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系辞上》第二章第一次解读:卦象、吉凶与君子之动静
在先秦思想语境中,围绕《系辞上》第二章所论设卦观象、系辞明吉凶、刚柔变化、三极之道以及君子居动之学,展开第一次整体解读。
八、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:进退是实践中的时义
“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”把宏大的天地之变落实为行动中的进与退。变不是抽象流动,它最终表现为一件事向前展开或向后收敛,一种力量增长或减弱,一个人出而任事或入而修养。进退是人最常面对的抉择,也是最容易被名利扭曲的抉择。世俗常以进为荣、退为辱,《易》却把二者同列为变化之象,说明进退各有其时,不可预先判定尊卑。
进有多种:德业之进、位势之进、行动之进、言语之进。德业当日进,位势却未必越高越善;道义应当伸张,个人名位则可以辞让。一个人可能官位日进而德日退,也可能身处退藏而所养日进。若只按外在位置判断,便看不见真正变化。君子所重的进,是义在处境中更充分实现;所戒的进,是欲望借时势不断扩张。
退也有多种:避祸之退、让贤之退、蓄力之退、改过之退、怯懦之退。面对不义强权,有时退以全身待时,有时必须挺身而出;面对自己不胜任的位置,退让是知止;面对应承担的责任而躲避,则是失义。故“退”没有天然正当性,须看所退者为何、所保者为何、退后又向何处。
进退不由荣辱决定
人之所以难以适时进退,常因荣辱系于外界评价。众人称赞进取,便恐退而被视为无能;众人推崇隐逸,又可能以退藏沽名。只要行动仍由名声牵引,无论进退都未必自主。君子观变,是把判断从一时毁誉移回道义与时位。该进时,即使受谤也进;该退时,即使失位也退。
夫子周游列国,知其不可而为之,显示道义之进不以一时成败为限;又在无道之邦能卷而怀之,显示行动须知时。孟子先生愿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也屡次在君主不能行道时去国,进退之间所守是一。这里没有简单的“永远坚持”或“永远退让”,只有对道是否可行、责任是否可尽的审察。
退不是停止变化
退常被误解为停滞。实际上,退可以是另一种积极变化。弓欲发而先张,土地休养而后能生,言语止住才能听见他人。人在外部行动退下时,内部可以整理经验、修养德性、积蓄能力。若退只是怨恨地等待重新夺位,内心仍被旧欲望占据;若退能反省自己、理解时势、培养后来者,便在退中生新。
太上贵退、贵下、贵不争,其深意正在让生成不被强行占有。江海处下而百谷归,圣人后其身而身先。这里的退不是技巧性的以退为进,不是暗中仍以居前为唯一目标,而是改变了对成就的理解:让万物各得其所,本身就是成就;不把功劳据为己有,反而使功业可久。《易》说进退之象,若能有此胸襟,便不会把每一次退都计算成损失。
进也不是躁动
真正的进必有积累。德不积不足以成名,善不积不足以成身。躁进者跳过过程,只想立即获得结果,因而往往依赖虚饰、强迫或侥幸。他把局势尚未成熟的部分强行推前,表面变化很大,内部根基却空。六爻之序使人知道:初有初的准备,中有中的担当,终有终的收束。越级而进,常因不安其位;不顾承应而进,常因只见自己。
《管子》论治国,重视积储、农时与民力。仓廪不实而骤兴大事,民众疲惫而频繁征役,都是躁进。军事上亦然,《孙子》强调先为不可胜、察形任势,不以愤怒兴师。能进者不是永远向前冲,而是使条件逐渐汇聚,一旦时至便行动明确。进退之学最终是节奏之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