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、礼的起源:欲望、秩序与文明的诞生
2.1 荀子的提问:礼起于何也?
荀子在《礼论》的开篇,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
礼起于何也?
曰: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求。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;争则乱,乱则穷。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,以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。使欲必不穷乎物,物必不屈于欲。两者相持而长,是礼之所起也。
——荀子·礼论·其一
翻译过来就是:
"礼从哪里产生的?回答是:人生下来就有欲望。有欲望而得不到满足,就不能不去追求。追求而没有限度和分界,就不能不发生争夺。争夺就会导致混乱,混乱就会造成困窘。先王厌恶这种混乱,所以制定了礼义来加以区分,用以满养人的欲望、给予人的追求。使得欲望不至于因物资不足而无法满足,物资也不至于因欲望无度而枯竭。两者相互维持而共同增长——这就是礼产生的由来。"
这段话值得逐句细读。
2.2 "人生而有欲":正视欲望
荀子的起点是一个朴素的事实:人生下来就有欲望。饥则欲食,寒则欲衣,困则欲息——这是人的自然状态,是"性"(天性)的一部分。
请注意:荀子并没有说欲望是"坏的"。他只是说欲望是一个事实。这个态度非常重要,因为它意味着"礼"的目的不是消灭欲望,而是调节和引导欲望。这一点将"礼"与某些宗教中的禁欲主义(asceticism)区分开来。
让我们把这一点与其他先秦思想家做比较:
- 老子对欲望有一种更为警惕的态度。他说:"不尚贤,使民不争;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;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。"(《道德经》第3章)——最好是让人们连欲望都不产生。但即便是老子,他也没有说要彻底消灭欲望,而是主张"少私寡欲"(《道德经》第19章)——减少私心,降低欲望。
- 庄子有一段著名的寓言,讲述了一匹好马的故事:伯乐善于相马,但在"善待"马匹的过程中(用烙铁给马做标记、剪掉马鬃、削马蹄),反而伤害了马的天性。庄子借此暗示,过度的人为管理(包括"礼")可能反而违背了事物的自然本性。
- 孟子则认为人性中有"良知良能",人天然就知道什么是善的。欲望中也有善的成分——比如爱亲人的欲望、帮助他人的欲望。关键不是压制欲望,而是引导它向善的方向发展。"辞让之心"本身就是一种自然倾向,只需要加以培养。
荀子的立场既不像老子那样警惕欲望,也不像孟子那样乐观地看待欲望。他采取的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态度:欲望是中性的事实,关键在于如何处理它。
2.3 "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":从欲望到混乱的逻辑链条
荀子接下来展开了一个严密的逻辑链条:
欲望 → 追求 → 无限度的追求 → 争夺 → 混乱 → 困窘
这个逻辑链条的关键环节是"无度量分界"——没有限度和分界。荀子并不是说追求本身是坏的。他说的是,没有节制和界限的追求,必然导致冲突。
这里的"分界"一词极为重要。"分"(fèn)在荀子的思想体系中是一个核心概念,它同时包含"区分"(distinguish)和"分配"(distribute)两层含义。没有"分",就没有秩序;没有秩序,就只有混乱。
这个推理在现代社会中同样适用:如果一个社会中所有人都无限制地追求自己的利益,而没有任何制度性的约束和分配机制,那么争夺和混乱是不可避免的。自然资源有限,人的欲望却趋向无限——这对矛盾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来调和。
2.4 "制礼义以分之":作为解决方案的"礼"
先王(古代的圣明君主)厌恶这种混乱,于是制定了礼义来加以区分。这里的"礼义"是"礼"和"义"的合称。"义"的本义是"宜"——恰当的、适宜的。"礼义"合在一起,就是"恰当的秩序安排"。
请注意荀子的用词:他说的是"制"(制定、创造),而不是"发现"或"恢复"。这意味着在荀子看来,"礼"不是自然界中本来就存在的东西,也不是人心中天然就有的东西,而是人类智慧的创造物。这一点将荀子与孟子明确区分开来:孟子认为"礼"的萌芽("辞让之心")是人性中固有的;荀子则认为"礼"是后天的、人为的创造。
但"人为创造"并不意味着"任意制造"。荀子所说的"先王"不是普通人,而是具有最高智慧的圣人。他们观察了天地运行的规律、人类群体生活的需要,然后创造出了"礼"。"礼"虽然是人造的,但它合乎天道,顺应自然规律。这一点我们在后面讨论"礼与天地"时会详细展开。
2.5 "两者相持而长":动态平衡的智慧
荀子对"礼"的功能的描述,堪称精妙:
使欲必不穷乎物,物必不屈于欲。两者相持而长。
"使得欲望不会因为物资不足而无法满足,物资也不会因为欲望无度而枯竭。两者相互维持而共同增长。"
这不是一个零和博弈(zero-sum game),而是一个正和博弈(positive-sum game)。"礼"的目标不是压制欲望以节约物资,也不是无限扩张物资以满足欲望,而是让两者都得到增长——"两者相持而长"。
这里蕴含着一种深刻的经济学直觉:恰当的制度安排,可以让社会的总福利增加,而不仅仅是在现有福利中重新分配。
让我们与老子做一个有趣的对比。老子说:"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"(《道德经》第77章)——天之道是减少多余的、补充不足的;人之道却相反,是减少不足的、供奉多余的。老子认为,人类社会的倾向是加剧不平等——富者更富,穷者更穷。
荀子的"礼"恰恰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。通过"分"(区分和分配),"礼"使得社会资源的分配趋向合理。正如荀子后文所说的那样:"断长续短,损有余,益不足"(其二十四)——截断过长的,接续过短的;减少有余的,增补不足的。这竟然与老子所描述的"天之道"不谋而合。
这揭示了一个有趣的事实:荀子和老子在"礼"的方向性上其实是一致的——都认为需要某种机制来平衡过与不及。他们的分歧在于手段:老子主张顺应自然、无为而治;荀子主张通过人为创造的"礼"来实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