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、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
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。
赞叹既发,便回头训释:什么叫大业?富有。什么叫盛德?日新。这八个字,先要洗去两层俗解。"富有"不是货财之富。天地之富,在于无物不有、无物不容:山泽虫鱼,风霆雨露,美者恶者,巨者细者,一齐养在里面,一物不遗,这才叫富有。人间的富,聚敛而来,聚于此者必损于彼;天地的富,生成而来,愈生愈多,愈与愈富。太上曰:"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。"(《老子》第八十一章)尽力帮人,自己反而愈有;尽数给人,自己反而愈多——这才是"富有之谓大业"的富法。故大业不在据有多少,而在成就多少:使多少物各得其所、各遂其生,业就有多大。以此量之,一个善治其邑的宰,一个善教其徒的师,皆可有其"大业"——所成就者众,即是富有。
"日新"也不是弃旧图新的新。天地之新,是苟日新、日日新:今日之日非昨日之日,今岁之春非去岁之春,然而日还是日,春还是春——常而能新,新而不失其常。《大学》引汤之盘铭曰:"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"商汤把这九个字刻在盥洗的盘上,每日洗面,即每日自新其德,把修身做成了与日月同步的功课——诸铭之中,我最爱此铭:它把最抽象的天道,安放在最日常的一盆水上,正是"百姓日用"与"君子知之"的合流处。《康诰》曰:"作新民。"《诗》曰:"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"(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)周是一个古旧的邦国,它承受的天命却是崭新的——旧邦新命四个字,是"日新之谓盛德"最庄严的人间注脚。故《大学》接着断曰:"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。"又引《诗·卫风·淇奥》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而释之曰:"如切如磋者,道学也;如琢如磨者,自修也。"骨角玉石,切了还要磋,琢了还要磨——治学修身,永远有下一道工序,这便是把"日新"落到了手上。
德为什么必须日新?因为道是一阴一阳、运转不停的,德是对道的承继;道不停,德便一日不可停。今日之德若只是昨日之德的存货,那已经是德之亏了——如水不流则腐,如户枢不转则蠹。夫子在川上曰:"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"(《论语·子罕》)这一叹,叹的不只是流水,是那个不舍昼夜的道体;而君子见之,当下便知自己的功课:我之进德,也当如这水,不舍昼夜。富有是横说,极其广;日新是纵说,极其久。广而能久,久而愈广,德业之量,与天地同——所以赞之曰"至矣哉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