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系辞上》第二章第一次解读:卦象、吉凶与君子之动静
在先秦思想语境中,围绕《系辞上》第二章所论设卦观象、系辞明吉凶、刚柔变化、三极之道以及君子居动之学,展开第一次整体解读。
十二、所乐而玩者,爻之辞也:学习从占有答案转为反复涵泳
君子不仅安于易序,还“乐而玩”爻辞。乐说明这不是迫于灾祸时的临时用具,而是平日愿意亲近的精神生活。玩不是轻薄玩弄,而是反复体察、沉潜欣赏,如人把珍爱之物置于手中,从不同方向观看。爻辞简而多义,若只读一次、只求结论,便不能进入其深处。君子之乐在于每次读都能照见新的处境,也照见自己尚未察觉的偏执。
为什么爻辞可乐?因为它让复杂人生进入可思的言语,又不把人生封死。它有判断,却总把判断系于时位;它有警告,却不取消改过可能;它说吉,也常伴随厉、贞、无咎等条件;它说凶,也让人追问凶如何形成。这样的语言不迎合人的惰性,而邀请心智参与。君子乐在参与明辨,不乐于偷取答案。
乐还来自对道的亲近。夫子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。知若停在外在知识,遇到利害便容易遗忘;好使人主动趋近,乐则道已进入生命,践履本身成为充实。《易》若只在危急时翻检,尚未成为所乐;平日观象玩辞,使进退得失的尺度逐渐成为性情,临事才可能自然不乱。
玩辞是让语言反照自身
读辞最容易把目光投向别人:这一爻像某个对手,那一辞证明某位同伴有过。君子玩辞,首先反求诸己。见亢,问自己是否过亢;见吝,问自己何所不舍;见无咎,问自己是否具备免咎条件;见吉,问自己是否把吉误作放纵许可。辞如镜,但镜若总对着别人,自己仍在暗处。
反求诸己不等于把一切过错归给自己。若遭受不义侵害,也须辨明对方责任并采取合宜行动。只是君子首先检查自己可改变的部分,不以责人替代自省。孟子先生说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,其意不是否认外部恶,而是把德性主动权保存在自身。若幸福与道义全取决于他人先改变,人便失去可行之处。
玩辞需要相互切磋
个人读辞容易受自身经历限制,故君子之学不能没有朋友。不同的人从同一爻辞看见不同层面,通过切磋可以暴露盲点。但讨论若变成争夺唯一解释,又会违背玩辞的开放。好的切磋应以象与时位为共同依据,以是否有助于明德善行为检验,而不是以口才胜负定高下。
夫子与弟子问答,常因人而异。同一德目,对不同性情给出不同进路。这显示言语的意义要在具体人身上成全。爻辞同样不能脱离问者的德性与处境。勇者读进退,应防躁进;怯者读谨慎,应防借谨慎逃责;居上者读谦,应落实为听谏爱民;居下者读顺,也不可失去义的判断。玩辞的深处,是让言语对准生命真实偏处。
不迷信辞,不轻弃辞
对待爻辞有两种相反偏失:一是迷信每个字都直接规定现实,二是认为辞不过古老残迹,可以任意忽略。前者把语言僵化,后者切断长期智慧。君子取中道:敬重其为圣人观变之积累,又知道任何具体应用都须回到当下之象。辞提供尺度与问题,不包办观察。
太上说知者不言、言者不知,庄子先生又不断显示言有尽而意无穷。这不是彻底拒绝语言,而是警惕执言忘意。夫子也有欲无言之叹,却仍终身以言教人。先秦儒道在这里形成微妙相应:言不可废,亦不可执。爻辞正因需要“玩”而非“背取”,保存了语言与不可言尽之意之间的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