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矣大矣——静专动直
《系辞上》第六章读解。写天地如写两位性情不同的长者:乾静专动直而大生,坤静翕动辟而广生。逐字玩味专、直、翕、辟,见易道广大配天地、变通配四时的庄严。

八、四个"配"字——一场庄严的合乐
广大配天地,变通配四时,阴阳之义配日月,易简之善配至德。
章末这四句,是全章的收束,也是一段极庄严的文字。四个"配"字,一字一顿,如钟磬四响,把前面所有细密的描摹,忽然收归到一个阔大的殿堂里。
"配"字须先讲明。配者,匹也,对也,偶也。这个字在古礼中有极重的用场:祭天而以祖先配享,谓之配天——让人间的德,与上天的命,并立于一堂,相对而不相愧。所以"配"不是"像",不是"比拟",而是"配得上":两件东西放在一处,分量相当,光辉相照,彼此都不减色。《中庸》论至诚之德:"博厚,所以载物也;高明,所以覆物也;悠久,所以成物也。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无疆。"博厚配地、高明配天——圣人之德与天地并立而无愧色,这就是"配"字的重量。天平的两端,一端放天地,一端放易道,指针不偏分毫——四句说的是四次这样的称量。
明白了这个字,四句便可一句一句地读。
"广大配天地"。易道的广大,配得上天地的广大——坤之广配地,乾之大配天。这是总提,把前文"大生""广生"两条线收拢来,郑重献于天地之前。《乐记》说:"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节。"乐与天地同和,礼与天地同节,易与天地同其广大——先秦的圣贤论到极处,总是把人间最好的东西领到天地面前去"配"一回;配得上,才算数。
"变通配四时"。易的变通,配得上四时的运行。四时是天地间最伟大的变通:冬天走到尽头,不是毁灭,而是变而通之,转出一个春天来。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——这十个字(本传下篇之语)在天上写着,就写作春夏秋冬。夫子说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(《论语·阳货》)四时不说话,只是行;《易》也不说话,只是变。庄子先生说:"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"(《庄子·知北游》)四时之法,明而不议;易之变通,正与这不言之明法相配。
"阴阳之义配日月"。一阴一阳之义,配得上日月之往来。日为阳精,月为阴精;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天下讲阴阳,再没有比日月更直观的课本了。《诗·邶风》唱道:"日居月诸,照临下土。"日啊月啊,照临着下土——诗人有忧,而日月自照,其往来自有不可夺的常度。白昼不嫉妒黑夜,望月不留恋圆满,一盈一虚,一进一退,从容相代而光明不绝。上一讲我们读"一阴一阳之谓道",若嫌那句话太玄,只消抬头看几天日月,义理便在天上明摆着:阴阳之义不必远求,日月就是它的"配",也就是它的凭据。
"易简之善配至德"。这是四配的最后一配,也是落到人身上的一配。易简,是本传首章的旧话:"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……易简而天下之理得。"乾道平易,坤道简约;不故作艰深,不横生枝节,这是天地做事的风格。而"至德"是什么?夫子说:"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"(《论语·雍也》)又赞泰伯三让天下:"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"(《论语·泰伯》)至德不是奇行异能,恰恰是那种平常到极点、谦让到无迹、以至于人人做得、人人却又久违了的德。所以"易简之善配至德"这一句,是把天地的风格与人的德行接通了:天地以易简成其广大,人以易简成其至德。一个人若把日子过得千缠百结、机巧丛生,他离天地的家风就远了;若能行其所当行,止其所当止,明白如日月,坦荡如四时,他便在自己的方寸之间,与天地"配"上了。
请注意这四配的次第:天地,四时,日月,至德——前三配都在天上,最后一配落到人间。这是《系辞》一贯的笔法:说天,说到极高明处,必回到人;因为说天的目的,本来就不是让人仰着脖子惊叹,而是让人低下头来做事。四个"配"字如四级台阶,一级一级,把读者从天地引到自家门前;到了"至德"二字,门已经开了,进不进去,看各人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