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 庄以莅之，动之以礼：她做到的那一半

4.1 明君的那一段

如果只写到这里，这篇文章就成了对武则天的道德批判，那不是复盘，是站队。复盘要看全，她的账里有做到的一半。

荀子先生《臣道》给臣子分过等。"有能进言于君，用则可，不用则去，谓之谏；有能进言于君，用则可，不用则死，谓之争。"裴炎是争臣，用则可，不用则死，他自己说"宰相下狱，安有全理"，就是这个意思。荀子先生接着说："谏争辅拂之人，社稷之臣也，国君之宝也，明君之所尊厚也，而暗主惑君以为己贼也。"史料里刘景先、胡元范说裴炎是"社稷元臣"，用的是同一个词。忙总说裴炎是她的拦路虎，用的是"以为己贼"的现代说法。按荀子先生的尺子，684 年的武则天是暗主。

可是她后来变了。狄仁杰屡次顶撞她，她尊厚他，称他国老，不让他下拜，说见他下拜自己身上会疼。狄仁杰临死前推荐了张柬之，她用了。张柬之后来带兵逼她退位。姚崇在她手下做宰相，后来参与逼她退位，退位那天群臣都在庆贺，姚崇独自哭泣，张柬之责怪他，他说：事则天岁久，乍此辞违，情发于衷，非忍所得。昨从公诛凶逆者，是臣子之常道；今辞违旧主悲泣者，亦臣子之终节。他因此被贬为亳州刺史。

这一段最值得看的地方在这里：逼她退位的人，是她做明君那一段亲手选拔、亲手尊厚的人。他们把她请下了台，但保全了她。她死在上阳宫，死后按她的遗制与高宗合葬，中宗为她上尊号。这和 684 年她对裴炎的做法是两个世界。裴炎籍没其家，无甔石之储；她在上阳宫善终。差别不在她的对手比她仁慈，在她后来对这些人做到了"庄以莅之"，做到了荀子先生说的尊厚。人是会认账的。

忙总在评论区里说姚崇的地位很高，因为开元之治的来源就是李隆基加姚崇。姚崇是她在圣历元年提拔为宰相的。张柬之、姚崇、宋璟、狄仁杰，这些人是她做明君那一段的产物。她真正留下来的东西，不是周朝，是这一批人。评论区里有读者说，几百年的门阀政治在她手中才算彻底中止，寒门子弟才终于有了晋升通道。这话是对的，而且正是这条通道里走出来的人，把她的周朝还给了唐。

一个人，两本账。684 年那一段是知及之而仁不能守，得之必失之。698 年以后那一段是知及之、仁能守之、庄以莅之，所以她自己善终，所以她选的人开出了开元。

4.2 民不敬的一次市场检验

孔子先生说，知及之，仁能守之，不庄以莅之，则民不敬。民敬不敬，平时看不出来，有事的时候一目了然。

圣历元年，突厥默啜入寇河北，武则天下令募兵。一个多月，应募的不满一千人。她改任太子李显为河北道元帅，应募者云集，几天之内得五万人。史料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一起。

这是一次市场检验。同一个朝廷，同一场战争，同一份军饷，武氏的名下没人来，李氏的名下几天五万。孟子先生说"以力服人者，非心服也，力不赡也；以德服人者，中心悦而诚服也"。她杀了裴炎、徐敬业、程务挺三个人望，她自己在朝堂上说，此三人者人望也，不利于朕，朕能戮之。人望被杀掉了，人望没有消失，它流到了李显名下。孟子先生还有一句："为汤武驱民者，桀与纣也。"把百姓赶到对手那边去的，从来是自己。

程务挺的事也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。她杀了程务挺，突厥人立祠祭他，每次出兵先去祷告。敌人比她更知道她杀掉了什么。

老子先生那句"鱼不可脱于渊"在这里落地。鱼是可以钓的，裴炎、徐敬业、程务挺都钓上来了。渊不能钓。百姓是渊。她钓得了鱼，换不了水。荀子先生说"君者，舟也；庶人者，水也；水则载舟，水则覆舟"，是同一个意象。

4.3 礼是宗庙

第四层，动之以礼。前面说过七庙的事，这里把它说完。

她能改百官的名，能改国号，能改历法，能造字，能让天下人告密，能杀掉所有反对的人。她做不到的只有一件：让武家的祖先在宗庙里受天子的祭祀，让武家的侄子做她的继承人。李昭德和狄仁杰的话，翻来覆去只有一层意思：没有侄子给姑姑立庙的道理。这不是权力斗争的话，是礼的话，宗庙的话。她在这句话面前退了。

《礼记·礼运》说："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。"裴炎 684 年谏她，用的正是"当示至公，不可私于所亲"。至公两个字，是礼的根。她一辈子在私于所亲和示至公之间摇摆，684 年选了前者，698 年被逼着选了后者。孔子先生把礼放在第四层，意思是前三层都做到了，礼不到，还是未善。她前三层都只做到了一半，礼这一层则完全没有为她打开过。周朝没有宗庙可以传，所以周朝只能到她为止。

乾陵前她的碑没有字。一生知及之到了极点的人，最后留下一块没有字的碑，把义的判决让给了别人去写。《系辞》说"书不尽言，言不尽意"。她大概比谁都清楚，自己的账不是她能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