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系辞上》第二章第一次解读:卦象、吉凶与君子之动静
在先秦思想语境中,围绕《系辞上》第二章所论设卦观象、系辞明吉凶、刚柔变化、三极之道以及君子居动之学,展开第一次整体解读。
十六、自天祐之:天之所祐如何呈现在人事之中
全章在“自天祐之”达到高点。若把这句话理解为天从外部任意选择某人、替他消除一切困难,便会与前文周密的观象、玩辞、观变、玩占脱节。前文已说君子安于序、乐于辞,在居动中不断学习;天祐正是这条道路的结果。君子不是靠讨好神明取得特权,而是通过敬慎知变,使行动逐渐与天地生生之序相协。
天之祐首先表现为“可通”。顺应时序而耕作,较能得到收成;节制民力而治理,较能得到人心;诚信待人,较能得到帮助;居高思危、满而知止,较能保存成果。这些并非每次都立即顺利,却形成通达的根本条件。相反,逆农时、竭民力、失诚信、骄盈无度,即使一时有强力支撑,也已积累阻塞。天祐不是取消因果,而是通过因果显现。
天之祐也表现为“得助”。一个人所行合义,虽不能保证人人拥护,却容易唤起他人心中的同类善端。得道多助,不只是一种政治经验,也说明人道与天道相应时,关系会产生支持。君子之德使人愿意信任,他的谦逊使善言能够进入,他的公正使众人愿共担风险。所谓祐,很多时候正经由人而来。
然而,不能反过来说凡处困境者皆未得天祐。君子可能生不逢时,善政可能遭强暴阻断,诚信者也可能被欺。天祐不是世俗意义的免难凭证。它更深地表现为人在困境中仍不失其道,能够辨明可为与不可为,保存生命与精神的整全。有时祐表现为事成,有时表现为在不可成时知退;有时是获得外援,有时是心不被恐惧击溃。若只以富贵寿考判定天祐,便把天道缩成私欲满足。
天祐与德行
先秦天命观的重要转折,在于命与德、民相连。《尚书》警告天命靡常,惟德是辅,表明权位不能把天命当成永久所有。德不是向天交换福报的货币,而是人使自身适合承受使命的条件。无德者即使暂得大位,也可能因内部失序而不能久;有德者能在变化中不断修正,使所得不至于成为灾害。
“祐”字若被理解为偏爱,就会引出如何取悦天的问题;若理解为道与行为相应,就会把注意力带回修身与政事。君子不必猜测天的私意,而应察看自己的行为是否助生还是伤生,是否守信还是欺诈,是否使人和还是制造怨乱。天道广大难尽知,人道切近可践履。尽人道,正是敬天最实在的方式。
天祐与谦
得到帮助时,人最容易把一切归功于自己。一旦如此,祐便可能转为危。君子知道成果来自天时、地利、众人协作与前人积累,故不独占其功。谦不是虚伪贬低自己,而是如实承认关系。越能如实,越能继续接受善言;越不占功,越使众人愿意共事。
太上说生而不有、为而不恃、长而不宰,又说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此种不居功与《易》的天祐相应。若以为自己得天独厚,便会骄横;若知道自己只是参与天地人共同之功,就会敬慎。祐不是把人抬到万物之上,而是让人更深地进入万物相成的网络。
天祐与不求祐
真正的君子行义,不把得祐作为交易条件。若因为确信必有好报才行善,一旦遭困便可能弃善。义之所以当行,在其本身合于人之为人与共同生存之道。天祐可以坚定人对秩序的信,但不能替代无条件的道德担当。
不求祐而得祐,与太上所说“不争而善胜”“不召而自来”有相通处。越是强求外在保证,越可能扭曲行动;越能专注于所当为,帮助反而有自然汇聚的可能。此处不是教人以“不求”为求的诡术,而是让目的回归纯正。君子观象玩辞,为的是明道尽责,不是算计神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