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、继之者善:善是天人接续的那一线
继之者善也。
"继",续也,接也。上一句刚说了道是阴阳不已的更迭,这一句紧跟着问:这更迭流到人这里,接上了没有?接上这一续的,就叫作善。
请注意这个字序的深意:不说"善者继之",而说"继之者善"。不是先有一个现成的"善"摆在那里,人拿它去继道;而是"继"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善——善不是一件东西,是一种承接,是把天道的生意接过来、传下去的那一递一接。《中庸》记夫子论武王周公曰:"夫孝者,善继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"孝子之孝,不在别处,就在"继志述事"四个字上;同样,人之善,不在别处,就在继天之道上。天道生生不已,人接着生生,便是善;从中作梗、使这生意断了流,便是不善。善恶之分,在《系辞》看来竟如此简明:通生意者善,遏生意者恶。见人之危而援之,是续人一线之生,故为善;见利而挤人于险,是断人一线之生,故为恶。千条万目的德行,追到根上,只是一个"继"字。
这一句是先秦一切性善之论的源头活水。《诗·周颂·维天之命》曰:"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於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。"天命深远庄穆,运转不已——这是"一阴一阳之谓道";文王之德纯亦不已,与天同其不息——这是"继之者善"。文王何以为文王?只因他接续上了那个"不已"。《中庸》开篇曰:"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"又曰:"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"诚,是天道的真实无妄、运转不息;诚之,是人去承当它、接续它——"诚之者"三个字,正是"继之者"的另一副面孔。
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有四句,孟子先生引之而叹为知道之言:"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"天生众民,有一物必有一物之则;民所秉执的常性,就是好这美德。夫子读到这里说:"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,民之秉彝也,故好是懿德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引)诗人在西周的原野上唱出的这四句,正是"继之者善"的歌谣版本:善不是圣人后来立的法,是众民生下来就"秉"在手里的彝常。孟子先生道性善,其立论的地基全在这里。《告子上》曰:"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"顺着人本来的实情去发展,就能够为善——这便是我说的性善。又曰:"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……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"仁义礼智不是外面镀上来的金,是我本来就有的——为什么本来就有?《系辞》这两句便是答案:因为人这个性,本是从"继之者善"那一续里凝成的。见孺子将入于井,怵惕恻隐之心怦然而动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——那一动是什么?正是天道的生生之几在人心里跳了一下。物将陷于死地而吾心不安,正见得吾心与那好生之天原是接续着的,血脉未断,呼之即应。所以孟子先生说:"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;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"(《尽心上》)心、性、天,一线贯穿,这条线的名字就叫"继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