅人初出，斤斤于细务、汲汲于小利，志意卑陋，故《象》曰「志穷灾也」——心志穷蹙而自取其灾。处旅之始，已戒以「琐琐取灾」，可见旅道之难，自始即须自重。

六二「旅即次，怀其资，得童仆贞」：六二以柔居中得正，为旅中最善者。「即次」，就其旅舍；「怀其资」，有资财在身；「得童仆贞」，得忠贞之仆从。柔顺中正，故旅有所安、财有所备、人有所依，《象》曰「终无尤也」。六二一爻，正是「旅贞吉」之实例：守中守正，则羁旅之中亦可安身保用。

九三「旅焚其次，丧其童仆，贞厉」：九三以阳居刚，过刚不中，处下体之上而躁进。「焚其次」，旅舍被焚；「丧其童仆」，所依之仆亦失。《象》曰「以旅与下，其义丧也」——以羁旅之身而轻下、失下之心，故宜其丧。过刚失中，自焚自丧，与六二之中正适成反照。

九四「旅于处，得其资斧，我心不快」：九四以阳居阴，得位（按其位未当），暂得栖处，又得资斧（资财与利器），然「我心不快」。《象》曰「未得位也」「心未快也」——虽得资斧，而位不当、志未伸，羁旅之中纵有所得，终不能畅。此爻写旅人「得而未安」之况，最见客居之味。

六五「射雉一矢亡，终以誉命」：六五为一卦之主，柔得中而居尊位（虽客而处中尊），「射雉一矢亡」，发一矢而失之，似有小费；然「终以誉命」，终能得令誉、受爵命。《象》曰「上逮也」——其德上达，故得誉命。六五正《彖传》「柔得中乎外，而顺乎刚」之爻，虽小有所丧，而终获「小亨」之实，乃全卦吉之所归。

上六「鸟焚其巢，旅人先笑后号啕。丧牛于易，凶」：上六居旅之极，以柔处高而失其止。「鸟焚其巢」，鸟之巢被焚，喻旅人之栖所尽毁；「先笑后号啕」，初则得意而笑，终则丧败而号；「丧牛于易」，丧失其牛于疆场（「易」，疆埸；或训轻易）。《象》曰「以旅在上，其义焚也」——羁旅而处至高，自取焚毁。上六之凶，正坐「不能止」：火炎上至极而焚巢，旅人骄亢至极而丧败，与初六之「琐琐」一卑一亢，同为失道，而上六尤烈。

综六爻之势：旅道贵柔、贵中、贵下、贵止。六二柔中而吉，六五柔中而誉；九三过刚而焚，上六过亢而凶；初六卑琐而灾，九四得而不快。一柔一刚、一止一动、一守一躁之间，吉凶判然。此正《彖传》「止而丽乎明」、卦辞「旅贞吉」之的解：处旅之要，在止、在明、在贞，不在刚、不在动、不在亢。

义理人事：处旅之道与现实决策

合一卦而观，旅卦所昭示者，是人处「失其凭依、客寄在外」之变局时的安身立命之法。其义理可约为数端，落到今日，犹有切用。

其一，知止而后能安。下体艮止，是旅道之根。羁旅之人，最忌躁进妄动。九三焚次、上六焚巢，皆坐一「动」字、一「亢」字。今人去乡远游、初入新境、客居异地、或临事业之转折、处境之变迁，第一要义即在「知止」：不轻举，不躁进，不僭分，安其所遇而徐图之。知止则不致取灾，安分则可保无尤。

其二，附明以自处。上体离明，是旅道之导。客居之地，人地两生，最易昧于情伪、误于取舍。故须「丽乎明」：明辨是非，亲附正人，依循正道。六五「终以誉命」，正以其德之明、附之正而得令誉。今人处陌生之局，当以明智自照、以正道自持，附丽于光明磊落之人事，而远谄佞苟且之途。

其三，守贞乃吉，小亨知足。卦辞「旅贞吉」「小亨」，戒人于羁旅之中守正知足。客寄之身，无大位大利可期，能保身全节、小有所成，已为善处。六二「怀其资，得童仆贞」，正以中正守贞而得安。今人处逆境、居人下、客他乡，不必强求大亨，但当守正自固、量力而行，于「小亨」中安顿身心，毋因失居而失守，毋因求大而招祸。

其四，慎刑不留，明察速断。《大象》「明慎用刑而不留狱」，推之于今，凡居权衡裁断之位者——主断人事、主理纠纷、主决去留者——皆当法之：明察则不冤，谨慎则不率，不留则不淹。明、慎、速三者并行，是处事断案之要。

其五，鉴丰旅之相代，居安思危。卦序「穷大者必失其居」，丰旅相综，盛衰相因。当其丰盛得意之时，正须思「穷大失居」之戒，毋恃盛、毋极满，乃不至于沦为羁旅；既已失居为客，则当以止、明、贞自处，转危为安。盈虚消息，循环无端，识此则进退有据，宠辱不惊。

总之，旅之一卦，以「山上有火」状羁旅不安之象，以「止而丽乎明」立处旅之德，以「小亨，旅贞吉」断羁旅之占，又以「旅之时义大矣哉」叹处变之难。一卦之中，自初六之卑琐取灾，至上六之焚巢丧牛，备陈旅途升沉；而其归宿，唯在「知止」「附明」「守贞」六字。人生何处非旅？得其义者，虽穷而亨，虽客而安；失其义者，虽得资斧而心不快，虽先笑而终号啕。此圣人系辞之微意，亦《周易》忧患之深旨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