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阴一阳之谓道——生生
《系辞上》第五章读解
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,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显诸仁,藏诸用,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,盛德大业至矣哉!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,生生之谓易,成象之谓乾,效法之谓坤,极数知来之谓占,通变之谓事,阴阳不测之谓神。
——《系辞上》第五章
这一讲,要登上全书的最高处了。
《系辞上传》按后世通行的分法凡十二章,若把全篇比作一座山,前四章是循涧而入、缘径而上:从"天尊地卑"的门户进来,经过"刚柔相推而生变化"的坡道,走过"辞也者各指其所之"的岔口,一路到"与天地相似,故不违"的开阔处,已经可以望见云海了;而第五章,便是绝顶。立在这里,向来路望,前四章的话头一齐收拢;向去路望,后七章的经纬从此铺开。"一阴一阳之谓道"七个字,是《易》全部义理的总纲;"生生之谓易"四个字,是这总纲跳动的心脏。读到此章,不妨停笔踌躇:这一章里一连九个"之谓",像九级石阶,一级一级把人从"道"引到"神",中间经过善、性、仁、知、德、业、易、乾、坤、占、事,几乎把先秦思想里最重的字眼都串在一条线上。所以这一讲走得格外慢,一句一句地读,把每个字在先秦典籍里的来历都寻一寻,请它们的旧相识都来作证、来唱和。
一、一阴一阳:道不在阴,不在阳,在往来之间
先看头一句。
一阴一阳之谓道。
七个字,先要训的是那两个"一"字。这不是数目字的"一个阴、一个阳",而是先秦语文里一种极常见的句式,表更迭、表往复:一次阴了,一次又阳了;才阴罢,又阳了。《礼记·杂记下》记夫子答子贡观蜡之问:"张而不弛,文武弗能也;弛而不张,文武弗为也。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也。"弓弦一时张紧、一时放松,张与弛轮流迭代,这才是文王武王治民之道——"一张一弛"的"一",正是"一阴一阳"的"一"。孟子先生曰:"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"(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)庄子先生说至人处世,"一龙一蛇,与时俱化,而无肯专为"(《庄子·山木》):一时现而为龙,一时隐而为蛇,不肯专执一端。凡此"一……一……",皆言两端相代、循环不穷。
明白了这个句式,这句话的重心便显出来了:道,不是阴,也不是阳,甚至不是阴与阳相加的总和——道是那个"一……一……",是更迭本身,是阴去阳来、阳去阴来那个永不停歇的往复节律。这层意思,本篇后文自己就有注脚。第十一章说:"阖户谓之坤,辟户谓之乾,一阖一辟谓之变,往来不穷谓之通。"门板合上是坤,推开是乾,可是"变"不在合也不在开,而在"一阖一辟";"通"不在往也不在来,而在"往来不穷"。《系辞下传》说得更亲切:"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;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"明,不是日的私产,也不是月的私产,是日月"相推"推出来的;岁,不是寒的功劳,也不是暑的功劳,是寒暑"相推"推成的。道之为道,正如明之于日月、岁之于寒暑:在阴中寻它不得,在阳中寻它也不得,它就在阴阳交替的那个"际"上、那口气的吞吐之间。
这个"两端相济而后有物"的见识,春秋的贤大夫早已说得淋漓。《左传·昭公二十年》记晏子论"和"与"同"之辨:"和如羹焉,水火醯醢盐梅,以烹鱼肉……宰夫和之,齐之以味,济其不及,以泄其过。"羹之为羹,靠的是水与火、酸与咸这些相反之物彼此救济;又论声乐,清浊、小大、短长、疾徐、哀乐、刚柔,"相成也""相济也",然后成乐。若取消了两端呢?晏子说:"若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?若琴瑟之专壹,谁能听之?同之不可也如是。"拿水去调水,谁咽得下;琴瑟只弹一个音,谁听得进。纯阴或纯阳的世界,正是一锅"以水济水"的羹。又《昭公三十二年》史墨曰:"物生有两,有三,有五,有陪贰。故天有三辰,地有五行,体有左右,各有妃耦。"凡物之生必有两,两者相配相耦——这些话散在史册里,与"一阴一阳之谓道"遥遥相和,可知这不是哪一家的私见,是那个时代仰观俯察共同看出来的天地文理。
太上把这个意思收摄得最紧。《老子》曰:"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天下没有一物是纯阴或纯阳的:背上负着阴,怀里抱着阳,两者中间有一股"冲气"在鼓荡调和——物之所以成其为物,靠的不是阴、不是阳,是那个"和"。又曰:"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"(《老子》第二章)一连六个"相"字,与《系辞》的"相推"如出一口:世界的实相不是一件一件孤立的东西,而是成对的两端彼此生成、彼此追随的关系本身。太上又曰:"反者道之动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章)道的运动方式就是折返——走到头就回头,盛极而衰,剥极而复。"反者道之动"五个字,几乎就是"一阴一阳之谓道"的道家译文。
庄子先生则把这层意思推到最阔大处。《庄子·知北游》曰:"人之生,气之聚也;聚则为生,散则为死。……故曰:通天下一气耳。"通天下只是一气,这气一时聚、一时散,聚散便是阴阳,而生死不过是这一气的两种姿态。《大宗师》里那位将死的子来说:"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。"阴阳之于人,不啻父母——人是被这一往一来的节律生出来、又收回去的。懂得这个,才懂《系辞》为什么不说"阴阳之谓道",偏要添两个"一"字:少了这两个字,阴阳便成了两件死东西,像库房里并排放着的两口箱子;添了这两个字,阴阳便活了,成了呼与吸、潮涨与潮落、弓弦的一张与一弛。
这两个"一"字,恐怕是翻译此章时最小又最难的两个字。若译成"阴与阳,谓之道",义理便从根上错了;总要在目标语言里找到那个表交替的说法——"时而……时而……""一度……又一度……"——宁可句子笨些,不可失了那个往复的节拍。因为往下九个"之谓",全是从这个节拍里生出来的。
二、继之者善:善是天人接续的那一线
继之者善也。
"继",续也,接也。上一句刚说了道是阴阳不已的更迭,这一句紧跟着问:这更迭流到人这里,接上了没有?接上这一续的,就叫作善。
请注意这个字序的深意:不说"善者继之",而说"继之者善"。不是先有一个现成的"善"摆在那里,人拿它去继道;而是"继"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善——善不是一件东西,是一种承接,是把天道的生意接过来、传下去的那一递一接。《中庸》记夫子论武王周公曰:"夫孝者,善继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"孝子之孝,不在别处,就在"继志述事"四个字上;同样,人之善,不在别处,就在继天之道上。天道生生不已,人接着生生,便是善;从中作梗、使这生意断了流,便是不善。善恶之分,在《系辞》看来竟如此简明:通生意者善,遏生意者恶。见人之危而援之,是续人一线之生,故为善;见利而挤人于险,是断人一线之生,故为恶。千条万目的德行,追到根上,只是一个"继"字。
这一句是先秦一切性善之论的源头活水。《诗·周颂·维天之命》曰:"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於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。"天命深远庄穆,运转不已——这是"一阴一阳之谓道";文王之德纯亦不已,与天同其不息——这是"继之者善"。文王何以为文王?只因他接续上了那个"不已"。《中庸》开篇曰:"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"又曰:"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"诚,是天道的真实无妄、运转不息;诚之,是人去承当它、接续它——"诚之者"三个字,正是"继之者"的另一副面孔。
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有四句,孟子先生引之而叹为知道之言:"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"天生众民,有一物必有一物之则;民所秉执的常性,就是好这美德。夫子读到这里说:"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,民之秉彝也,故好是懿德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引)诗人在西周的原野上唱出的这四句,正是"继之者善"的歌谣版本:善不是圣人后来立的法,是众民生下来就"秉"在手里的彝常。孟子先生道性善,其立论的地基全在这里。《告子上》曰:"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"顺着人本来的实情去发展,就能够为善——这便是我说的性善。又曰:"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……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"仁义礼智不是外面镀上来的金,是我本来就有的——为什么本来就有?《系辞》这两句便是答案:因为人这个性,本是从"继之者善"那一续里凝成的。见孺子将入于井,怵惕恻隐之心怦然而动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——那一动是什么?正是天道的生生之几在人心里跳了一下。物将陷于死地而吾心不安,正见得吾心与那好生之天原是接续着的,血脉未断,呼之即应。所以孟子先生说:"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;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"(《尽心上》)心、性、天,一线贯穿,这条线的名字就叫"继"。
三、成之者性:万物各正性命
成之者性也。
"成",就也,凝定也。道之更迭是流动的,善之承继是过渡的,到了"性",便凝成了、落实了——落实在每一个具体的物、具体的人身上。同是一个生生之道,凝在麦便是麦之性,春种而夏熟;凝在松柏便是松柏之性,岁寒而后凋;凝在人,便是仁义礼智之性。《乾·彖传》曰:"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"乾道变化是共的,性命各正是分的——"各"之一字最可玩味:万物在同一条大流里,却各自成就各自的模样,如同一场雨落下来,桃树开桃花,李树开李花,雨并不曾偏心,花却各是各的颜色。
"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"两句连读,是一幅天人授受的图:道如源泉混混,善如水之方流,性如水之成渊。源头处只是一个,到了成渊处便千形万态。这里有一层极要紧的意思:性虽已成,其中却仍带着源头的活意。性不是一块凝死的矿石,而是一眼被封在各物之内的活泉。《管子·内业》曰:"凡物之精,此则为生。下生五谷,上为列星。"又曰:"精存自生,其外安荣,内藏以为泉原。"精气藏在物内,作为泉源——这正是"成之者性"的图景:所谓性,就是那内藏于我的一段天。《内业》又说:"敬除其舍,精将自来。"把心这间屋子打扫干净,那精气自然来居——这不是什么奇术,只是说:性中的天光本来常在,人自己以嗜欲尘垢蔽了它;去蔽,即是复性。
正因性中有源头活水,所以养则长、不养则消。孟子先生的牛山之喻最切:"牛山之木尝美矣……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牛山本有木之性,日日斧斤、继以牛羊,便濯濯然若无性了;然而夜气所息,平旦之气犹有萌蘖——那点萌蘖,就是"继之者善"在人身上从未断绝的证据。故君子之学,无他,护住这一续而已。《中庸》所谓"率性之谓道":率者循也,顺着性中那点天然的生意走,便是人道;人道不是在性外另起炉灶,只是把"成之者性"重新接回"继之者善",再上溯到"一阴一阳之谓道"。三句话,下来是天道之流注,上去是人道之复归,一条路,两头走。
而这条路走到极处,人竟可以反过来助成天道。《中庸》曰:"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;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;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"尽己之性,进而尽人之性、尽物之性,最后竟能赞助天地的化育,与天地并立而三。请看这个次第:起点不过是"尽其性"——把自己分内那眼泉水疏浚到底——终点却是与天地参。可见"成之者性"不是天道的终点站,倒是天道特意在人身上留的一个接口:道生了人,又把继续生化的一部分职任交给了人。
这里须附一笔关于"性"字的训诂。"性"既不是后天的习惯,也不只是生物的本能,而是"天之所成于我者"。翻译此字时,若目标语言里有一个词能同时带着"天生""本然""禀受"三层意味,便用它;若没有,宁可留一条译注,把"继""成"两个动词讲清楚——因为在《系辞》看来,性不是名词性的存货,而是动词性的完成:天做成了我,我便带着天。
四、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
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。
道既凝而为万物之性,人再回过头来看道,便只能从自己的性分里看了。于是仁者看见道,说:道就是仁啊;知者看见道,说:道就是知啊。两人都看见了,两人都没有看全。这两句最忠厚,也最锋利。忠厚在于:它不说仁者知者看错了——他们看见的确实是道,仁是道之显于恻怛者,知是道之显于明睿者,都是真的。锋利在于:一个"谓之",便点破了各人是拿自己的杯子去舀江水——舀上来的确是江水,却把杯子的形状当成了江的形状。
夫子论仁知曰:"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;知者动,仁者静;知者乐,仁者寿。"(《论语·雍也》)水与山、动与静,恰是一阴一阳的两面。仁者得其静而厚者,知者得其动而通者;道本是一动一静、一阴一阳之全,落在人眼里便分成了山与水。这不是人的过错,是"成之者性"的必然代价:性既各正,见便各偏。推而广之,岂止仁者知者?勇者见之谓之勇,辩者见之谓之辩;墨子先生见之,谓之兼爱;法术之士见之,谓之刑名——战国之世百家蜂起,各执一端以自是,根子都在这两句里。庄子先生于此看得最痛切,《庄子·天下》篇叹曰:"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……犹百家众技也,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。虽然,不该不遍,一曲之士也。……道术将为天下裂。"各人得道之一察、一曲,都真,都有用,合起来却裂了。仁者见仁、知者见知,正是"道术将为天下裂"最初的那一道细纹。
太上论人之闻道,也分了品级:"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;中士闻道,若存若亡;下士闻道,大笑之。不笑不足以为道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一章)下士为什么笑?因为道之全貌与他杯子里的形状不合——"明道若昧,进道若退,夷道若颣",道的样子总跟人凭性分所预期的相反,于是各人以其所见者为是,以其所不见者为谬。笑,正是"见之谓之"的极端形态:他不但把杯子当江,还笑江水竟然不是杯子的形状。《中庸》记夫子之叹,与此互为表里:"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: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: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"知者贤者不是不见道,是见得偏了、执得过了;愚不肖者则未及见。过与不及,皆失其中——中在哪里?就在那"一阴一阳"的往来之间,不滞一偏之处。
那么怎么办?难道人能跳出自己的性分去看道么?不能,也不必。《系辞》的药方不在取消所见,而在知其为"见"。知道所见之仁是道之一端,便会敬重知者所见之知;知道山水皆是一气,便不至于据山而非水。荀子先生《解蔽》篇曰:"凡人之患,蔽于一曲,而暗于大理。"又开出"虚壹而静"的方子:不以所已藏害所将受谓之虚,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,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。这不是叫人把心倒空成一无所有,而是叫人心里常留余地:我这一"藏"之外,还有未受之知;我这一"一"之外,还有别样之一。心中有此余地者,见仁而不执仁,见知而不执知,庶几窥见那个"一阴一阳"的全体。译书也是一样的功课——将《系辞》移入另一种语言,最险的关口不是词穷,而是不知不觉拿目标语言里现成的"杯子"去舀它;时时记得"见之谓之"四字,便是译者的"虚壹而静"。
五、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
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
仁者知者虽偏,毕竟见了;百姓则连见也不见——不是无缘,恰因太近。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,一饮一食、一寤一寐,无往而非一阴一阳之道,正因为时时在用,反而永不觉察。如鱼在水,鱼最后知道的就是水。庄子先生曰:"鱼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术。"(《庄子·大宗师》)相忘,不是遗弃,是浑然于其中而不复觉——鱼若时时觉得水,那水必是快干了。
试读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: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,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;八月剥枣,十月获稻。豳地的农人一年到头,随着日月寒暑而作息:天时一阴一阳地转,人事一耕一敛地应,衣食嫁娶、酿酒藏冰,全在道中运转,如水磨随溪水而转,昼夜不息。可是若拦住田间一位老农,问他"一阴一阳之谓道"何解,他必茫然。他不必不茫然——他的耒耜比他的言语更懂得道。孟子先生有一句话,简直是给这一句作的传:"行之而不著焉,习矣而不察焉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也。"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走在道上而不明白,习惯了而不省察,一辈子从这条路上走过去,却不知道这是条什么路——大多数人都是如此。这话没有一点轻蔑,"众也"二字下得极平静:这本是常态,甚至可说是天道的成全,因为道若必待知而后行,则百姓一日不可活。
太上把这层意思说成了为政的最高境界:"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"(《老子》第十七章)最好的治理,是功成事遂之后,百姓都说: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呀。圣人的经纶化入日用,如盐化于水,尝得出咸味,见不到盐粒。夫子曰"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"(《论语·泰伯》),由之者,行于其中也——使天下之民安然行于道中,本就是先王之政的成功;至于知,那是另一层的事,不能责之于人人。
然则"故君子之道鲜矣"的"鲜"字,叹的是什么?鲜者,少也。仁者滞于仁,知者滞于知,百姓由之而不知——三种人合起来,几乎就是天下之全部了,那么既见其全、又行其实、且知其所以然的"君子之道",自然稀少。这一叹与《中庸》相表里:"君子之道费而隐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。"君子之道用处极广(费)而体段极隐:愚夫愚妇日日在用,可以与知;推到极处,圣人也有不知。《中庸》又记夫子曰:"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"没有人不吃不喝,却少有人真尝出滋味——一个"鲜"字,两处相照,如两山之应答。道就是这样一个东西:最平常,又最深隐;人人在其中,罕有人见其全。叹"鲜",不是绝望,是指路——正因鲜,才须学;正因百姓日用而不知,才须有人知之、显之、传之。这就逼出了下文的圣人,也逼出了一切读《易》传《易》的人:解读《系辞》,说到底也是替"日用而不知"者,把水指给鱼看。
六、显诸仁,藏诸用:天道的呈露与深藏
显诸仁,藏诸用。
"诸","之于"的合音。道把自己显露在仁上,把自己潜藏在用中。这六个字是一副对联,写尽天道的两面性:它显——万物发育,春气一动,枯枝上便有芽,这满眼的生意就是道之"仁",明明白白地摆给天下看;它又藏——这一切是怎么做成的,机括何在,枢纽何在,却深藏不露,只见其功用,不见其作为。《中庸》引《诗·大雅·旱麓》曰:"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。"而赞之曰:"言其上下察也。"鹰飞到天上,鱼跳在渊中,上下之间,道体昭著——这是"显";可是谁见过那使鸢飞、使鱼跃的手呢?——这是"藏"。
荀子先生《天论》有一段文字,恰似为这六个字作的长笺:"列星随旋,日月递炤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,万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养以成。不见其事而见其功,夫是之谓神。皆知其所以成,莫知其无形,夫是之谓天功。"列星旋转,日月轮照,四时更迭,风雨博施——这是"显诸仁";不见其事而见其功,莫知其无形——这是"藏诸用"。荀子先生与《系辞》作者所见竟如此契合,连"神"字的用法都相同,可见这是先秦学者仰观俯察共同读出来的天地文章。
夫子晚年有一叹,把这六个字化成了一声欲言又止的低语。子曰:"予欲无言。"子贡慌了:"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"子曰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(《论语·阳货》)天不说话,可是四时照样运行,百物照样生长——天的"言",全在它的"行"与"生"里。显诸仁,故百物生焉可见;藏诸用,故天何言哉无声。夫子欲无言,是欲学天之教法:身教即是显仁,无言即是藏用。
这六个字于人事也是一面镜子。君子之德业,也当显诸仁、藏诸用:恩泽及人处,不妨让人看见仁的温度;至于自己的经营、算度、辛苦,则藏起来,功成而不居。太上曰:"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。"(《老子》第五十一章)生养了万物而不据为己有,成就了事功而不自恃自宰——玄德之"玄",就玄在这一藏。反过来,显诸用而藏诸仁——把手段、机巧、声势都摆在明处,把那点仁心反倒收起来——便是霸者之术,可以取快一时,终非长久之道。显什么、藏什么,一颠倒,王霸之分、天人之际,就都在里面了。
七、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:天道无忧,圣人有忧
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,盛德大业至矣哉!
"鼓",动也,若鼓声之振万物。道鼓动万物,使雷动风行、萌者尽达,却不分担圣人的忧愁。这一句是全章最深的一口井,不妨在井边多站一会儿。
天道为什么无忧?因为忧是"选择"的影子——有所爱惜、有所不忍、有所欲成而恐其不成,然后有忧。而天道无所偏私,只是一阴一阳地运转:春生固然,秋杀亦固然;养万物,也凋万物。太上说得最冷峻:"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"(《老子》第五章)天地不是残忍,是不以人间的偏爱为怀——祭祀用的草狗,用时盛以箧衍、巾以文绣,用罢弃之,天地对万物的态度就是如此:当生则生之,当尽则尽之,无所留恋,亦无所忧惧。荀子先生曰:"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"(《荀子·天论》)天不为尧的仁政多下一场好雨,也不为桀的暴虐提前降一次灾荒。这个"常",就是天道的无忧。
可是圣人有忧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记上古之事:"人之有道也,饱食煖衣,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。圣人有忧之,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。""圣人有忧之"五个字,与《系辞》"不与圣人同忧"一呼一应,如同两片竹符,合起来正好是一枚。又《离娄下》曰:"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。"天下有一人溺,禹便觉得是自己把他推下水的;天下有一人饥,稷便觉得是自己夺了他的食。夫子亦然:"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"(《论语·述而》)又曰:"君子忧道不忧贫。"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当年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讥夫子栖栖遑遑,劝子路不如从避世之士;夫子怃然答道:鸟兽不可与同群,我不与这天下人同群,又与谁同群呢?天下若是有道,我也就用不着出来改易它了(事见《论语·微子》)。这一声怃然,就是圣人之忧的声音。仪封人见过夫子,出来对弟子们说:"天下之无道也久矣,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"(《论语·八佾》)木铎者,金口木舌之铃,官府巡行振之以警众。天自己不言,却举一个有忧的人做它的铃——这个意象,把"鼓万物"与"圣人忧"奇妙地接在了一起:天鼓万物以气,圣人鼓万民以铎。
这里便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。上一讲读过第四章"乐天知命,故不忧",夫子又明明说过"仁者不忧"(《论语·子罕》),怎么这里圣人偏偏有忧,而且这忧竟成了圣人异于天道之处?细看便知,两个"忧"字不是一物。"乐天知命故不忧"之忧,是为一己之穷通得丧而忧——这个忧,圣人没有,孔颜之乐正在于此: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。而"不与圣人同忧"之忧,是为天下之陷溺而忧——这个忧,圣人有,而且必须有,天道倒没有。天道只管鼓万物,圣人却于鼓万物之外,还多出一点不忍:不忍民之饥溺,不忍教化之不行,不忍那"继之者善"的一线在人间断了流。《系辞下传》自问自答:"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"整部《易》,就是这一点忧患凝成的书。
于是这一句便显出它惊心动魄的地方:它不是说圣人不如天道,倒近乎说——在"忧"这一点上,圣人补了天道之所无。天道显诸仁而不知其为仁,圣人则自觉地把这仁接过来,忧其所当忧。这正是"继之者善"在最高处的样子:天以无忧成其大,圣人以有忧成其仁;天若有忧则不能鼓万物,圣人若无忧则不复为圣人。天人之际,其分在此,其合也在此——圣人之忧,恰是替那无忧之天,看护着人间。所以下文紧接着赞叹:"盛德大业至矣哉!"这声赞叹是给谁的?给道,也给圣人:道之德业,显于自然;圣人之德业,成于忧勤。一而二,二而一。
八、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
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。
赞叹既发,便回头训释:什么叫大业?富有。什么叫盛德?日新。这八个字,先要洗去两层俗解。"富有"不是货财之富。天地之富,在于无物不有、无物不容:山泽虫鱼,风霆雨露,美者恶者,巨者细者,一齐养在里面,一物不遗,这才叫富有。人间的富,聚敛而来,聚于此者必损于彼;天地的富,生成而来,愈生愈多,愈与愈富。太上曰:"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。"(《老子》第八十一章)尽力帮人,自己反而愈有;尽数给人,自己反而愈多——这才是"富有之谓大业"的富法。故大业不在据有多少,而在成就多少:使多少物各得其所、各遂其生,业就有多大。以此量之,一个善治其邑的宰,一个善教其徒的师,皆可有其"大业"——所成就者众,即是富有。
"日新"也不是弃旧图新的新。天地之新,是苟日新、日日新:今日之日非昨日之日,今岁之春非去岁之春,然而日还是日,春还是春——常而能新,新而不失其常。《大学》引汤之盘铭曰:"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"商汤把这九个字刻在盥洗的盘上,每日洗面,即每日自新其德,把修身做成了与日月同步的功课——诸铭之中,我最爱此铭:它把最抽象的天道,安放在最日常的一盆水上,正是"百姓日用"与"君子知之"的合流处。《康诰》曰:"作新民。"《诗》曰:"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"(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)周是一个古旧的邦国,它承受的天命却是崭新的——旧邦新命四个字,是"日新之谓盛德"最庄严的人间注脚。故《大学》接着断曰:"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。"又引《诗·卫风·淇奥》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而释之曰:"如切如磋者,道学也;如琢如磨者,自修也。"骨角玉石,切了还要磋,琢了还要磨——治学修身,永远有下一道工序,这便是把"日新"落到了手上。
德为什么必须日新?因为道是一阴一阳、运转不停的,德是对道的承继;道不停,德便一日不可停。今日之德若只是昨日之德的存货,那已经是德之亏了——如水不流则腐,如户枢不转则蠹。夫子在川上曰:"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"(《论语·子罕》)这一叹,叹的不只是流水,是那个不舍昼夜的道体;而君子见之,当下便知自己的功课:我之进德,也当如这水,不舍昼夜。富有是横说,极其广;日新是纵说,极其久。广而能久,久而愈广,德业之量,与天地同——所以赞之曰"至矣哉"。
九、生生之谓易
生生之谓易。
四个字,是全章的心脏,也是全部《易》学的心脏。若有人问:《易》究竟是一部什么书?最好的回答不是"占筮之书",也不是"忧患之书",而是这四个字:生生之书。
"生生",两个"生"字叠用,妙不可言。第一个"生"是动词,第二个"生"是它的所出:生出来的,又能生;被生者转身即是能生者。一粒麦生出麦株,麦株又结百粒麦;父母生子,子又为父母。若只说一个"生"字,那只是一次性的创造,生完便完;叠成"生生",便是创造的自我接续、永不落幕——上一节的"日新"说的是德,这里的"生生"说的是道之体:天地之大化,就是一场无始无终的生之接力。《系辞下传》曰:"天地之大德曰生。"天地别无本领,只此一个生字;而《彖传》分言之:"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","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"——始与生,一施一成,正是一阴一阳。可见"生生"二字里,第一个"生"是乾之始,第二个"生"是坤之成;乾始坤生,迭运不已,这就是"易"。《礼记·哀公问》记夫子之言曰:"天地不合,万物不生。"两端不交,则生意断绝;一交,则百物出焉——生生之机,全系于阴阳之"合",此又是"一阴一阳之谓道"的反面证词。
于是"易"这个书名、这个字,到此才真正训明白了。易者,变易也;可为什么变?为什么不干脆静止?因为要生。变易不是漂泊无归的流转,而是生命自我接续所必需的吐故纳新:不变则不能生,不生则变为徒然。草木若不肯落叶,便不能发新芽;人若不肯让旧我死去一分,新德便无处生根。一阴一阳,是生生的节律;继善成性,是生生流到人;富有日新,是生生的规模与速度;而"易",就是生生的总名。《中庸》曰:"天地之道,可一言而尽也:其为物不贰,则其生物不测。"天地之道用一句话就说尽了:它自己诚一不贰,所以它生物无穷无尽、不可测度。"生物不测"四字,上应"生生",下启本章末句"阴阳不测之谓神",《中庸》与《系辞》在这里几乎是同一个声音、同一口气。
还有一层,须替"生生"洗一个可能的误会:生生不是贪生。太上曰:"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。"(《老子》第七章)天地正因不为自己谋生,所以能长生;生生之流所以不竭,正因流中之物无一恋栈——春不恋春位,让与夏;旧叶不恋枝头,让与新芽。个体的谦退,正是全体的生生。人若把"生生"读成一己之生的无限延长,便全然读反了:君子所继的是那条大流,不是自家这一瓢水。明乎此,则"杀身成仁""舍生取义"与"生生之谓易"非但不悖,正是一事——以一瓢之覆,济大流之行。
附带一笔论"生生"的翻译。"生生"不是名词"生命",不是形容词"活的",是一个动词咬住另一个动词——生之又生,生生不休。若目标语言许可,不妨也叠用动词,铸一个新的说法出来;译经的人,本来就有为自己的母语添一个新词的权利,这权利,正是"生生"二字亲自授予的。
十、成象效法,极数通变,阴阳不测之谓神
成象之谓乾,效法之谓坤,极数知来之谓占,通变之谓事,阴阳不测之谓神。
生生既立为总纲,末尾五句便如数家珍,把这生生大流的各个环节一一命名,替全书立下一套字典。
"成象之谓乾"。象者,悬示于上、尚未成形之征兆,日月星辰、云行雨施皆是。天道之施,先见于象——如画者之先有意匠,如作室者之先有规模。这一施一倡,便是乾。"效法之谓坤"。效者,呈也、献也;法者,其成形之实。坤承接乾之象而呈献为形质:天垂一个春意,地便呈出百草;乾施一个模样,坤便照着做成——第一章"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"、"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"的话头,在这里各得一名。乾坤在此不是两卦之名,而是生生大业里一倡一效的两个职分:一个出意,一个成事;一个显诸象,一个藏诸形。
"极数知来之谓占"。极者,推之至尽;数者,蓍策之数。把数推到极处,便可以前知来物——这叫占。占的原理不是神鬼私语,正是"一阴一阳之谓道":往来有节,屈伸有度,故数可极而来可知,如由冬至而可推来年之春。孟子先生说得再透彻不过:"天之高也,星辰之远也,苟求其故,千岁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。"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天那么高,星辰那么远,只要推求它们运行的"故"——那个恒常之则——千年之后的冬至,坐着就能算出来。占之为占,不过是"求其故"的一种古老技艺;其详在后文大衍之数一章,此处先立其名。"通变之谓事"。通晓变化、因而变通之,这才叫作"事"。可见《易》所谓事,不是随波逐流的忙碌,而是"通"了"变"之后的作为:知寒暑之变者为衣裘,知水火之变者为舟灶。《系辞下传》曰"通其变,使民不倦",圣人之事业,皆是通变二字。占与事一对:占是于未来处知变,事是于当下处乘变;知而不为则占为虚设,为而不知则事同盲行。
最后,"阴阳不测之谓神"。全章以"道"起,以"神"结,首尾如环。阴阳的往来推移,人可以知其"必变",却不能测其"何时何地如何变"——春必来,而第一枝花开在哪个枝头,无可预算。这个不可测度处,命名曰"神"。要紧的是:神不在阴阳之外。不是另有一位神灵在幕后拨弄阴阳;就是这一阴一阳,行到深微不测处,便称之为神。《说卦传》曰:"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。"神这个字,是就其运化万物之奇妙而说的——是一个赞辞,不是一个尊号。荀子先生所谓"不见其事而见其功,夫是之谓神",正堪互训。第四章说"神无方而易无体",本篇后文又说"知变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为乎",与此章合观:无方,故不测;不测,故日新;日新,故生生不穷。或问:既然"极数"可以"知来",又说"阴阳不测",岂不自相矛盾?不矛盾——可测者其常,不测者其几:冬至可以千岁坐致,是常;第一枝花开在哪个枝头,是几。占所极者常也,神所藏者几也,二者一显一藏,恰是"显诸仁,藏诸用"在知识上的重演。假使阴阳纤毫可测,一切来日皆可预算,则天地便成一架走熟了的机括,更无新意可言,生生亦从此止息。天地间最深的奥秘不是一个谜底,而是永远有下一个谜面——这正是天地待人最厚处:它不肯把明日先给人看,却把生明日的那口气,交在人手上。
回望这一章,九个"之谓"到此收齐:道、善、性、易、乾、坤、占、事、神,一线穿成。人若问:我在哪里?答曰:在"继"字上。天道自是一阴一阳,接不接得上,却是各人自己的事。日用而不知者,接而不自知;见仁见知者,接其一偏;忧勤惕厉、富有日新者,方是善继。生生之流,本来就是这样一手一手递过来的。
下一讲,读第六章。此章既赞"盛德大业至矣哉",第六章便要量一量这德业究竟有多大:"夫易,广矣大矣!以言乎远则不御,以言乎迩则静而正,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。"乾何以"其静也专,其动也直"而大生,坤何以"其静也翕,其动也辟"而广生,广大如何配天地,变通如何配四时——且待下回,再一同展开这幅广大的图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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