䷻ 节卦第 60 卦

䷻ 节卦

第 60 卦 · 水泽节

卦辞

亨。苦节,不可贞。

"亨。苦节不可贞":亨通。但过于苦涩的节制不可以长久守持。节卦讲的是节制之道。下卦兑(泽)上卦坎(水),泽上有水——水在泽中有限度地蓄积,不能无限。"节"是节制、节度。关键在于"苦节不可贞"——节制要适度,过度的节制(苦节)反而不可取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节,亨,刚柔分,而刚得中。苦节不可贞,其道穷也。说以行险,当位以节,中正以通。天地节而四时成,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。

"节亨,刚柔分而刚得中":节卦亨通,刚柔分明而刚爻得到中位。"苦节不可贞,其道穷也":过于苦涩的节制不可以守正,因为那条路会走到穷途末路。"说以行险,当位以节,中正以通":喜悦地面对险阻,在恰当的位置上节制,以中正之道来通达。"天地节而四时成":天地有节制而四季形成。"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":用节制来建立制度,不浪费财物,不伤害百姓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泽上有水,节;君子以制数度,议德行。

节卦下兑(泽)上坎(水),泽上有水。"泽上有水,节":沼泽上面有水,水量有限度,这就是节。"君子以制数度,议德行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制定数量和法度,评议德行。"制数度"是建立量化的标准,"议德行"是讨论品德和行为——节制需要明确的标准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不出户庭,无咎。
不出户庭,知通塞也。

"不出户庭,知通塞也":不走出门庭,是因为知道通达和阻塞的时机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不出户庭,无咎":不走出门庭,没有过失。初九在节制之始,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去什么时候该留下——这是最基本的节制智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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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不出门庭,凶。
不出门庭,失时极也。

"不出门庭凶,失时极也":不走出门庭凶险,是因为失去了时机到了极点。九二居中。"不出门庭,凶":不走出门庭,凶。与初九相反——九二应该出去行动却不出去,错过了时机。节制要因时而异:该止则止,该行则行。过度的节制等于错失良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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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不节若,则嗟若,无咎。
不节之嗟,又谁咎也。

"不节之嗟,又谁咎也":不知节制而叹息,又能怪谁呢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不节若,则嗟若,无咎":不知节制的样子,就会叹息的样子,但无咎。六三不知节制,放纵之后叹息后悔——但如果能从后悔中觉醒,还不算太晚("无咎"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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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安节,亨。
安节之亨,承上道也。

"安节之亨,承上道也":安然节制的亨通,是因为承接了上方的道理。六四阴居阴位。"安节,亨":安然地节制,亨通。六四以柔居正位,自然而然地节制——不是勉强压制,而是安然接受。这是最理想的节制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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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甘节,吉;往有尚。
甘节之吉,居位中也。

"甘节之吉,居位中也":甜美节制的吉利,是因为居于中位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甘节,吉;往有尚":甜美的节制,吉利;前往值得崇尚。"甘节"是甘之如饴的节制——不觉得痛苦,反而觉得甘甜。九五以中正之德来节制,既不过度也不不及,恰到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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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六
苦节,贞凶,悔亡。
苦节贞凶,其道穷也。

"苦节贞凶,其道穷也":苦涩的节制守正也凶,因为其道路走到了穷途末路。上六处于节卦之极。"苦节,贞凶,悔亡":苦涩的节制,守正也凶,但悔恨消失(因为已经在反省了)。上六是节制的极端——过度节制变成了苦行,不仅自己痛苦,也让周围的人痛苦。"悔亡"说明如果能认识到过度,还有转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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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物不可以终离,故受之以节。

"物不可以终离,故受之以节":事物不可以一直离散,所以接下来是节卦。从涣到节的逻辑:涣散之后需要节制来重新建立秩序。

杂卦

节,止也。

"节,止也":节的本质是止——适可而止、有所限制。

深度详解

8,433 字

节卦:泽能盛多少水是有数的,节要节得甘,不要节到发苦

1. 泽上有水:一个池子能装多少水,不是水说了算

节卦上坎下兑。《说卦》说「坎为水」「兑为泽」,所以《象》传一句话把卦象点出来:「泽上有水,节。」

泽本身就是水,为什么还要说「泽上有水」?因为兑所象的泽不是水的本体,而是盛水的那个坑。洼地聚水成泽,泽有岸,有边,有深浅,它能盛多少水,是由岸和底决定的,不是由水决定的。水从上面来,来多少不由泽做主;可是泽能留多少,却有一个定数。水不到这个数,泽就浅;水过了这个数,就漫出去。漫出去的那部分不是泽的水,是灾。先秦人住在河泽之旁,这个道理看得再清楚不过。所以「泽上有水」这四个字,说的不是水,是那条岸线。岸线就是节。

「节」这个字的本义是竹节。竹子一路往上长,每隔一段打一个结,结与结之间是空的,结本身是实的。竹子能长得又高又直而不折,全靠这些结。节不是把竹子截断,而是让竹子在每一段的尽头停一下,收一下,然后再往上长。所以「节」从一开始就有两层意思:一是止,二是分段。《杂卦》说「节,止也」,取的是第一层。《彖》传说「刚柔分而刚得中」,取的是第二层。两层合起来,就是有度数的止。竹节之为节,泽岸之为节,四时之为节,礼之为节,都是这个意思:不是不让长,而是让它一段一段地长;不是不让水来,而是让水到了岸边就知道停。

《序卦》安排节卦的位置,说:「物不可以终离,故受之以节。节而信之,故受之以中孚。」节卦前面是涣卦。涣是风行水上,水面被吹散,人心也被吹散,所以涣卦讲的是「王假有庙」「涣其群」,是把散掉的东西重新聚起来。可是聚起来之后,不能任它无限膨胀,于是要有节。涣与节是一对,一个是散了要收,一个是收了要有度。这个安排告诉我们,节不是在紧缩的时候才需要,恰恰是在东西聚拢、事情顺遂的时候才最需要。泽刚刚蓄满水的那一刻,最要紧的就是那条岸。

2. 节,亨:为什么节制不是憋着,反而是通

节卦卦辞很短:「节,亨。苦节不可贞。」

先说前两个字。「节,亨」,节制反而亨通。这在直觉上有点反。节是止,是限,是不让做;亨是通,是达,是做得成。为什么止了反而通?

《彖》传的解释是三句话:「节,亨,刚柔分而刚得中。」「说以行险,当位以节,中正以通。」这三句各说一层。

「刚柔分」是就全卦六爻说的。节卦三阳三阴,初、二、五为阳,三、四、上为阴,刚柔各占一半,谁也不压倒谁。这就是「分」。一个卦如果阳爻太多,就一味往前冲,没有回收;阴爻太多,就一味退让,没有推进。刚柔各半,才有进有止。可是光「分」还不够,还要「刚得中」,就是九二、九五两个阳爻各居下卦和上卦的中位。中位是节的关键。节不是把刚压下去,而是让刚站在中间,既不过,也不不及。刚在中,节才是有力量的节,而不是软弱的退缩。

「说以行险」是就上下二体说的。《说卦》说「兑,说也」「坎,陷也」。下兑为悦,上坎为险。以悦的态度走险的路,这是节卦的姿态。为什么这样能亨?因为节制这件事,最怕的是把它当成一种痛苦来忍受。忍受得了一时,忍受不了一世。兑在下,是说节制的根基是心里愿意,是乐意如此,而不是咬牙硬撑。上面的坎是外部的限制、条件的险阻,下面的兑是内心的顺适。心里不别扭,外面的险才走得过去。

「当位以节,中正以通」说的是九五。九五阳居阳位,是当位;居上卦之中,是得中;阳爻居五,是正。有这样一个位置在,节制才能通行。这句话其实已经把九五「甘节」的意思提前说了。节要能通,得有个人站在正当的位置上,用正当的方式去节,节才不会变成刁难,通才不会变成放纵。

所以「节,亨」不是说节制本身就是好事,而是说:有度的止,才能有序的通。竹节让竹子长得更高,泽岸让水蓄得更满。这个「亨」是节出来的,不是节掉的。

3. 苦节不可贞:卦辞在开头就把话说到了头

卦辞后半句是「苦节不可贞」。这五个字放在卦辞里非常醒目,因为它是在说节卦自己的反面。一个讲节制的卦,一开口就先告诉你节制有个限度,过了限度的节制是不能守的。

《彖》传解释说:「苦节不可贞,其道穷也。」苦节的路是走到头了的路,前面没有了,所以不能贞,不能固守。

什么叫苦节?节到自己觉得苦,节到别人跟着觉得苦。先秦最典型的苦节,是墨家。《庄子·天下》评论墨子,说他「生不歌,死无服」,「以自苦为极」,然后给出一段话:

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;使人忧,使人悲,其行难为也,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。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。墨子虽独能任,奈天下何!

「其道大觳」,觳是薄,是苛刻。墨子的节用、节葬、非乐,每一条单看都有道理,可是合在一起,人活着没有一点余地,「使人忧,使人悲」。庄子并不否认墨子本人做得到,「墨子虽独能任」,可是一个人做得到的事,天下人做不到,「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」。这就是「其道穷也」。一条路只有一个人能走,那条路就等于没有。

《论语·微子》里孔子评论逸民,也说到同一个问题。他说伯夷、叔齐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」,说柳下惠、少连「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」,说虞仲、夷逸「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」,最后说自己:「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」伯夷叔齐是苦节的极致,孔子敬重他们,但不跟他们走。「无可无不可」不是没有原则,而是不把某一种节法当成唯一的节法。节是为了行道,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。把节本身当成目的,节就变成了苦节。

「不可贞」的「贞」字,在卦爻辞里本是占问的意思,「不可贞」就是这件事不宜占问、不宜行。可是《彖》传已经把它读成「守」,「其道穷也」是说这条路守不下去。两种读法在这里并不冲突。一件事不能守,占问它也就没有意义。卦辞把这句话放在开头,等于先立一个界碑:这一卦讲的节,是有边界的节,越过这条边界,节就不再是节了。

4. 天地节而四时成:先王的制度是从哪儿学来的

《彖》传后半段把话说到了天地:

天地节而四时成。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。

「天地节而四时成」,是节卦最大的一句话。四时是天地的节。春夏秋冬,每一季有它的长度,到了时候就换,不多留一天,也不少一天。冬天不会因为冷得舒服就一直冷下去,夏天也不会因为万物长得好就一直长下去。正因为每一季都到了时候就止,才有四季,才有一年。如果哪一季不止,四时就乱了,一年也就没有了。

《论语·阳货》记孔子说:「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四时行是天不说话的表达。天不用下命令,只是到了时候就换季,万物就跟着生长收藏。这个「行」里面就有「节」。《荀子·天论》说得更明白:「列星随旋,日月递炤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。」「代御」就是轮流当值,一个走了一个来,谁也不霸着不走。天地之所以能成就万物,不是因为它给得多,而是因为它给得有节。

《彖》传从天地的节说到人的节,用的是「制度」两个字。「节以制度」,圣人用制度来节。制度是人间的四时,是把该止的地方事先划定下来,让人到了那里就知道停。然后说这样做的效果:「不伤财,不害民。」这两句话是节卦落到政事上的关键。

先秦讲节用的话很多。《论语·学而》:「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。」「节用」和「爱人」连在一起说,「使民以时」又是一层节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「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」这三句话每一句都是「节」:农时是节,网眼的尺寸是节,入山的时令是节。节了以后,结果不是匮乏,而是「不可胜食」「不可胜用」。这正是「节,亨」的意思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又说「食之以时,用之以礼,财不可胜用也」,《荀子·富国》说「足国之道,节用裕民,而善臧其余」。节用的目的是裕民,不是让民跟着穷。

所以「不伤财,不害民」这六个字要合起来看。只顾不伤财,就会伤到民,那是苦节;只顾不害民,就会伤到财,那是不节。制度的好处就在于它事先定下一条线,这条线以内,财与民两全。这条线画在哪里,就是先王的学问。他们是从四时学来的:不让任何一季过头,也不让任何一季缺席。

5. 制数度,议德行:一条岸线管两件事

《象》传说:「泽上有水,节。君子以制数度,议德行。」

君子从泽上有水的卦象里看出两件事要做,一件是「制数度」,一件是「议德行」。这两件事看起来不相干,一个是定规矩,一个是论人品,为什么都从节卦来?

「数度」是可以量的东西:车服有等,宫室有制,饮食有品,用度有额。数是多少,度是长短。这些东西定下来,人就知道自己的分限在哪里。《荀子·致士》有一句话:「程者,物之准也;礼者,节之准也。」程是量物的标准,礼是节人的标准。数度就是礼在器物上的样子。

「德行」是量不出来的东西。可是德行也需要节。《论语·学而》有子说:「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,斯为美,小大由之。有所不行。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」和是好的,可是「知和而和」,为了和而和,没有礼来节它,也行不通。恭、慎、勇、直都是德,可是《泰伯》篇孔子又说「恭而无礼则劳,慎而无礼则葸,勇而无礼则乱,直而无礼则绞」,没有节的德,每一条都会走到反面。「议德行」就是替德行找到那个节。议是商量、斟酌,德行的节不像数度那样能一次定死,要看时候,看场合,看对象,所以要「议」。

《象》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是说节卦的岸线一头管着外面的物,一头管着里面的人。只制数度不议德行,规矩再严,人心里不服,那是苦节;只议德行不制数度,人人自以为有分寸,可是没有一条公共的线,最后也乱。泽的岸线是一条,可是它同时决定了水的多少和泽的形状。

6. 医和说「过则为菑」:春秋人怎么用「节」这个字

《左传》里没有筮得节卦的记载,可是春秋人怎样理解「节」,有一段话说得极透,就是昭公元年医和为晋平公看病的那一番议论。

晋平公有病,向秦国求医,秦伯派医和去。医和看过之后说这病治不好了,是「近女室,疾如蛊」。赵孟问他,他讲了一大段道理:

天有六气,降生五味,发为五色,徵为五声,淫生六疾。六气曰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也。分为四时,序为五节,过则为菑。

六气是天的东西,本来没有好坏。「分为四时,序为五节」,有分有序,就是正常的天时。「过则为菑」,任何一气过了头,就是灾。阴过则寒疾,阳过则热疾,风过则末疾,雨过则腹疾,晦过则惑疾,明过则心疾。医和把「过」当成一切病的根源,而「节」就是不过。

接着他从天时说到音乐,又从音乐说到女色:

先王之乐,所以节百事也,故有五节,迟速本末以相及,中声以降,五降之后,不容弹矣。……君子之近琴瑟,以仪节也,非以慆心也。

先王制乐,是拿来「节百事」的。乐有五节,快慢首尾互相牵制,「中声以降」,到了中和的声音就停下来,再往下就不能弹了。君子亲近琴瑟,是为了「仪节」,是为了给自己立一个度,不是为了「慆心」,不是为了让心放荡。然后他说女色也是一样,「女,阳物而晦时,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」,晋侯的病就是「不节不时」得来的。

这段话里,「节」和「过」是一对反义词,「节」和「时」是一对同义词。节就是到了时候停下来,过就是到了时候不停。这和《彖》传「天地节而四时成」是同一个思路,只不过医和把它用在了一个人的身体上。

《国语·周语下》还有一段,是单穆公谏周景王铸大钟:「夫乐不过以听耳,而美不过以观目。若听乐而震,观美而眩,患莫甚焉。」乐的用处到耳朵能听为止,美的用处到眼睛能看为止,超过这个限度,耳朵震聋了,眼睛看花了,就是祸患。他说的也是节。景王不听,钟铸成了,第二年景王就死了。单穆公的话和医和的话放在一起看,可以知道春秋的君子说「节」,不是在说一种美德,而是在说一种界限。界限之内是生,界限之外是灾。节卦的「苦节不可贞」和这些话是相通的:苦节也是一种「过」,是往少的那一头过了。

7. 不出户庭与不出门庭:一步之差,一个无咎,一个凶

节卦的初九和九二,爻辞几乎一样,断语却截然相反。

初九:「不出户庭,无咎。」
九二:「不出门庭,凶。」

户是室的门,门是院的门。户庭是室外院内那一小块地,门庭是院门之外。初九不出户庭,是连屋子都不怎么出;九二不出门庭,是出了屋子但不出院子。九二明明比初九走得远,反而凶,初九闭得更紧,反而无咎。这两条爻辞放在一起,就是要人想一想:节的关键不在闭得多紧,而在什么时候该闭、什么时候该开。

《象》传解初九说:「不出户庭,知通塞也。」初九之所以无咎,不是因为它不出去,而是因为它知道现在是塞的时候。初九是节卦最下面一爻,阳刚在下,上面九二又是阳,没有应援,前面的路是堵的。知道路堵着就不出门,这是有分寸。《象》传解九二说:「不出门庭凶,失时极也。」九二阳居中位,上面六三是阴,路是通的,该出去了。这时候还不出门,是「失时」。「极」是到了头,失时到了极点。同样是不出门,初九是知道塞而不出,九二是当通而不出。前者是节,后者是苦节的开头。

《系辞上》第八章引孔子解初九,是先秦文献里对这一爻最重要的说法:

「不出户庭,无咎。」子曰:「乱之所生也,则言语以为阶。君不密则失臣,臣不密则失身,几事不密则害成。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。」

孔子把「不出户庭」读成「慎密」。乱是从言语来的,言语是乱的阶梯。国君说话不密,就会失去臣子;臣子说话不密,就会丢掉性命;机密的事不密,就会办不成。所以君子在该慎密的时候,话不出户庭。这个解释把「户庭」从空间上的门槛变成了言语上的门槛。节不只是节用度,也是节言语。什么话能出这个门,什么话不能出,这也是节。

这样一读,九二的「凶」也就明白了。慎密是对的,可是该说话的时候不说,该出去办事的时候不出去,那就不是慎密,是失时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记季文子「三思而后行」,孔子听了说「再,斯可矣」,想两遍就够了,想三遍就过了。九二正是想了三遍还没出门的人。节卦从一开始就在教人分辨:同样一个「不出」,一个是知时,一个是失时。

8. 不节若则嗟若:六三自己惹的叹息,没人可怨

六三:「不节若,则嗟若,无咎。」

「若」是语气词,「不节若」就是不节,「嗟若」就是叹息。不节制,就会叹息。这一爻是节卦里唯一直接讲「不节」的爻。

六三阴居阳位,不当位,处在下卦的顶上,正在兑体的口上。兑为口,为悦,六三就是那个只顾嘴上痛快、当时高兴的位置。不节的结果是「嗟若」,事后叹气。这个叹气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的事做过了头,自己承受后果。

爻辞在「嗟若」后面接了「无咎」,很多人读到这里觉得奇怪:都叹气了,怎么还无咎?《象》传的解释是:「不节之嗟,又谁咎也。」不节而叹,还能怪谁呢?这句话不是说没有过错,而是说这个过错没有别人可以归咎。「无咎」在这里应当读作没有可以归咎的对象,事情是自己做的,苦是自己吃的,后悔也是自己的事。

《诗·小雅·小明》有「自诒伊戚」一句,自己给自己找来忧愁,《左传》里引这句话,都是说事情由自己造成,不能怨人。六三的叹息就是这种性质。它在节卦里的位置很有意思:初九知塞不出,九二当通不出,都是在「出不出」上做文章;六三是走出去了,而且走过了头。三爻放在一起,就是一个节的完整光谱:过于紧,失了时,不节制。六三提醒的是,节的失败不只是苦节一种,不节也是失败,而且不节的失败没人能替你担。

9. 安节与甘节:六四和九五,节到了不觉得自己在节

节卦真正的正面,在六四和九五。

六四:「安节,亨。」《象》曰:「安节之亨,承上道也。」
九五:「甘节,吉,往有尚。」《象》曰:「甘节之吉,居位中也。」

六四阴居阴位,当位,处在上卦坎体之下,紧承九五。「安节」是安于节,节得安稳,不勉强。为什么它能安?《象》传说「承上道也」,因为它承接的是九五的道。九五是甘节,是节的正主,六四顺着它,自己不需要另立一套标准,只要跟着走就是了。这一爻讲的是节的另一面:节不一定人人都要自己去定分寸,跟着一个对的人、一个对的制度走,安然在里面,也是节。这就是「节以制度」落到普通人身上的样子。制度定好了,人在制度里安分守己,不觉得受了委屈,这是「安节」。

九五是节卦之主。阳居阳位,居中得正,上面《彖》传说的「当位以节,中正以通」就是它。「甘节」两个字非常好。甘是甜,是可口。节到了甘的地步,就是节而不觉其苦,反而觉得这样正合适。甘和苦正相对,卦辞说「苦节不可贞」,九五就是苦节的反面。

先秦讲这种境界的话,最有名的是《论语·述而》:「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」粗饭,冷水,弯着胳膊当枕头,这在别人是苦,在孔子是「乐亦在其中」。他不是忍受这种日子,是真的觉得这样过日子好。这就是甘节。《雍也》篇孔子说颜回「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」,人不堪其忧,是别人觉得苦;回也不改其乐,是他自己觉得甘。甘不甘,不在物质多少,在人心里的那条岸线画在哪里。岸线画对了,泽里的水刚好满而不溢,人看着就觉得好。

《老子》第四十四章说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」。知止就是节,「可以长久」就是甘节的「吉」。苦节其道穷,甘节可以长久,两者的差别就在一个能不能持续。

「往有尚」是说往前走会有嘉尚,会得到人的推崇。这是节卦里唯一一个鼓励「往」的地方。初九不出,九二不出,六三出而过头,到了九五,反而说「往有尚」。为什么?因为九五的节是甘的,是人心里愿意的,这样的节推行出去,人不会觉得被克扣,反而会跟着走。《彖》传「说以行险」的「说」,在这里落了实。节制如果是甘的,就可以推行;推行了,人就服;人服了,就是「尚」。这和苦节的「奈天下何」正是两头。

10. 上六苦节:守到尽头,凶,却又悔亡

上六:「苦节,贞凶,悔亡。」《象》曰:「苦节贞凶,其道穷也。」

节卦以苦节收尾,正好呼应卦辞的「苦节不可贞」。上六阴居阴位,处在坎体的最上面,坎是险,上六是险的尽头,也是节的尽头。节到这里,再没有可以退让的余地,就成了苦。「贞凶」,固守下去是凶的。《象》传的话和《彖》传一样:「其道穷也。」路走到头了。

可是爻辞后面又加了「悔亡」,悔恨消亡。凶而悔亡,这两句怎么摆在一起?

这里要分开看两件事。「凶」是就事说的:苦节固守,事情的结果不好,天下不堪,路走不通。「悔亡」是就人说的:苦节的人虽然事不成,可是他自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。他节到了极处,没有一点私心,没有一点放纵,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,而是因为他做得过了头。这样的人,事凶而心无悔。

伯夷叔齐就是这一爻。他们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」,饿死在首阳山,就事而论是凶的。可是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子贡问孔子「伯夷、叔齐何人也」,孔子说「古之贤人也」,又问「怨乎」,孔子说:「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」求仁得仁,就是「悔亡」。孔子敬重他们,但他自己不这样做,因为他知道这条路「其道穷也」。上六的「贞凶悔亡」四个字,正是孔子对伯夷叔齐的态度:不劝人去走,但走了的人也不必悔。

节卦从初九一路上来,到上六收在苦节,是有深意的。它不是在末尾才批评苦节,卦辞一开头就说了「苦节不可贞」。整个卦是在中间四爻里找那个甘的位置,找到了九五,然后再往上,就过了。这就像泽里的水,蓄到岸边刚好,再蓄就漫出来;也像竹子,一节一节往上长,到了顶上再不能长,就该收了。节卦本身也是有节的,它知道自己讲到哪里该停。

11. 节而信之:为什么节之后是中孚

《序卦》说:「节而信之,故受之以中孚。」节卦之后是中孚卦。节了,然后人才信。

这句话把节和信连在一起,是节卦最后的落点。为什么节了才有信?因为信要靠有常。一个人今天这样明天那样,人没法信他;一个制度今年这样明年那样,人也没法信它。四时之所以可信,是因为它有节,春天该来的时候一定来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说「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」,前面是「若合符节」。符节是两半对起来严丝合缝的信物,节和信本来就是一体。数度定下来了,德行有分寸了,人就知道你的岸线在哪里,知道水到那里一定会停,这就是信。

《彖》传说「不伤财,不害民」,这是节的功效;《序卦》说「节而信之」,这是节的归宿。财与民不伤,是节的当下;信,是节的长远。苦节为什么不可贞?因为苦节不能长久,不能长久就不能有常,不能有常就没有信。甘节为什么「往有尚」?因为甘节可以一直做下去,做下去人就信,信了就跟。

所以节卦讲的从来不是少吃一顿饭、少花一文钱这种事。它讲的是一条岸线:泽有岸,水才成泽;竹有节,竹才成竹;时有节,年才成年;人有节,人才可信。这条岸线画得太宽,是不节;画得太窄,是苦节;画得刚好,是甘节。《彖》传说「天地节而四时成」,天地画这条线,从来没有画错过。人要做的,是学着把这条线画到自己身上,画到制度上,然后安然地在线以内过日子,不觉得苦,反而觉得甘。到了那一步,节卦的话就说完了,接下来该中孚卦来说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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