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ack to blog

三陈九卦:忧患之中的进德之路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七章解读

《系辞下传》第七章,是整部《易传》中气象最为沉郁、用心最为深切的一章。它的开端是两个问句:「易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忧患乎?」这两问看似疑辞,实为断语;看似追溯《易》的起源,实则揭示《易》的根本性格。随后,传文从六十四卦中拈出九卦——履、谦、复、恒、损、益、困、井、巽——每卦陈说三次,层层递进,后世读《易》者称之为「三陈九卦」。第一陈言此九卦于德为何物:「履,德之基也;谦,德之柄也;复,德之本也;恒,德之固也;损,德之修也;益,德之裕也;困,德之辨也;井,德之地也;巽,德之制也。」第二陈言此九卦之性情体段:「履,和而至;谦,尊而光;复,小而辨于物;恒,杂而不厌;损,先难而后易;益,长裕而不设;困,穷而通;井,居其所而迁;巽,称而隐。」第三陈言此九卦之功用:「履以和行,谦以制礼,复以自知,恒以一德,损以远害,益以兴利,困以寡怨,井以辨义,巽以行权。」

87 min read Markdown

一、易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——忧患之世与作易之心

(一)两个问句的分量

「易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忧患乎?」传文以问句出之,而不径直断言,这本身就是一种郑重。《系辞》作者论《易》之起源,凡有数处:或曰「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……于是始作八卦」,是推其画卦之始于邃古;或曰「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」,是明指重卦系辞之世于殷周之际。本章所谓「中古」,正与「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」相应。八卦之画,可以上溯于包牺;而《易》之所以「兴」——之所以由卜筮之器一变而为忧患之书、进德之典——则在中古,在文王与纣之事。

「兴」字当细味。兴者,起也,盛也,亦感发也。《诗》有六义,其一曰兴;孔子曰「诗可以兴」,又曰「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」。兴不是简单的产生,而是一种由感而发、由微而著的振起。《易》之「兴」,意味着《易》在中古之世被赋予了新的生命:卦画依旧,而观卦画之心已不同;吉凶依旧,而问吉凶之意已不同。使《易》兴起来的那个动力,传文一语道破——忧患。

「作易者,其有忧患乎」,这一问尤可玩味。它不说作《易》者遭遇了忧患,而说作《易》者「有」忧患。遭遇是外来的,「有」则是内在的持守。忧患临身,人人所同;把忧患存于心中,转为德慧,则非常人所能。《孟子》曰:「人之有德慧术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虑患也深,故达。」操心危、虑患深而后达,这正是「有忧患」三字的注脚。忧患不是作《易》者的不幸,而是作《易》者的资粮;《易》不是忧患的哀鸣,而是忧患的升华。

(二)中古者何世:文王与纣之事

中古指何时?传文自答于后章:「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。是故其辞危。」殷末周初,正是天命翻覆、人事剧变之世。《书·西伯戡黎》载祖伊之言:「天既讫我殷命……非先王不相我后人,惟王淫戏用自绝。」殷命将讫,而纣犹曰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,恃命而不恤德。另一边,西伯昌以小心事殷,以明德聚众。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载北宫文子之言,曰「纣囚文王七年,诸侯皆从之囚,纣于是乎惧而归之」——文王身陷囹圄,而诸侯从之如归,其德之感人如此。羑里之囚,正是「文王与纣之事」的核心场景:一个有德者处于无道之世,命悬于暴主之手,进不能谏,退不能遁,唯有于幽囚之中观象玩辞,把一身的危惧化为六十四卦的辞与义。

《诗》中咏文王之德,最重一个「小心」。《大雅·大明》曰:「维此文王,小心翼翼。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。厥德不回,以受方国。」小心翼翼,不是怯懦,而是对天命人事的深度敬畏。《大雅·文王》又曰:「穆穆文王,於缉熙敬止。」「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。」天命无声无臭,不可测度,唯有以缉熙不已之敬承之。这种敬与畏,正是忧患意识的正面表述。《书·康诰》记周公诰康叔,开口便称「惟乃丕显考文王,克明德慎罚,不敢侮鳏寡,庸庸祗祗威威显民」——克明德,慎罚,不敢侮鳏寡,三个「不敢」「慎」「祗」,全是忧患中人临深履薄的心法。《书·无逸》述文王「卑服,即康功田功。徽柔懿恭,怀保小民,惠鲜鳏寡。自朝至于日中昃,不遑暇食,用咸和万民」。不遑暇食,是忧患者的日常。

故所谓「中古」,不只是一个年代,更是一种境遇的典型:有德而无位,有位而无安,天命未定,祸福相邻。《易》兴于此世,故「其辞危」。危辞非为恐吓,传文说得分明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。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易之道也。」心存危惧者反得平安,视事平易者反遭倾覆——这是《易》从殷周鼎革中读出的天道。《易》教人惧,是教人以惧得生;教人忧,是教人以忧得安。

(三)忧患非忧惧:先秦语境中的「忧」

「忧患」二字,须与寻常的忧愁恐惧分别看。孔子曰:「君子不忧不惧。」又曰:「仁者不忧。」既然君子不忧,为何作《易》者「有忧患」而传文许之?可知此忧非彼忧。孔子又自道其忧曰:「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」司马牛问君子,孔子曰「君子不忧不惧」,是就内省不疚而言;「是吾忧也」,是就修德向道而言。不忧者,不以一己之得丧祸福为忧;有忧者,以德之修否、道之行否为忧。《孟子》辨之最明:「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忧则有之:舜,人也;我,亦人也。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。忧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」终身之忧,忧其不如舜;一朝之患,患其外来之横逆。君子有前者而无后者。

作《易》者之忧患,正是这种「终身之忧」在危世中的形态。它包含三层:一是对天命靡常的敬畏。《诗·文王》曰「天命靡常」,《书·君奭》记周公之言曰「天难谌,命靡常」,又曰「天不可信,我道惟宁王德延」。天命不可恃,可恃者唯德,故有德者反而最不敢自安。二是对人事几微的警惕。祸福之来,不在其成形之日,而在其几萌之时;平安之中藏倾覆之机,故《诗·小旻》曰「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。曾子临终,启予足,启予手,而诵此诗,曰「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」——终身履薄临深,至死方敢言免,这是儒者对忧患意识的身体力行。三是对民生疾苦的关切。文王「怀保小民,惠鲜鳏寡」,其忧不在一身而在天下。《孟子》述「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,是以如是其急也」,又曰「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」。忧患至此,已全然是仁心的别名。

道家论忧患,取径不同而所见略同。《老子》曰:「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」又曰:「豫兮若冬涉川,犹兮若畏四邻,俨兮其若客。」古之善为道者,其容貌气象竟是一副戒慎恐惧之态,与「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何其相似。《老子》又曰: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孰知其极?其无正。」祸福倚伏无定,与《易》之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同一机杼。《庄子·山木》载市南宜僚见鲁侯,鲁侯有忧色,宜僚教以「虚己以游世」;庄周游乎雕陵之樊,睹一异鹊,「见得而忘其形」,惊觉「物固相累,二类相召」,怵然反走——万物相累相召,利之所在即害之所伏,这是道家式的忧患观照。儒家于忧患中修德以俟命,道家于忧患中虚己以全生,进路有别,而皆自「知忧患」始。《易》之三陈九卦,恰恰兼摄两家:其言履谦复恒,近儒者之进修;其言损益巽权,通道家之虚柔。此义后文将逐节展开。

(四)忧患生德:为何忧患之书成为进德之典

传文由「作易者其有忧患乎」一转,即入「是故履,德之基也」云云。「是故」二字,承接极紧:正因为《易》兴于忧患,所以《易》之教即是德之教。忧患何以生德?先秦文献于此有一贯的观察。

《孟子·告子下》一段最为透彻:「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……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」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——这八个字可作本章的先秦注脚。忧患之所以生德,在于它「动心忍性」:安乐之中,心不动,性不忍,德无从生;忧患临之,心志被苦,筋骨被劳,人不得不反求诸己,于是过而能改,困而能作。

《左传》中此类史鉴俯拾皆是。晋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,备尝险阻艰难,而卒霸诸侯;楚司马子鱼论宋襄公,谓「祸犹未也,未足以惩君」——祸患不足,反不能惩创其心。《国语·晋语》载「唯厚德者能受多福,无德而服者众,必自伤也」。多福必以厚德承之,无德而据高位、享大名,正如小器盛重物,必自伤毁。这些史例共同指向一个道理:德不是安逸中自然长成的,而是在忧患的压力下锻炼出来的;无忧患的凭恃(恃命、恃力、恃位)恰恰是德的腐蚀剂。纣之亡,正亡于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的无忧;文王之兴,正兴于「小心翼翼」的有忧。

于是可以懂得,为什么传文紧接着排出九个卦来,而且每一个卦都系之以「德」:基、柄、本、固、修、裕、辨、地、制,九字无一不是就德而言。《易》六十四卦,卦卦皆可言吉凶,而此处独不言吉凶,只言德——这是本章的深意所在。忧患之世,吉凶不可必,可必者唯己之德。问《易》以求趋吉避凶,是把命运交给蓍龟;学《易》以修九卦之德,是把命运收归自身。传文又曰「善不积不足以成名,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」,又曰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——《易》之要,不在获吉,而在无咎;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九卦之德,正是补过寡咎之学,是忧患之中人可以自己做主的那一部分。此所以《易》为君子谋,不为小人谋。

衍象坊

Ancient Chinese Character Divination · Powered by Modern AI

© 2026 中鼎澄源 All rights reserved v1.0.261

For entertainment purposes only. Please interpret results rationally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