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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阴一阳之谓道——生生

《系辞上》第五章读解,全书顶点。道不在阴不在阳而在一往一来的更迭本身。细说

玄机编辑部 July 5, 2026 37 min read PDF Markdown
一阴一阳之谓道——生生

七、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:天道无忧,圣人有忧

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,盛德大业至矣哉!

"鼓",动也,若鼓声之振万物。道鼓动万物,使雷动风行、萌者尽达,却不分担圣人的忧愁。这一句是全章最深的一口井,不妨在井边多站一会儿。

天道为什么无忧?因为忧是"选择"的影子——有所爱惜、有所不忍、有所欲成而恐其不成,然后有忧。而天道无所偏私,只是一阴一阳地运转:春生固然,秋杀亦固然;养万物,也凋万物。太上说得最冷峻:"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"(《老子》第五章)天地不是残忍,是不以人间的偏爱为怀——祭祀用的草狗,用时盛以箧衍、巾以文绣,用罢弃之,天地对万物的态度就是如此:当生则生之,当尽则尽之,无所留恋,亦无所忧惧。荀子先生曰:"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"(《荀子·天论》)天不为尧的仁政多下一场好雨,也不为桀的暴虐提前降一次灾荒。这个"常",就是天道的无忧。

可是圣人有忧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记上古之事:"人之有道也,饱食煖衣,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。圣人有忧之,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。""圣人有忧之"五个字,与《系辞》"不与圣人同忧"一呼一应,如同两片竹符,合起来正好是一枚。又《离娄下》曰:"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。"天下有一人溺,禹便觉得是自己把他推下水的;天下有一人饥,稷便觉得是自己夺了他的食。夫子亦然:"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"(《论语·述而》)又曰:"君子忧道不忧贫。"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当年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讥夫子栖栖遑遑,劝子路不如从避世之士;夫子怃然答道:鸟兽不可与同群,我不与这天下人同群,又与谁同群呢?天下若是有道,我也就用不着出来改易它了(事见《论语·微子》)。这一声怃然,就是圣人之忧的声音。仪封人见过夫子,出来对弟子们说:"天下之无道也久矣,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"(《论语·八佾》)木铎者,金口木舌之铃,官府巡行振之以警众。天自己不言,却举一个有忧的人做它的铃——这个意象,把"鼓万物"与"圣人忧"奇妙地接在了一起:天鼓万物以气,圣人鼓万民以铎。

这里便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。上一讲读过第四章"乐天知命,故不忧",夫子又明明说过"仁者不忧"(《论语·子罕》),怎么这里圣人偏偏有忧,而且这忧竟成了圣人异于天道之处?细看便知,两个"忧"字不是一物。"乐天知命故不忧"之忧,是为一己之穷通得丧而忧——这个忧,圣人没有,孔颜之乐正在于此: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。而"不与圣人同忧"之忧,是为天下之陷溺而忧——这个忧,圣人有,而且必须有,天道倒没有。天道只管鼓万物,圣人却于鼓万物之外,还多出一点不忍:不忍民之饥溺,不忍教化之不行,不忍那"继之者善"的一线在人间断了流。《系辞下传》自问自答:"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"整部《易》,就是这一点忧患凝成的书。

于是这一句便显出它惊心动魄的地方:它不是说圣人不如天道,倒近乎说——在"忧"这一点上,圣人补了天道之所无。天道显诸仁而不知其为仁,圣人则自觉地把这仁接过来,忧其所当忧。这正是"继之者善"在最高处的样子:天以无忧成其大,圣人以有忧成其仁;天若有忧则不能鼓万物,圣人若无忧则不复为圣人。天人之际,其分在此,其合也在此——圣人之忧,恰是替那无忧之天,看护着人间。所以下文紧接着赞叹:"盛德大业至矣哉!"这声赞叹是给谁的?给道,也给圣人:道之德业,显于自然;圣人之德业,成于忧勤。一而二,二而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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