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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者使平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解读——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
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,其文不长,然而在整部《易传》之中,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。全章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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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者使平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解读——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
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,其文不长,然而在整部《易传》之中,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。全章如下:

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是故其辞危。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。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易之道也。

短短数十字,却做了一件《易传》他处极少做的事:它为《周易》这部书安放了一个具体的历史时刻。《系辞》通篇论易,多从天地阴阳、圣人设卦的宏阔处着笔——「易与天地准,故能弥纶天地之道」,「圣人设卦观象,系辞焉而明吉凶」——那是一种超越时间的口吻,仿佛易道自天地开辟以来便悬于宇宙之间,圣人不过仰观俯察而得之。然而到了这一章,笔锋忽然沉落下来,落到了一个王朝的黄昏、一个圣人的囚室:殷之末世,文王与纣之事。

这一落笔,意味深长。它等于承认:《周易》的卦爻辞不是从无时间的天理中直接流出的,而是从一段极其具体、极其危险的历史处境中淬炼出来的。作易者不是端坐云端的观象者,而是身处忧患、命悬人手的当局者。「是故其辞危」——因为处境危,所以言辞危;因为言辞危,所以读其辞者不得不惧;因为惧,所以能平;因为能平,所以「其要无咎」。全章的义理脉络,就是从历史处境到语言性格,从语言性格到读者心态,从读者心态到吉凶转化,最后收束于「易之道」三字。

与本章遥相呼应的,是《系辞下传》第七章那句更为人熟知的话:「易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易者其有忧患乎?」两章一问「何时」,一问「何心」;第七章由忧患而说九卦——履以和行,谦以制礼,复以自知,恒以一德——是就修德工夫立论;本章则由忧患而说辞危,由辞危而说平倾之几,是就易之全体性格立论。可以说,第七章是忧患之「用」,本章是忧患之「体」。读《系辞》而不深究此章,则不知《周易》何以为《周易》,不知这部书骨子里流淌的是什么血脉。

本文即以通行本此章全文为对象,置于先秦的文化视野之内,以儒、道两家思想为主轴,参之以《诗》《书》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及易经卦爻辞、彖象文言诸传,层层剖解此章的义理世界。所欲追问者,约有数端:其一,「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」这一历史判断,在先秦文献的记忆中呈现为怎样的图景?文王与纣之事,何以成为易道诞生的胎盘?其二,「其辞危」之「危」,究竟是怎样一种语言性格与生存心态?卦爻辞中那些「厉」「惕」「若」「几」的字眼,透露了作易者怎样的处境与用心?其三,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八字,如何揭示了祸福倚伏、吉凶转化之理?它与《老子》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」是同调还是异趣?其四,「惧以终始」是一种怎样的工夫?它与《诗》《书》中的忧勤惕厉、与孔门的临事而惧,构成怎样的精神谱系?其五,「其要无咎」——为什么易道的枢要不是「元吉」而是「无咎」?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这一定义,蕴含着怎样一种对人的理解?最后,凡此种种,如何汇成「易之道」,又如何照见殷周之际那场深刻的精神变革——从倚恃天命到敬德忧患的转折?

让我们从头说起。

一、设问的深意:「其当……邪」的口吻与历史意识的觉醒

细读此章,首先值得玩味的是它的句式。「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」——这是设问,是揣度,而不是断言。连用两个「邪」字,语气悬而不决,仿佛作传者立于遥远的后世,隔着数百年的烟尘回望,指认那个时刻,却又不肯把话说死。

这种口吻并非偶然,也不是修辞上的谦退而已。它体现了一种极为诚实的历史意识:对于文献无征、传闻悬隔之事,宁可存疑,不肯武断。孔子论夏殷之礼,正是这种态度:「夏礼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也;殷礼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足则吾能征之矣。」(《论语·八佾》)能言其大概,而征验不足,则阙疑不断——「多闻阙疑,慎言其余」(《论语·为政》),这是孔门治学的根本态度。《系辞》作者面对「易之兴」这样的远古之事,用「其……邪」的设问存其疑,正与此一脉相承。

然而设问归设问,倾向是明白的。两问连发,一问时代,一问人事,由面到点,愈问愈切:先说「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」,这是时代的大判断;再说「文王与纣之事」,这是把时代收拢到两个人身上——一个是将亡之殷的末代之君,一个是将兴之周的受命之主。时代的碰撞,凝缩为两个人的对峙;而《周易》的卦爻辞,便是在这对峙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。

「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」八字,本身便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对举。「末世」言其时,「盛德」言其德——一边是时间意义上的衰竭,一边是德性意义上的丰盈。这个对举暗含了先秦人对政权兴替的根本理解:王朝的兴亡不是单纯的力量消长,而是「德」的消长。殷之所以「末」,不在其兵甲不足、土地不广——《尚书·西伯戡黎》载祖伊之言,纣尚自恃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,其国力未必遽尽——而在其德已丧;周之所以「盛」,也不在其已有天下——文王之世,周犹是「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」(《论语·泰伯》)的诸侯——而在其德已足以受命。换言之,「末世」与「盛德」在时间上是同一个时刻:就在殷纣尚居天子之位、文王犹为西伯之臣的那些年头里,天下的实质已经翻转,德已在周而不在殷。《周易》便兴起于这个名实相悖、表里翻转的时刻——名分上,纣是君,文王是臣;实质上,殷是将倾之屋,周是方升之日。

这个时刻对于「作易」而言,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。若在承平之世,上下相安,名实相符,则言辞可以坦直,吉凶可以明言;而在名实相悖之际,居盛德者反在危地,处末世者犹握生杀,则一切言说都必须迂回、掩抑、危惧。「是故其辞危」的「是故」二字,正是把语言的性格直接系于历史的处境:辞之危,源于世之危、身之危、事之危。这是全章立论的枢纽,后文将反复申说。

尚须一提的是「兴」字。「易之兴也」不说「易之作也」。《系辞下传》他处说「包牺氏……始作八卦」,说「作易者其有忧患乎」,「作」指创制;而「兴」则是兴起、兴盛、显用之意。八卦之画或远在上古,占筮之法或行于夏殷——《周礼》有「三易」之名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亦见易之流传——然而使易之为易、使这部书获得其独特的精神品格与深沉的义理内涵者,则在殷周之际。「兴」字下得极有分寸:它不抹杀易的古老渊源,却把易的精神诞生锚定在那个忧患的时刻。犹如江河之有源,滥觞之水或出于雪山幽谷,而其成为浩荡大川,则必有一段陡然深阔的河道;殷周之际,便是易之为道陡然深阔的河道。

于是,《系辞》作者以两个设问,完成了一件大事:他把一部占筮之书,读成了一部历史忧患之书;把一套吉凶悔吝的符号系统,读成了一个圣人在至暗时刻的心迹。这一读法,为全章——也为整个儒门易学——奠定了方向:读易不是读一册休咎的簿录,而是读一颗身处忧患而不失其正的心。要理解这颗心,就必须先走进那个时代。

二、殷之末世:先秦记忆中的纣与殷亡

「殷之末世」在先秦文献的记忆里,是一幅怎样的图景?我们不妨依据《尚书》《诗经》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等书所载,将其轮廓勾勒出来。这不是为了铺陈史事,而是因为:不进入这幅图景,便无从体会「其辞危」的分量——辞之危,是从怎样的深渊边缘发出的声音。

先看《尚书》。《西伯戡黎》一篇,记殷之贤臣祖伊闻西伯戡黎而恐,奔告于纣:「天子!天既讫我殷命……非先王不相我后人,惟王淫戏用自绝。故天弃我,不有康食,不虞天性,不迪率典。今我民罔弗欲丧,曰:『天曷不降威?』」民心之离散,至于盼着上天早日降罚、恨不得与之偕亡;而纣的回答只有一句:「呜呼!我生不有命在天?」——我的命不是天定的吗?祖伊退而叹曰:「呜呼!乃罪多参在上,乃能责命于天?殷之即丧,指乃功,不无戮于尔邦。」罪恶多得已经陈列在天上了,还能向天索取命数吗?这一问一答,是殷亡的精神缩影:末世之君倚恃天命而不修德,贤臣已见天命之去而无可如何。值得注意的是,「西伯戡黎」正是文王(或其子)之事——祖伊之恐,恐的正是周之日强;殷廷之上,周的阴影已经压到了殿柱之下。

《微子》一篇,则是殷室内部的绝望对话。微子谓父师、少师曰:「殷其弗或乱正四方……天毒降灾荒殷邦,方兴沉酗于酒……小民方兴,相为敌雠。今殷其沦丧,若涉大水,其无津涯。」——殷之沦丧,就像徒涉大水而没有渡口和边岸。箕子(父师)答之曰:「商今其有灾,我兴受其败……商其沦丧,我罔为臣仆。」于是有去、有留、有佯狂为奴。《论语·微子》记其结局:「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殷有三仁焉。」一个王朝逼得它最仁的三个人一去、一奴、一死,其「末世」之象,无以复加。

再看《诗经》。《大雅·荡》托文王之口斥殷之丧德,一连八章「文王曰咨,咨女殷商」,数其「曾是强御,曾是掊克」「天不湎尔以酒,不义从式」「如蜩如螗,如沸如羹」——朝政喧乱如蝉噪汤沸;而卒章点出那句千古名言:「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。」殷人的镜子并不远,就是被他们自己取代的夏桀;言下之意,周之镜子也不远,就是眼前的殷纣。《大雅·文王》更把这层意思说破:「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宜鉴于殷,骏命不易。」殷未失众之时,也曾配享上帝——可见天命不常,得之者亦将失之,「骏命不易」,大命是难以保有的。

《孟子》与《荀子》对纣的论断,则将「末世」提炼为义理。孟子曰:「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」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又答齐宣王问汤放桀、武王伐纣,曰:「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」(《梁惠王下》)——纣至于众叛亲离,已不复是「君」,只是「一夫」。荀子论之曰:「桀纣者……身死国亡,为天下之大僇,后世言恶则必稽焉。」(《荀子·非相》)又曰:「纣刳比干,囚箕子,为炮烙刑,杀戮无时,臣下懔然莫必其命,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,不能用其民。」(《荀子·议兵》大意)刑杀无度的结果,是命令出不了宫门。

综合这些记忆,「殷之末世」的图景可以归结为三层。第一层是德的崩坏:沉湎于酒,暴虐于刑,拒谏饰非,贼仁残义。第二层是人心的离散:贤者去之、囚之、杀之,小民欲与之偕亡,「相为敌雠」。第三层,也是最深的一层,是天命观的破产:纣自恃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,把天命当作一张永不作废的契券;而祖伊、微子、箕子已经看穿,天命系于德与民心,德丧则命去。「末世」之「末」,末在这里:不是国祚将尽的「末」,而是一种精神支柱业已朽坏、只剩惯性在支撑的「末」。

正是在这个背景下,「其辞危」有了第一重解释:在纣的世界里说话,是危险的。比干以谏死,箕子以谏囚,微子怀器而去;「臣下懔然莫必其命」——朝堂之上,人人不能自保其命。凡欲有所言者,必不能直言;凡不能直言而又不能不言者,其言必危而婉、隐而深。《周易》卦爻辞那种闪烁掩抑、若隐若现的语言风格——「见龙在田」「羝羊触藩」「入于左腹」「载鬼一车」——正是这种末世语境的产物:以象言事,以占寓诫,使闻者足以戒,而言者可以免。这一点,下文论「其辞危」时还要细说。

而与「殷之末世」同时并峙的,是「周之盛德」。这盛德不是抽象的赞辞,它凝聚在一个人身上,经受着一场极限的考验——文王,与他的羑里之囚。

三、周之盛德与羑里之囚:文王与纣之事

「文王与纣之事」,《系辞》没有明言是哪些事。但在先秦文献的记忆网络中,这五个字所指向的核心事件是清楚的:文王以盛德事暴君,遭谗被囚,居忧患而不失其正,终于脱险归周,三分天下有其二而犹服事殷。这一段经历,正是「危者使平」的活的注脚。

先说文王之德。《诗经·大雅》诸篇是最集中的记忆库。《文王》曰:「亹亹文王,令闻不已」,「穆穆文王,於缉熙敬止」——「亹亹」是勤勉不倦之貌,「穆穆」是深远庄敬之容,「缉熙敬止」是持续光明而归于敬。《大明》曰:「维此文王,小心翼翼。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。厥德不回,以受方国。」——请特别注意「小心翼翼」四字:这是先秦文献对文王人格最著名的写照。受命之君的形象,不是雄才大略、气吞山河,而是小心翼翼、昭事上帝。「翼翼」是恭慎之貌,如鸟之敛翼。周人自己对其开国圣王的记忆,核心不是「武功」而是「敬慎」。《皇矣》曰:「帝谓文王:予怀明德,不大声以色,不长夏以革。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。」上帝眷顾文王的理由,是他不以声色威人、不以刑革驭众,浑然不自觉地顺应天则。《思齐》曰:「雝雝在宫,肃肃在庙。不显亦临,无射亦保。」——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如有临视,在无人厌倦督责的时候也自我保持。这些诗句合起来,勾画出一种德性类型:其盛不在张扬而在收敛,不在自多而在自惧。这一类型,与《周易》「其辞危」「惧以终始」的精神,若合符节。

《论语》对文王之世的周德有一个著名论断:「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。周之德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」(《泰伯》)天下三分已得其二,论力量早可取殷而代之,却仍执臣礼以事之——孔子许之为「至德」。这个论断的深意在于:盛德之「盛」,恰恰表现为有力而不用、可进而不进。《孟子》则记:「文王视民如伤,望道而未之见。」(《离娄下》)——把已经安定的百姓看作受伤者一样小心呵护,道明明已经在身却像还没有看见一样向前瞻望。「视民如伤」是忧民之忧,「望道未见」是不自满假:两句合起来,正是「盛德」与「忧患」的一体两面。孟子又说:「君子创业垂统,为可继也。若夫成功,则天也。」文王终其身未得天下,正见其所务在德而不在功。

再说纣之囚文王。此事先秦文献言之凿凿。《左传·襄公三十一年》:「纣囚文王七年,诸侯皆从之囚,纣于是乎惧而归之,可谓爱之。」——诸侯自愿随文王同囚,纣惧而释之;文王之得人心、纣之失人心,于此事上对照到惨烈的程度。《尚书大传》以下的细节(囚于羑里、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烙之刑等)已属后话,兹不引;但仅就《左传》此条,已足见「文王与纣之事」的基本轮廓:盛德者系于囹圄,暴虐者操其生死,七年之久,命悬一线。

七年!这不是一夜之惊,而是一段漫长得足以磨穿意志的岁月。试设身处地:一位素以「小心翼翼」「昭事上帝」自持的诸侯,忽然被至高的暴力攫住,投入幽室;他知道纣的猜忌喜怒无常,知道比干的心是怎样被剖出来的(《庄子·胠箧》:「昔者龙逢斩,比干剖」;《荀子》屡言「刳比干,囚箕子」),知道自己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;他还知道,自己的国、自己的族、自己数十年积累的德业,都系在自己能否活着走出去。在这样的处境里,一切浮华的言语都会脱落,一切侥幸的心理都会熄灭,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:在纯粹的危险之中,人如何自处?如何在不失其正的前提下求得生全?

《周易》的卦爻辞,按《系辞》的提示,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之书。我们不必拘泥于「文王亲手逐字系辞」的实指——《系辞》自己也只用「其……邪」的设问——重要的是义理上的指认:这部书的精神品格,是羑里式处境的结晶。试看《周易》中那些与此处境深相呼应的卦:

其一,明夷。彖传曰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。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,文王以之。」——光明沉入地下,内怀文明之德而外示柔顺之态,以此蒙受大难:《彖传》明白点出「文王以之」。明夷六五曰「箕子之明夷,利贞」,又点出箕子。一卦之中,文王、箕子并见,殷末两大忧患者同在——《彖传》作者显然与《系辞》此章共享着同一个历史记忆:明夷就是那个时代的卦,是「明」被「暗」压在底下时的生存方略。「艰贞」二字(明夷卦辞「利艰贞」)尤可玩味:在艰难中保持贞正——不是逃离艰难,也不是在艰难中变节,而是让贞正以艰难的方式存续。

其二,困。困于石,据于蒺藜;困于酒食,困于金车;劓刖,困于赤绂——全卦皆是受制于人、动辄得咎之象。而卦辞曰:「困,亨,贞,大人吉,无咎。」《彖传》释之曰:「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。」困顿之中而不丧失其内在的通达——这正是幽囚者的功课。

其三,蹇。「蹇,难也,险在前也。见险而能止,知矣哉。」(《彖传》)蹇卦的智慧是「见险而能止」,六爻屡言「往蹇来反」「往蹇来誉」,前进则陷,退守则全,这是危地中的行止之节。

凡此诸卦,皆可视为「文王与纣之事」在卦爻世界中的投影。而《系辞》此章的深意在于:它不满足于说《周易》记录了忧患,它要说《周易》诞生于忧患、并且把忧患转化成了道。「殷之末世」提供了危险,「周之盛德」提供了承受危险的德性容器;二者相激,乃有「其辞危」的这部书。没有末世,则无危可言;没有盛德,则危只是危,压碎人而已,不会结晶为教。犹如深海之压与蚌之肉相遇而成珠:压力本身不产珠,血肉本身亦不产珠,唯受压而不溃的生命乃能产珠。《周易》便是殷周之际那颗珠。

还有一层不可不说。「文王与纣之事」的结局,在先秦人的记忆里是双重的:文王脱囚而归,德业日隆,是「危者使平」;纣居天子之位,自恃天命,终至身死国灭、为天下僇,是「易者使倾」。这两条命运曲线的交叉,就是本章第二句义理的历史原型。《系辞》作者把这段历史提炼为八个字,使一次性的史事升华为普遍的道理——这正是下文要细论的。但在进入义理之前,我们还须先停留在「其辞危」三字上,看看这部忧患之书的语言,究竟「危」在何处。

四、其辞危:忧患之书的语言性格

「是故其辞危。」——「危」字在此至少涵着三层意思,三层递进而相贯。

第一层,危是处境之危映入言辞。作易者身在危地,其言自然多凛凛之气。通检《周易》卦爻辞,「厉」(危也)字凡二十余见: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(乾九三)、「小狐汔济,濡其尾」(未济卦辞)、「履虎尾,愬愬」(履九四)、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(否九五)——虎尾、狐尾、深渊、苞桑,无一不是千钧一发之象。《周易》的世界里,人永远走在薄冰上:即便是最吉的谦卦,也只是「有终」而已;即便贵为九五,仍须「其亡其亡」地自警。这种弥漫全书的危机感,正是末世气氛的语言沉积。

第二层,危是言辞之婉曲隐危。处危地者不能直言。观卦爻辞的言说方式:它几乎从不指名道姓地论时政、斥暴君——除了「帝乙归妹」「高宗伐鬼方」「箕子之明夷」等寥寥数处半露半藏的史影——它把一切都推入象的世界:龙、马、牛、羊、鼎、井、枯杨、茅茹。欲言进退之难,则曰「羝羊触藩,不能退,不能遂」;欲言居暗世之道,则曰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」;欲言脱险之机,则曰「系用徽纆,寘于丛棘,三岁不得,凶」。象是一层护膜:它使意义可以传递而言责可以豁免。这与《诗》之比兴、与后来庄子所谓「以天下为沉浊,不可与庄语」(《庄子·天下》)而寓言十九的策略,同出于一个古老的生存智慧:直言贾祸的时代,真话只能以曲线抵达。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二章(紧接本章)论易之辞曰「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,其旨远,其辞文,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隐」——「曲而中」「肆而隐」,正是「其辞危」在修辞层面的展开:迂曲然而中的,铺陈然而深隐。

第三层,也是《系辞》作者最看重的一层:危是使人危惧的功能。「其辞危」不仅描述这些言辞的来历与形态,更指向它们对读者的作用——读之使人不敢安、不敢肆、不敢侥幸。卦爻辞的吉凶判语,很少有无条件的许诺;「吉」的前面,往往横着一串条件:「艰贞吉」「居贞吉」「贞疾,恒不死」;而「凶」「吝」「悔」「厉」诸字,则如警钟层层悬挂在每一步选择的路口。一部《周易》读下来,人得到的不是「你将得福」的保票,而是「你须敬慎」的鞭策。这正是「危者使平」得以成立的机制:辞危,故读者惧;惧,故敬慎;敬慎,故得平。言辞的性格,就这样转化为读者的心态,再转化为行为的品质,最后转化为命运的走向。

这里潜藏着一个对占筮之书的根本改造。寻常的占卜,问的是「结果如何」,人在其中是被动的:吉则喜,凶则避,祸福悬于神明之手。而「其辞危」的《周易》,把重心从结果移到了人自身:它的言辞不是预告命运,而是锻炼面对命运的心。《左传》中的贤者已明乎此。穆姜将往东宫,筮遇艮之随,史曰「随其出也」,穆姜却自省曰:「有四德者,随而无咎。我皆无之,岂随也哉?我则取恶,能无咎乎?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。」(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)——占辞言吉,而德不足者不敢冒认其吉。又昭公十二年,南蒯将叛,筮得坤之比,「黄裳元吉」,以为大吉;子服惠伯曰:「吾尝学此矣。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……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。」——易不为行险侥幸者开路。这两条筮例说明:至迟在春秋,明达之士读易,已经把「德」置于「占」之先,把「惧」置于「幸」之先。《系辞》此章的「其辞危」,正是对这一读法的理论总结:易辞之设,本为使人危惧修省,不为使人徼幸求福。

由是观之,「其辞危」三字,实为全章的枢机。向上,它承接历史:末世之险、幽囚之惧,凝为言辞之危;向下,它开启义理:辞危故人惧,人惧故转危为平——这便是下一节要深论的八个字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」

五、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:吉凶转化的枢机

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」——八个字,两两相对:危与易对,平与倾对。「危」是自觉处境危殆、心存戒惧;「易」是以为平易无事、心生怠慢(此「易」读为轻易、慢易之易,与「易者,象也」之「易」不同)。「平」是安平,「倾」是覆败。而中间那个「使」字,最须着眼:不是「危者终平」「易者终倾」这样的宿命陈述,而是「使」——使动、促成、导致。是谁使之?细审文脉,主语可有两解,而两解相成。

第一解:易辞使之。承上句「其辞危」而言:易之辞危,故能使危惧者获得平安之道,使慢易者显露倾覆之几。易辞如一位严师,对战战兢兢的学生,它给出生路;对掉以轻心的学生,它的警告成为谶语。《左传》所记南蒯之筮正是「易者使倾」的实例:得「黄裳元吉」而喜,以为大吉可恃,遂行其叛——而子服惠伯断之曰「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」,其后南蒯果败。占辞未变,人心自异:敬惧者读出戒,慢易者读出幸;读出戒者得平,读出幸者得倾。易辞之「使」,正在于此——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的吉凶随人心而转。

第二解:人心自使。「危者」「易者」指人的两种心态:常怀危惧者,其行必敬慎周密,故转危为安;自视平易者,其行必疏慢放逸,故变安为危。这一解把「使」的枢机收归人自身:平与倾不是外来的赏罚,而是心态经由行为酝酿出来的果实。两解一自教言,一自人心,合而观之:易辞以危惧之言警人心,人心以危惧之态应世事,内外相合,而后「使平」之功成。

这八个字所揭示的,是先秦思想中一条贯通儒道的大理:祸福吉凶不在境遇本身,而在人对境遇的态度;而且态度与境遇之间,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反向转化——自以为安者恰恰在酝酿危,自知其危者恰恰在走向安。这条理,最著名的表述出自《老子》第五十八章: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孰知其极?其无正也。正复为奇,善复为妖。」祸中倚着福,福中伏着祸,转化没有尽头,没有恒常不变的「正」。《周易》此章与《老子》此章,可谓殷周忧患智慧结出的两颗果实,其同其异,值得细细比勘。

先说其同。二者共享同一个洞见:对立面相互转化,而且转化的契机恰恰藏在极盛之处。《老子》曰「物壮则老」「兵强则灭,木强则折」「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」;《周易》则以整套卦序演示此理:泰卦九三曰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」——没有只平不陂的地,没有只往不复的路;泰之后即继以否,既济之后终以未济。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,《文言》申之曰:「亢之为言也,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丧。」丰卦《彖传》曰: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,而况于人乎?」——日到正午就开始西斜,月到全圆就开始亏蚀。这些话与《老子》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」(第九章)如出一辙。可以说,在「盈必亏、盛必衰、安必危」这一层观察上,儒门易学与老氏之学同源共本——它们都是从殷亡周兴那场大翻转中读出的宇宙节律。《老子》作者与《易》之传承者,都目睹过或谛闻过「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」(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)式的巨变,都懂得「天命靡常」(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)四字的分量。

再说其异。同一个洞见,两家引出的应对之方却分道扬镳,而分歧的枢纽正在本章的「危」与「惧」二字。

《老子》的应对,是退处于转化的下环,以「不争」出于转化之外。既然高者必坠、盈者必亏、强者必折,那么智慧就是自居于低、于虚、于弱:「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」(第八章);「知其雄,守其雌……知其白,守其辱」(第二十八章);「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」(第七章)。其逻辑是:转化之轮碾压一切居高者,故永远待在轮子的底部,轮子便无可奈何——「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」(第二十二章)。这是一种以退为守、以柔为存的智慧,其极致处带着对一切「为」的警惕:「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」(第二十九章)。

《周易》此章的应对不同。它不教人退出事任,而教人在事任之中以「惧」自持。「危者使平」的「危者」,不是弃位而遁的隐者,而是身居其位、心知其危的当事者——文王不曾弃西伯之位,周公式的人物不曾释辅相之任;他们的道路不是「后其身」,而是「惧以终始」。惧不是怯懦,不是退缩,而是一种在场的清醒:明知立于危墙之侧而不得不立,于是把全部心力用于敬慎——「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(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)。临渊履冰者并没有离开深渊薄冰,他只是每一步都不敢苟且。这是儒门与老氏的根本分野:老氏之智在「处」(选择安全的位置),易教之智在「敬」(以敬慎的心态承担危险的位置)。

这个分野可以再往深处说。《老子》相信转化之理近乎自然律:「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」(第二十三章),盛衰相代如四时之行,人所能做的是顺应与自处。《周易》此章则在转化之理中安放了一个道德的支点:「使」平「使」倾的枢机在人心之危易,也就是说,转化并非全然的自然律,其中有人的分位——同样居高位,惧者可以不坠(乾九三「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),易者必坠(「亢龙有悔」)。「无平不陂」是天道之常,然而「艰贞无咎」(泰九三全文: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,艰贞无咎,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」)——在陂复将至之际,以艰贞处之,则可无咎而有福。天道有循环,人事有工夫;循环不可逃,工夫可自尽。这就是为什么同样讲祸福相倚,《老子》归于「无为」,《周易》归于「惧以终始」:一个把重心放在道之自运,一个把重心放在人之自修。

尚有一层精微处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还蕴含着对「安」的重新定义。世人以为「安」是一种境遇——四境无事、高枕无忧;此章却揭示:「安」是一种成就,是危惧之心持续运作的产物;而境遇意义上的「安」,恰恰是最危险的东西,因为它诱人入于「易」。《系辞下传》第五章有一段话,与此章互为表里,当合而读之: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乱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《易》曰: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。」——倾覆者是谁?正是那些自以为其位已安、其存已保、其治已成的人。「安其位」的「安」字用作自恃,「安而不忘危」的「安」字用作境遇:君子处境遇之安而不失心态之危,故能长安;小人恃境遇之安而心态入易,故必倾。否卦九五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正是此理的爻辞表达:身居尊位(九五)而口诵「将亡将亡」,如系于丛生之桑——桑之丛生者根深,惧亡之心即是深根。《象传》曰:「大人之吉,位正当也」,而《系辞》引之以明「不忘亡」之义:位之正当尚不足恃,必辅之以惧亡之心。

「易者使倾」的反面教材,先秦文献中俯拾即是。纣自恃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,是以天命为「易」;《左传·庄公十一年》臧文仲论国之兴亡曰:「禹汤罪己,其兴也悖焉;桀纣罪人,其亡也忽焉。」罪己者以己为可危而常自省,罪人者以己为无过而入于易——兴亡之判,只在此心。又《左传·僖公三十二年》,秦将袭郑,蹇叔哭师曰:「劳师以袭远,非所闻也……勤而无所,必有悖心。」穆公不听,以为郑可易取,卒有殽之败——轻易其事者,事必倾之。反之,「危者使平」的正面例证,莫过于卫武公。《国语·楚语上》记:「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,犹箴儆于国曰: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,苟在朝者,无谓我老耄而舍我,必恭恪于朝,朝夕以交戒我……于是乎作《懿》戒以自儆也。」九十五岁的国君,还每日要求群臣进箴规之言,作诗自警——《诗·大雅·抑》(即《懿》)中「夙兴夜寐,洒扫廷内」「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」诸句,正是这位「危者」的自儆之辞;而卫武公在位五十余年,国以安宁,身以令终。危者使平,信而有征。

至此可以总括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是本章的义理核心,它把「其辞危」的语言性格转换为一条祸福转化的普遍法则,又把这条法则的枢机安放在人心的敬慢之间。与《老子》相比,它承认同样的转化之理,却拒绝以退出回应转化,而主张以敬惧承当转化。这一主张的完整展开,便是下文的「惧以终始」;而在此之前,本章先插入一句看似突兀实则必要的话——「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」。

六、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:忧患之教的普遍性

「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。」——初读此句,或觉与上下文不甚衔接:上文说辞危、说平倾,何以忽然赞叹其道之大?细思之,这一句正是全章由「史」入「道」的转关,其义有三层。

第一层,是对「危」的普遍化:忧患之理不限于殷周之际,而弥纶百物。若易道只是文王一人在羑里的处世秘诀,只是殷周之际一段特殊经验,那便是一时一地之术,谈不上「道」。此句申明:危易平倾之理,贯穿于一切存在。天地之间,何物不在盈虚消息之中?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」,天体如此;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」,地势如此;寒暑相推,往来相代,四时如此;生老病死、盛衰荣辱,人事如此。既然万物皆处于变易,则万物皆有其「危」——皆有其将变将倾的关口;既然皆有其危,则「危者使平、易者使倾」之理,便是万物共由之路。「百物不废」者,无一物被这个道理遗漏、无一物可以自外于这个道理之谓也。忧患不是人生的例外状态,而是存在的常态;易道之大,大在它把这个常态说破了。

第二层,是对「用」的普遍化:易道于百物无所废弃,事事物物皆可入于其教。《周易》六十四卦,取象至杂: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外,井、鼎、屦、簪、床、帷、瓶、瓮、牛马羊豕、狐鼠鱼雉、桑杞瓜果,乃至婚媾、争讼、行旅、征伐、祭祀、饮食,无一非象,无一非教。《系辞》他章所谓「以言者尚其辞,以动者尚其变,以制器者尚其象,以卜筮者尚其占」,「百姓日用而不知」——易道不择物而施,不择人而教,上自天子之忧社稷,下至行旅之虑资斧,皆在其笼罩之中。惟其如此,「惧以终始」才不是圣人的专利,而是人人日用之间可行的工夫。道之大,不在其高远难攀,而在其无处不在、无物不载——这层意思,与《庄子·知北游》「道无所不在」之论,异曲而同调;只是庄子由此走向齐物,易教由此走向敬慎。

第三层,是对「忧患」价值的翻转:正因道大而百物不废,故忧患非道之缺陷,而是道之慈悲。设想一部只报吉祥的书:它必须回避凶、悔、吝、厉,于是它必须对世界作删削,把险阻艰难从视野中裁去——那样的「道」是狭的,因为它废弃了百物中一切不悦目的部分。《周易》相反:它收容全部的阴暗——坎之重险、困之穷厄、剥之侵蚀、蛊之败坏、明夷之伤、睽之乖、蹇之难——六十四卦中,纯粹顺遂之卦几乎没有,而处处是险阻中的通路。「百物不废」故「百险不讳」;不讳险,故能于险中开路。这是忧患之教特有的完整性:它之所以「甚大」,正因为它不许诺一个没有危险的世界,而是许诺任何危险中都有可尽之人事。俗眼看来,言危言惧似乎狭隘阴郁;此句断然翻转:唯危惧之道足以覆载百物,因为百物本来就活在危惧的实相之中。

「百物不废」四字尚可与《中庸》所自出的先儒传统中「天地之道」的意象参看,然为谨守先秦畛域,我们只需引《荀子·天论》为证:「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」天道不为任何人改变其常轨,而吉凶之判在人之应对——这与「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;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的结构完全一致:道之常(大而不废)为经,人之应(危与易)为纬,经纬相交,而吉凶生焉。荀子又曰:「强本而节用,则天不能贫;养备而动时,则天不能病……故明于天人之分,则可谓至人矣。」(《天论》)「天不能贫」「天不能病」的自信,与「危者使平」的枢机同归于一处:命运的开合之柄,半在天而半在人,而人所握的那一半,名字叫做敬慎。

这一节既明,全章的重心便自然落到那四个字上——人所能自尽者何?曰:「惧以终始。」

七、惧以终始:敬慎的工夫论

「惧以终始」四字,是本章由义理转入工夫的枢纽。危易平倾之理既明,人当何为?答曰:惧。惧到几时?答曰:以终始——自始至终,无一息之间断。这四个字看似平淡,实则是先秦修身传统中最艰深的一项工夫,须分几层剖开来看。

(一)「惧」是什么:戒慎而非恐慑

先须辨明:此「惧」非怯懦之惧、非丧胆之惧,而是戒惧、敬惧、临事之惧。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孔子之言,是这个「惧」字最好的注脚。子路问:「子行三军,则谁与?」子曰:「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」——徒手搏虎、无舟渡河、死而无悔的勇,孔子不取;他要的是「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」。惧与谋连文,可知此惧不是使人瘫软的恐慌,而是使人清醒的警觉:因为惧,所以不敢轻掷;因为不敢轻掷,所以殚精竭虑地谋;因为好谋,所以成。惧是成事之母,不是败事之由。同样,《论语·泰伯》记曾子之言: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」,而曾子临终,则「启予足!启予手!《诗》云: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」——弘毅与战兢,在曾子身上是一体的:正因任重道远,故须终身如临如履;弘毅是担子,战兢是担担子的步法。无战兢之弘毅是鲁莽,无弘毅之战兢是萎靡;「惧以终始」之惧,是弘毅者的战兢。

与「惧」相表里的,是先秦文献中的「敬」字。《左传·僖公十一年》内史过论晋惠公曰:「礼,国之干也;敬,礼之舆也。不敬则礼不行……敬,德之聚也。能敬必有德。」敬是德之所聚——一切德目,皆须以敬为载体方能落实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论「先王之于民也,懋正其德而厚其性」,处处以敬为纲。敬与惧是一枚钱币的两面:敬是正面言之——郑重其事、不敢亵慢;惧是反面言之——凛乎其危、不敢苟安。合而言之,即是《诗》所谓「小心翼翼」、《书》所谓「兢兢业业」。

(二)「终始」之难: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

「惧」之一字已属不易,「以终始」三字更是难上加难。人非不能惧,难在惧之不衰。大凡人情,处危则惧,危过则弛;创业则惧,守成则弛;始事则惧,将成则弛。《诗·大雅·荡》说破此病:「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」——没有人没有好的开端,很少人能保持到终局。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亦曰:「民之从事,常于几成而败之。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。」几乎成功之际,正是懈怠乘虚之时;若能慎终如同慎始,便无败事——请注意,在「慎终如始」这四个字上,老氏与易教达成了罕见的完全一致:尽管两家对「如何应对转化」的总方略不同(一主退处,一主敬承),但对「工夫必须贯彻终始」这一点,所见略同。这恰恰说明「终始」问题是殷周以降忧患智慧的公共财产。

《周易》全书的结构,仿佛就是为「惧以终始」而设计的。六十四卦以乾坤始,而以既济、未济终。既济,事之已成也,六爻皆当位,看似圆满——而卦辞曰:「亨小,利贞;初吉终乱。」《彖传》释曰:「终止则乱,其道穷也。」成功若被当作终点而止步,乱即随之。既济上六「濡其首,厉」——渡河者濡首,功败于垂成之后。于是全经不终于既济,而终于未济:「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。」小狐几乎渡过河了,却濡湿了尾巴。以「未完成」作全书的终卦,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:天地之化无终点,人事之惧亦无终点;一部教人敬慎的书,绝不肯以「大功告成」四字收尾,它宁可把读者留在河中央,尾巴濡湿,警觉不敢稍懈。「惧以终始」四字,可谓既济、未济两卦卦义的传文化。

再看每一卦之内的终始结构。乾卦六爻,是「惧以终始」最完整的示范:初九「潜龙勿用」,是始之惧——时机未至,敛而勿动;九三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,是中之惧——处下卦之极、上下之交,终日健行而夕犹惕厉;九四「或跃在渊,无咎」,《文言》释为「进退无恒……故无咎」,是进退之际的惧;九五「飞龙在天」,大人造也,然《文言》犹申以「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」;至上九「亢龙有悔」,则是「惧」一旦中断的后果——「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」,惧终于始而不终于终,故有悔。一卦之中,惧之存否,步步验之于爻。

(三)《诗》《书》中的忧勤惕厉:惧的精神谱系

「惧以终始」并非《系辞》的独创,它是对周人立国精神的凝缩。这个精神谱系,在《诗》《书》中脉络分明。

《尚书》周初诸诰,几乎每篇都在言惧。《康诰》,周公告康叔曰:「呜呼!小子封,恫瘝乃身,敬哉!天畏棐忱,民情大可见,小人难保。往尽乃心,无康好逸豫,乃其乂民。」——把民之疾苦看作痛在自己身上,不可安于逸乐。《召诰》,召公之言尤为深切:「呜呼!天亦哀于四方民,其眷命用懋,王其疾敬德!」又曰:「我不可不监于有夏,亦不可不监于有殷……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」夏殷两面镜子悬在眼前,结论只有一句:「王其疾敬德」——赶快敬德!一个「疾」字,写尽了周初统治者的紧迫感:天命刚刚到手,而夏殷的下场证明它随时可以离去。《无逸》,周公戒成王:「呜呼!君子所其无逸。先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,则知小人之依。」并历数殷之中宗、高宗、祖甲及周文王「不敢荒宁」「不遑暇食」之事,而警告:「无若殷王受之迷乱,酗于酒德哉!」《顾命》记成王临终,犹曰「在后之侗,敬迓天威」。可以说,周初文献是一部「惧」的文献:克商的胜利没有带来陶醉,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战栗——正因为亲手终结了一个自恃天命的王朝,周人比谁都明白天命之不可恃。

《诗经》承其绪。《周颂·敬之》:「敬之敬之!天维显思,命不易哉!无曰高高在上,陟降厥士,日监在兹。」——不要说天高高在上,它的使者上下往来,天天监视着这里。此诗旧说以为成王自儆或群臣进戒,无论谁的口吻,其精神都是「日监在兹」的凛然。《周颂·小毖》:「予其惩,而毖后患。莫予荓蜂,自求辛螫。」——我要惩戒前失,谨防后患。《大雅·文王》卒章:「命之不易,无遏尔躬。宣昭义问,有虞殷自天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。」天命不易保,上天之事无声无臭、不可测度,人所能做的只有效法文王之德。而《小雅·小旻》那六个字——「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——则为整个传统提供了最经典的身体意象:深渊之临、薄冰之履,惧不是抽象的情绪,而是每一步的重量分配、每一寸肌肉的警醒。曾子临终诵此诗而曰「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」,可知在孔门,这三句诗就是「惧以终始」的工夫口诀——终身履冰,至死方得言免。

此一谱系中还应写入《大雅·抑》。此诗即卫武公自儆之《懿》戒,其中有先秦「慎独」观念的最早萌芽:「视尔友君子,辑柔尔颜,不遐有愆。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无曰不显,莫予云觏。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!」——看你独处于室,当求不愧于屋漏(室之西北隅,最幽暗处);不要说这里不显眼、没有人看见我;神明的降临不可测度,岂可怠慢!「不愧屋漏」与《思齐》「不显亦临,无射亦保」相发明:惧的最高形态,是在无人监督处依然如对神明。惧以终始的「终始」,不仅是时间上的自始至终,也是空间上的自显至隐——无一时不惧,亦无一地不惧。

(四)惧而不忧:戒惧与坦荡的合一

这里必须处理一个疑难:孔子明言「君子不忧不惧」(《论语·颜渊》),又自道「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」(《子罕》);孔子困于匡,曰「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」(《子罕》);「君子坦荡荡」(《述而》)。若君子不忧不惧,则「惧以终始」岂非小人之道?

其实两「惧」异指,而其异正可深化我们对本章的理解。「不忧不惧」之惧,是对一己祸福生死的患得患失;司马牛问君子,子曰「君子不忧不惧」,又申之曰「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」——不疚故不惧,此惧系于一己之疚咎荣辱。「惧以终始」之惧,则是对事理之微、转化之几、责任之重的戒慎恐惧;它不系于一己之得失,而系于所任之事、所守之道、所安之民。两者不但不矛盾,而且互为条件:唯不惧祸福者,能纯乎惧事理——若心中先横着身家利害的恐惧,则临事之惧必被搅乱,谋必不精;唯常惧事理者,能真不惧祸福——敬慎既至,内省不疚,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文王正是范例:「小心翼翼」是惧以终始,「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」的从容是不忧不惧;羑里七年,忧患至矣,而演易观象,其心之定可知。孟子所谓「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」(《离娄下》),正是把这两层剖分得最清楚的话:终身之忧——「舜人也,我亦人也;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」——忧德之未修、学之未至,此即「惧以终始」;一朝之患——横逆之来、祸福之变——则「君子不患矣」。终身之忧愈深,一朝之患愈泯;惧以终始者,正是坦荡荡者。

由此回看「危者使平」四字,工夫与效验的关系便通体透明了:危惧之心(工夫)→敬慎之行→无咎之果→安平之境(效验)。「平」不是惧的对立面,而是惧的果实;惧不是平的破坏者,而是平的守护者。世间有两种「平静」:一种是无知之静,如熟睡于将焚之屋;一种是有备之静,如良医之视疾、善泅者之浮深水——表面从容,而全副警觉在焉。「惧以终始」所成就的,是第二种平静。

八、其要无咎:为什么易道的枢要不是「元吉」

「其要无咎。」——全章至此,忽然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收束。按世俗的期待,一部占筮之书的宗旨,理应是趋吉避凶、求福远祸;纵使不敢许人「元吉」,至少也当以「吉」为归宿。然而《系辞》说:易之枢要,在「无咎」二字。不是大吉,不是元亨,只是——没有咎害。这个看似谦卑的目标,实则蕴含着《周易》对人、对世界、对善的一整套理解,是本章最深的一层义理,须细细掘发。

(一)「无咎」在占辞谱系中的位置

《周易》的判语自成一个谱系:吉、亨、利、无咎、悔、吝、厉、凶。《系辞上传》第三章为之作了界说:「吉凶者,言乎其失得也;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;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吉凶言得失,悔吝言小疵,而无咎的定义最为特别——「善补过也」。请注意:无咎不被定义为「无过」,而被定义为「善于补过」。这是一个惊人的定义:它承认过失是人之常态,把「善」安放在过失之后的补救上,而不是过失之先的完美上。无咎者,不是从不犯错的人,而是犯了错而能补的人;不是从不涉险的路,而是涉险而能不陷的路。

细检卦爻辞中「无咎」的用例(全书凡九十余见,为诸判语中最频者之一),可以发现它极少单独悬设,而几乎总是系于条件之后:「艰贞,无咎」「悔亡,无咎」「厉,无咎」「往,无咎」「贞吉,悔亡,无咎」。最典型的结构是「厉,无咎」——危险,然而无咎:乾九三「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;夬九三「君子夬夬独行,遇雨若濡,有愠,无咎」。危厉与无咎并系一爻,明示无咎不是危厉的缺席,而是危厉的穿越。「无咎」是一个动词性的成就,不是一个形容词性的状态;它标记的不是「此地无险」,而是「此险可渡——若汝敬慎」。

(二)无咎与「补过」:一种以改过为中心的成德之学

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这一定义,把易道与孔门之学在最深处接通了。孔子论学,罕言无过,而极重改过:「过则勿惮改」(《学而》);「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」(《卫灵公》)——过失本身还不算真正的过失,不改才是;「丘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」(《述而》)——有过而人必知之,孔子引以为幸。孔门评价人物,亦以改过与否为大关目:「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: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」(《子张》,子贡语)——君子之过如日食月食,其可贵不在无食,而在食后复明。颜回之贤,孔子举其「不迁怒,不贰过」(《雍也》)——不贰过,即善补过之极致。而孔子自道其愿:「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」(《述而》)——学易的效验,孔子自己期许的,不是富贵吉祥,正是「无大过」三字!此语与「其要无咎」互为印证,如出一口:易之为教,教人寡过补过而已。

为什么成德之学要以「补过」而不以「无过」为中心?因为「无过」的预设是人可以一劳永逸地站在善之中,而这个预设违背易的世界观。易的世界是变易的世界:位无常居,时无常态,昨日之宜即今日之失,此爻之吉即彼爻之凶——同一「龙」,在初为潜则勿用,在三为乾乾则无咎,在上为亢则有悔;行为的善恶得失,永远是位与时的函数。在这样的世界里,不存在一个可以一次抵达、永久保有的「正确」;人所能做的,是随时校正——如行舟者不断微调其舵。「补过」正是这种随时校正的名字。复卦初九曰:「不远复,无祗悔,元吉。」《系辞下传》引孔子释之曰:「颜氏之子,其殆庶几乎!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」——迷途未远而复,是补过的最高境界;此爻竟系以「元吉」,全经中「元吉」之最无条件者,竟给了「改过」——可知易之所贵,昭然若揭。

「悔」字亦当于此并观。悔在占辞谱系中本是「小疵」,然而《周易》屡言「悔亡」——悔消失了;悔如何消失?由悔而改,改而悔亡。悔是补过的心理起点:知不善而心动,谓之悔;循悔而返,谓之复;复而不贰,谓之无咎。震卦《彖传》曰「震来虩虩,恐致福也」——惊惧反而招致福;困而悔,悔而惧,惧而修省(震《象传》:「君子以恐惧修省」),修省而无咎:这是一条完整的心路。反之,讳过饰非者,咎乃真成:《论语·子张》曰「小人之过也必文」——文过,则过被封存于内,失去了成为「补」之起点的机会。故易道之「要」不在别处,正在这一进一出之间:过而能悔、悔而能改者,虽厉无咎;过而文之、安之、恃之者,虽吉终凶。

(三)无咎的谦卑与刚健:对「大吉」的警惕

「其要无咎」还有一层消极的深意:易道对「大吉」怀着警惕。这警惕来自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的基本法则——福是危险的,因为福诱人入于「易」。卦爻辞中,「吉」每每设限:需上六「入于穴,有不速之客三人来,敬之终吉」——终吉须以「敬」换取;家人上九「有孚威如,终吉」;谦卦独六爻皆吉,而谦之为德,恰是自居于低——唯一全吉的卦,是把自己放得最低的卦,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箴言。《象传》释谦曰:「地中有山,谦。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。」山本高而藏于地中:有其高而不居其高,此所以吉无不利。反观「大吉」「元吉」之辞,通检全经不过二十余见,且多系于「中正」「有孚」等德性条件。易道吝于许人大吉,正如良医吝于许人「从此不复病」——它知道人的处境从根本上是「未济」的,任何一劳永逸的许诺都是诱人入易的糖衣。

「无咎」于是显出它独特的品格:它是谦卑的,因为它不奢求福报,只求立于不败——用兵家可通之理言之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;用《老子》之言言之,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」(第四十四章)。但它又是刚健的,因为「善补过」是一种永不停止的自我更新——《象传》释乾曰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;不息者何?非不息地扩张,乃不息地校正、不息地惕厉、不息地复其初。谦卑与刚健的合一,正是「无咎」二字的精神纹理,也正是文王型人格的纹理:小心翼翼(谦卑)而亹亹不倦(刚健)。

(四)「要」字的分量:以下学保上达

最后须掂一掂「要」字。要者,约也,枢也,operative处也。说「其要无咎」,不是说易道之全体尽于无咎——易道固亦言「崇德广业」「开物成务」「盛德大业至矣哉」——而是说:这一切崇高广大的可能,其入手处、其命脉所系,在无咎。犹如筑台九层,其「要」在垒土之实;行程千里,其「要」在足下之步(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:「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」——此章又言「慎终如始」,与本章之义再度交光互映)。孔门之学「下学而上达」(《宪问》),易教亦然:无咎是下学,盛德大业是上达;不许人躐等而求上达,故以无咎为要。一个把「不出大错、错而能改」作为枢要的传统,看似卑之无甚高论,实则深稳无比——它把成德的大厦建在人性的实况(人必有过)之上,而不是建在人性的神话(人可无过)之上。地基低者,其楼可高;许诺少者,其教可久。「其道甚大」而「其要无咎」:大处极大,要处极约——此易道所以可信可行也。

九、忧患意识与天命之惧:殷周之际的精神变革

本章以「文王与纣之事」发端,以「易之道」收束,中间贯穿着一个「惧」字。若把视野再放大一层,便可看出:这个「惧」,正是殷周鼎革之际一场深刻精神变革的结晶。本节试就先秦文献所及,勾勒这场变革,以见本章在思想史上的位置。

殷人的精神世界,就先秦文献所存的记忆而言,其特征是对帝命的倚恃与对祭祀卜问的依赖。纣的那句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是其极端表达:天命被理解为一种血统性的、契约性的保障——我殷家世受帝命,此命与生俱来,不可转移。在这种理解里,人与天命的关系是占有关系:命是「有」的对象(「有命在天」),不是「保」的对象;既是占有,便无需战栗。《诗·商颂》犹存殷人自信的余响:「帝命不违,至于汤齐」「上帝是祗」——祗敬上帝与受命的确信是一体的。而《尚书·西伯戡黎》中祖伊与纣的对话,恰是这种旧天命观内部崩裂的实录:祖伊已经看到「天既讫我殷命」,看到民心的向背就是天意的显现(「今我民罔弗欲丧」),而纣还抱着那张血统的契券。殷之亡,在周人的反思中,首先是一种天命观的破产。

周人克商,赢得的不只是天下,还有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:既然「有命在天」的殷会亡,那么同样受命的周凭什么不亡?周初文献之伟大,正在于它们没有回避这个问题,而是以一系列彼此呼应的命题回答了它——

其一,「天命靡常」(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)、「惟命不于常」(《书·康诰》):天命不固着于任何一家一姓,它是流动的。其二,「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」(《左传·僖公五年》宫之奇引《周书》):天命的流向以德为准——命随德转,德在命在,德去命去。其三,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」(《孟子·万章上》引《泰誓》)、「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」(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引《泰誓》):德之有无,验之于民心;天意并非幽渺难知,它就显现在民的视听欲恶之中。三个命题环环相扣:命不常→命随德→德验于民。于是,天命从一张可以世袭的契券,变成了一项必须日日重新赢得的信任;从一个令人心安的「所有物」,变成了一个令人战栗的「被托付物」。「呜呼!天难谌,命靡常」(《书·咸有一德》语意,另《大诰》曰「天棐忱辞」、《君奭》曰「天命不易,天难谌」)——天是难以信赖的,不是因为天不公,而是因为天太公:它只认德,不认人。

这就是「忧患意识」的诞生逻辑:忧患不是失败者的沮丧,而是成功者的清醒。周人在克商的凯歌声中听见的,是自己头顶天平的倾侧之声——殷曾配上帝,殷亡了;我今受大命,我凭什么例外?《君奭》记周公告召公曰:「天不可信,我道惟宁王德延。」——天不可信!这话出自受命之朝的辅相之口,何等惊心。天不可信,可信者唯有继续文王之德。于是全部的宗教敬畏,转化为道德敬畏;对神谴的恐惧,转化为对失德的恐惧;祭祀的虔诚,转化为「疾敬德」的紧迫。这个转化,就是「惧以终始」的思想史来历:周人的惧,是德性化了的天命之惧。

《周易》正当这个转化的枢纽点上。作为占筮之书,它承自殷人贞问鬼神的传统;作为忧患之书,它已浸透周人以德配天的新精神。这双重身份在卦爻辞中处处可见:一方面是「利用祭祀」「王假有庙」「孚乃利用禴」的祭祀语言,另一方面,吉凶的重心已悄然从神意移向人德——「有孚」(诚信)成为获吉的高频条件,「贞」(正固)成为几乎一切「利」的前提。到《易传》,这个转化被明白说出:「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乎顺,又以尚贤也,是以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也。」(《系辞上传》释大有上九)——天助不是无条件的眷顾,而是对「顺」「信」「尚贤」者的回应;求天佑者,先自尽其德。这与「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」完全同构。而本章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,正是这个新天命观的占筮学表述:平与倾的分配者,与其说是天,不如说是人心之危易——天命观的道德化,在这里完成为吉凶观的道德化。

由此亦可明白,为什么《系辞》要把易之兴系于「文王与纣之事」而不系于武王克商。克商是力的完成,羑里是德的完成;周人精神传统的真正奠基时刻,不在牧野的战场,而在羑里的囚室——在那里,「盛德」以最赤裸的方式接受了「末世」的试炼,证明了德可以在完全无力的处境中依然是德。孔子屡屡以身逢险阻自比于此一谱系:「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」(《子罕》,困于匡时语)——斯文的传承者,在困厄中确认自己的天命。孟子总结曰: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……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」(《告子下》)「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」八字,直是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的孟子版;而其篇中所举舜、傅说、胶鬲、管夷吾、孙叔敖、百里奚,皆自困厄中起——忧患不是德的障碍,而是德的产房。这一整个传统,其源头的原型,就是羑里的文王;其理论的结晶,就是本章的三十余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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