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矣大矣——静专动直
《系辞上》第六章读解。写天地如写两位性情不同的长者:乾静专动直而大生,坤静翕动辟而广生。逐字玩味专、直、翕、辟,见易道广大配天地、变通配四时的庄严。

四、夫乾,其静也专——满弓之静
夫乾,其静也专。
现在,作者把镜头凑近了,先写乾。
请注意这个写法的奇特。我们平常想到乾、想到天,总先想到它的动:天行健,日月运转,云行雨施,何等健动不息。可是《系辞》写乾,偏偏先写它的静——"其静也专"。仿佛画一位以刚健闻名的长者,不画他策马疾驰的样子,先画他端坐不言的样子。这是深知人物的画法:真正懂得一个人,要看他静下来是什么气象;真正懂得乾,也要先看它的静。动是静的发用,静是动的老家;不写老家,人物便没有来历。
"专"字何解?专者,壹也,不二也,不他也。心在一处而不旁骛,力在一处而不分散,谓之专。孟子先生讲过一个学弈的故事:"今夫弈之为数,小数也;不专心致志,则不得也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弈秋诲二人弈,一人专心致志,惟弈秋之为听;另一人虽也坐在那里听,一心却以为有鸿鹄将至,思援弓缴而射之。同一个老师,同一盘棋,成与不成,只争一个"专"字。下棋这样的小数尚且如此,何况天地生物这样的大数。《管子·心术下》则把"专"提到工夫的极处来问:"能专乎?能一乎?能毋卜筮而知吉凶乎?"——能专能一的人,不必借助蓍龟,吉凶自然明白。这话说得极重,简直是说:专一本身就是一种知几的本领。心分则暗,心专则明;明到极处,未来之事的端倪,就在眼前之事的纹理里读得出来。
那么"其静也专"是一幅什么图景?我想来想去,觉得最贴切的比方,是一张引满的弓。
弓引满了,箭在弦上,尚未发出——这是静。可是你看那静:弓身的每一分力气都收拢在一处,弓弦绷得极紧,箭镞所指只有一个方向,天地间万事万物这一刻都与它无关,它的整个存在只是"待发"二字。这静不是松懈的静、涣散的静、昏睡的静,而是蓄满了的静,是力量凝聚到极点、反而纹丝不动的静。孟子先生说:"君子引而不发,跃如也。"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引而不发,明明未动,却"跃如"——那股跃然欲动的生气,在至静之中反而看得最分明。乾之静,正是这样一种"跃如"的静:望之俨然不动,其实通身是将发未发的春意。
《中庸》论天地之道,有一句可作"专"字的注脚:"天地之道,可一言而尽也:其为物不贰,则其生物不测。"不贰,就是专。天之所以能生出不可测度的万物,秘密不在它花样繁多,而在它"不贰"——它从不三心二意,从不今日行健、明日改辙。《诗·周颂·维天之命》唱道:"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"深远啊,无有止息。不已是就动说,不贰是就体说;惟其静而不贰,才能动而不已。一个屡屡改换心志的人,做什么都做不长久;天若也朝三暮四,四时早就乱了套了。太上又说:"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。"(《老子》第二十六章)静是躁的君主,重是轻的根柢;乾之能极天下之健动,正因它先有极天下之专静作根柢——根深者叶茂,君定者臣良。
所以乾这位长者,静坐的时候是这样一副神情:不言,不动,不东张西望,通身的精神收在一处,像满弓,像蹲踞的猛兽,像黎明之前那一段最黑最静的天。走近他,不觉得冷落,反觉得那安静里有一种压得住万物的力量。《管子·内业》说:"定心在中,耳目聪明,四枝坚固,可以为精舍。"心定于中而不摇,耳目反而更聪明,四肢反而更坚固——乾的静专,正是这样一种越静越明、越专越锐的静。这些话都只是义理,不是什么秘术;它们说的无非是:把心收在一处的人,天地借给他的眼睛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