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塞成冬:小雪节气的天地不交与虹藏贤隐
本文从先秦儒道哲学、文字本义与天文物候等维度深入解读小雪,剖析“雪”之凝雨说物与“小”之未盛的中和之义,揭示“闭塞而成冬”的成全之理,以及阴阳不交则虹藏、天地闭则贤人隐的天道幽微,带您走入坤卦纯阴、静以蓄阳的孟冬世界。

第十四章 文学中的雪与冬:《诗经》《楚辞》的冰雪世界
一、《诗经》中的"雨雪":从天而降的苍茫
《诗经》是中国文学的源头,其中关于雪的吟咏,质朴而深沉,为我们保存了先民对雪最早、最真切的情感。
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中有千古传诵的名句:"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"——当初我离家出征时,杨柳随风轻柔摇曳;如今我归来时,雪花纷纷飘落。
"雨雪霏霏"——这四个字,写尽了雪的苍茫与凄迷。"雨雪",即落雪、下雪("雨"在此作动词,降落之意);"霏霏",形容雪花纷飞、密集飘洒的样子。这句诗以"杨柳依依"的春之柔美,反衬"雨雪霏霏"的冬之苍凉,将一位归乡戍卒历经岁月、饱尝艰辛的复杂心境,凝聚于这鲜明的季节对照之中。
值得我们深思的是:为什么先民会用"雨雪霏霏"来承载如此深沉的人生感慨?因为雪,在先民的情感世界里,天然地带有一种苍茫、肃穆、岁暮、归思的意味。漫天飞雪,覆盖了山河大地,也覆盖了人心中的万千思绪。雪之白,是一种纯净,也是一种空茫;雪之寒,是一种肃杀,也是一种沉静。当一个人在岁暮的飞雪中独行,他面对的不只是天气的严寒,更是岁月的流逝、人生的无常、归途的苍茫。"雨雪霏霏",正是这种深沉生命体验的绝佳载体。
《诗经·邶风·北风》中也有雪的意象:"北风其凉,雨雪其雱。""北风其喈,雨雪其霏。"——北风寒凉,大雪纷纷;北风呼啸,雪花飘飞。这首诗以凛冽的北风与纷飞的大雪,烘托出一种危机四伏、亟待携手避祸的氛围。在这里,雪与北风一道,成了严酷时势、艰难处境的象征。
请注意,《诗经》中的"北风""雨雪",与孟冬五行配属中的"北方""水",恰相呼应。北风(北方、水气)携雪而来,正是冬之水德、北方之气的文学化表达。先民在文学中所抒写的雪,与他们在月令中所建构的宇宙图景,原来是同一套天人观念的两种表达——一个是诗意的、情感的,一个是哲理的、系统的,但其根底都是那个"天人合一"的古老世界。
二、《诗经·七月》:藏与酿的农事诗
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是一首详尽描绘全年农事的长诗,其中关于冬之"藏"的描写,朴实而动人。
"九月筑场圃,十月纳禾稼。黍稷重穋,禾麻菽麦。"——九月修筑打谷场,十月收纳庄稼入仓。各种谷物——黍、稷、稻、麻、豆、麦,都收藏起来。这正是"冬藏"在农事上的生动写照:秋收已毕,万物归仓,人事进入收敛储藏的阶段。
"十月获稻,为此春酒,以介眉寿。"——前文已反复引述这句。十月收获稻谷,用以酿造春酒,祈求长寿。这是"藏谷为酒"的冬酿智慧。
"九月肃霜,十月涤场。朋酒斯飨,曰杀羔羊。跻彼公堂,称彼兕觥,万寿无疆。"——九月降霜,十月扫净打谷场。摆上美酒来宴飨,宰杀羔羊。登上那公堂,举起那牛角酒杯,祝愿万寿无疆。这是一幅冬日里农人辛劳一年之后、欢聚宴飨的温暖图景。
《七月》所描绘的冬天,不是单纯的肃杀严寒,而是充满了"藏"的智慧与"飨"的温情。它告诉我们,先民眼中的冬天,是收获之后的归藏,是辛劳之后的休憩,是"称彼兕觥、万寿无疆"的温暖团聚。在这"闭塞而成冬"的肃杀天道之下,是人间最朴实、最温暖的生活——储藏、酿酒、宴飨、祝寿。这种在严冬中依然葆有的生活的温情与生命的喜悦,正是中华文化历经苦寒而生生不息的精神底色。
三、《楚辞》中的冬意:肃杀与坚贞
如果说《诗经》中的雪与冬,质朴而苍茫,那么《楚辞》中的冬意,则更为瑰丽、更为深沉,浸透了屈子先生那种孤高坚贞的人格。
屈子先生《九章·涉江》中有句:"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。"——雪珠和雪花纷纷扬扬、无边无际啊,浓云密布、低垂着接近屋檐。这是何等苍茫壮阔的冬之雪景!"无垠""承宇",写出了天地间被冰雪笼罩、浑然一体的苍茫气象。而屈子先生写此严冬之景,正是为了烘托自己被放逐、处困境、而志节不改的孤高心境。冰雪的肃杀严寒,反衬出诗人坚贞不渝的高洁品格。
《楚辞》中最能体现这种"于严寒中见坚贞"精神的,当属对松柏、橘树等耐寒之物的礼赞。屈子先生《橘颂》盛赞橘树:"苏世独立,横而不流兮。闭心自慎,不终失过兮。"——它清醒地独立于世,横绝而不随波逐流啊;它闭藏其心、谨慎自守,始终不犯过错。
请看"闭心自慎"四字!这不正是冬之"闭藏"精神在人格上的最高体现吗?橘树在严寒中"闭心自慎、苏世独立",正如君子在天地闭塞、世道艰难之时"闭心自守、遁世无闷"。屈子先生借橘树之"闭心自慎",所要表达的,正是一种在肃杀困厄的环境中,闭藏自守、坚贞不渝、绝不随波逐流的高洁人格。这与儒家"天地闭,贤人隐""卷而怀之"的智慧,在精神上完全相通——都是在闭塞肃杀之时,向内退守、闭藏自全、坚守本心。
四、雪之洁白:文学中的纯净象征
在中国文学的长河中,雪逐渐凝结为一个极为重要的审美意象,其核心便是"洁白"——纯净、高洁、不染纤尘。
这一审美意象的根源,正在于雪之本性。前文论"雪"字本义时已指出,雪以其洁白覆盖一切、涤荡尘秽,"从彗声"暗含着如帚扫尘、还天地以洁白的意象。雪落之时,污浊的大地一时间被覆盖为一片洁白无瑕的世界——这种"以白覆秽""化浊为净"的力量,使雪天然地成了"高洁""纯净""不染"的象征。
虽然以雪喻高洁的成熟运用多见于后世诗文,但其精神根芽,已深植于先秦。屈子先生通篇《离骚》《九章》所追求的,正是一种"皭然泥而不滓"(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引)的高洁——出于污泥而不被沾染。这种对"出污不染、纤尘不沾"之纯净的执着追求,与雪之"洁白覆藏、涤荡尘秽"的品格,在精神上是高度一致的。可以说,雪之洁白,为后世文人提供了一个寄托其高洁人格理想的、最为纯净的自然象征。
由此,雪在中国文学中便有了双重的意蕴:一方面是苍茫、肃杀、岁暮的(如"雨雪霏霏"),承载着对人生无常、岁月流逝的深沉感慨;另一方面是洁白、纯净、高洁的,承载着对纤尘不染之理想人格的执着追求。这两重意蕴,一沉郁、一高洁,共同构成了雪在中华文学中那丰富而深邃的审美内涵。而这一切,都根植于"雪"之本义——那"凝雨说物"、那洁白覆藏、那阴气所凝而成的、纯净而苍茫的天降之华。
五、文学与天道:冰雪意象的终极根源
回顾《诗经》《楚辞》中的雪与冬,我们最终要追问:为什么先民的文学,会如此深情地吟咏冰雪?这冰雪意象的终极根源何在?
根源,正在于那个"天人合一"的古老世界。在先民的生命体验中,人与天地是一体的,人的情志与天地的节律是相通的。当冬天来临、天地闭塞、冰雪纷飞之时,人的内心也自然地涌起一种与之相应的情感——或是岁暮的苍茫,或是困厄的孤高,或是坚贞的自守,或是对纯净的向往。文学,正是这种"人之情志"与"天之节律"相感相应的产物。
"雨雪霏霏"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道出了岁暮飞雪时人心中那份普遍的苍茫与归思;"闭心自慎"之所以深刻,是因为它道出了天地闭塞时君子那份坚贞的退守与自全。先民的冰雪文学,从来不只是对自然景物的客观描摹,而是人之生命与天之冬藏深刻共鸣的抒发。当我们今天读到这些吟咏冰雪的诗句,我们所感受到的,正是数千年前的先民,在同样的飞雪之中,所体验到的那份与天地相通的生命情怀。
这便是文学与天道的深刻关联:天道的"闭塞而成冬",化为了文学中苍茫坚贞的冰雪意象;而文学中的冰雪意象,又反过来引领着一代代的后人,去体认、去亲近那"闭塞而成冬"的天道。文学,是天人合一之古老世界在审美层面的永恒回响。小雪时节的飞雪,落在《诗经》里,落在《楚辞》里,也落在每一个读懂了它的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