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矣大矣——静专动直
《系辞上》第六章读解。写天地如写两位性情不同的长者:乾静专动直而大生,坤静翕动辟而广生。逐字玩味专、直、翕、辟,见易道广大配天地、变通配四时的庄严。

三、迩则静而正——近处的端凝
以言乎迩则静而正,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。
说远,用一个奔放的辞:"不御",如骏马脱缰,如江河赴海,一往无前;说近,却忽然收住,用两个安静的字:"静而正"。这一放一收之间,有极深的意思。
先训"迩"。迩者,近也。《诗·周南·汝坟》:"鲂鱼赪尾,王室如毁;虽则如毁,父母孔迩。"世道艰危如焚,然而父母就在很近的地方——"迩"是一个带着体温的字,它指的不是抽象的近距离,而是你伸手可及的人与事:堂上的父母,灶间的饮食,门前的洒扫,案头的简册。
凡浅薄的大,只能远不能近。你远远望它,觉得气象万千;走近一看,破绽百出。世上多少高谈阔论,经不起一问"那么今天该怎么做";多少宏图伟略,经不起走进说这话的人家里看一眼。惟有真实的大,是经得起走近的——走得越近,越见它安静,越见它端正。易道便是如此:说到远处,天下莫能载;落到近处,就在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的日用之间(《中庸》所谓"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;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"),安安静静,端端正正,不玄虚,不喧哗。
"静而正"三个字,还可以再进一层体会。太上说:"清静为天下正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五章)静与正,在太上那里本来就是一对:惟静者能正,躁动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端正的。你看水,晃荡的水面照不出人影,静下来才能为准为鉴;你看秤,摇摆的秤杆读不出斤两,停稳了才见分毫。夫子说:"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"(《论语·为政》)北辰居其所,是静;众星环拱而秩序不乱,是正。易道之在近处,正像北辰之在夜空:它不追着你跑,不向你叫卖,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,而你身边一饮一食、一晨一昏的秩序,都从它那里领得分寸。
至于"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"——"备"是完具、无所欠缺。远近两头量过了,再看中间这一段:凡天地之间,万物万事,易道无所不包,没有一物遗落在它外面。孟子先生有一句极大胆的话与它相唱和:"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"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《系辞》说易道备于天地之间,孟子先生说万物备于我——两句话看似一外一内,其实是一句话。因为易道所备的天地之间,并不在我之外;我这一副身心,也是天地之间的一物,也登在"备"字的册籍上。反身而诚,就是回到自己这个"迩"处来核验那个"备"字;核验得实,其乐才大。
所以读易的人不必羡慕远处。《中庸》说得好:"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"要走远路么?必从近处起步;要登高山么?必从低处抬脚。远则不御固然可惊,迩则静正才是下手处。案头一盏灯所照的方寸,与鸢飞鱼跃的上下,原是同一个天地;"备"字不因远而增,不因近而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