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几不如舍,往吝。」
即鹿无虞,以从禽也。君子舍之,往吝穷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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屯卦六三,居下卦震体之极,处全卦由下而上、由内而外的转折之地。前两爻盘桓未进,皆有所守;自此爻起,气象一变:有逐鹿之欲,有冒入之险,有舍与往之两端权衡。这是一爻关于「欲望与时位不相称时如何抉择」的爻,其辞虽短,而层层有戒。下面分名物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人事义理诸端,逐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训诂:即、鹿、虞、林、几、舍、吝

爻辞「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几不如舍,往吝」十六字,字字须细究,方能见其曲折。

「即」,《说文·皀部》:「即,即食也。」其本义为就食,引申为「就、近、趋向」。甲骨金文「即」字象人就食于簋前之形,故凡有所趋就皆曰即。此处「即鹿」即「就鹿、趋鹿、逐鹿」,谓欲获其鹿而趋近之,含追逐、捕取之意。与下文「舍」(放下、舍弃)正相对:一为趋取,一为放手。

「鹿」,《说文·鹿部》:「鹿,兽也。象头角四足之形。」鹿为先秦田猎所重之兽,《诗·小雅》有《鹿鸣》之什,又《吉日》言「兽之所同,麀鹿麌麌」,《车攻》言「建旐设旄,搏兽于敖」,可见鹿在田猎中之地位。然此「鹿」字,旧有两解:一读如本字,谓山林之鹿;一读「鹿」为「麓」之假借,谓山足、山林。《说文·林部》:「麓,守山林吏也。一曰林属于山为麓。」《诗·大雅·旱麓》「瞻彼旱麓」,毛传:「麓,山足也。」二说于此爻皆可通:若作鹿兽,则「无虞」者无虞人导引;若作山麓,则「无虞」者入山而无向导。然下文「惟入于林中」「以从禽也」(小象),明言「从禽」,则「鹿」当以兽解为正,「从禽」即逐禽兽也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「即鹿毋华」「君子几不如舍」之类(帛书文字多假借,整理者据通行本对读),亦不外逐鹿之义。要之,「即鹿」者,逐鹿于野之象。

「虞」,此一字为全爻关键。《说文·虍部》:「虞,驺虞也。白虎黑文,尾长于身,仁兽,食自死之肉。」此为「驺虞」之虞,乃神兽之名。然爻辞之「虞」非此义,当为「虞人」之虞。《周礼》设「山虞」「泽虞」之官,《周礼·地官》:「山虞掌山林之政令」「泽虞掌国泽之政令」,又有「迹人」掌田猎之地、「兽人」掌罟田兽。田猎之时,虞人之职在于「为之厉禁」「物为之厉而为之守禁」,即划定围猎之区、驱聚禽兽、导引田者。《诗·小雅·车攻》「车攻马同……搏兽于敖」一类田猎诗,其有序有节,正赖虞人之掌。无虞,则田猎无人导引、无人驱聚、无人示其禽兽出没之所,故贸然逐鹿,唯有深入林莽而已。「虞」又有「度、料」之义,《尔雅·释言》:「虞,度也。」「无虞」亦可兼含「无所预度、无所谋虑」之意。两义相足:既无虞人之助,又无自家之审度,故陷入险地。

「林」,《说文·林部》:「林,平土有丛木曰林。」《释名》虽汉末稍后,姑不引。林中者,禽兽所窟、险阻所在,亦下卦震木所象之地(说见后)。「惟入于林中」,「惟」为发语兼限定之辞,犹「乃、只」,谓逐鹿而无虞,其结果只是空入林中,禽不可得而身陷险。

「几」,此字最堪玩味。《说文·𢆶部》:「几,微也,殆也。」《系辞下传》: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」又曰:「知几其神乎……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」「几」者,事之初动、未形之兆。「君子几不如舍」,谓君子察见事机于未形,知逐之无益反害,故不如舍弃。此「几」字将本爻直接系于《系辞》「知几」之大义,说见下文十翼互证一节。或断句作「君子几,不如舍」,「几」为「见几、知几」之动词性用法,文意一也。

「舍」,《说文·𡰪部》本训为「市居曰舍」(馆舍),此处用其引申之「舍弃、放下、释放」义,即后世「捨」字所专。《诗·小雅》「舍彼有罪」、《论语》「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」,皆「止、释」之义。「不如舍」者,不如放下逐鹿之念、罢手而归。

「吝」,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吝,恨惜也。」段说不引,仅据本书。《周易》全经多用「吝」字,与「悔」相对:悔者由凶趋吉、改过之机,吝者由吉趋凶、惜而不改、行而招羞。《系辞上传》:「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」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」。又曰「震无咎者存乎悔」,悔可补过,吝则趋于困穷。故「往吝」者,谓若不舍而强往逐之,必致羞吝、困穷之果。小象申之曰「往吝穷也」,「穷」字尤重,下详。

综上,全辞之意:逐鹿于野而无虞人之导、无自家之审度,徒然深入林莽(禽既难获,身且陷险);君子见此事机于未形,知其不可,故不如舍之而止;若贪得强往,则招羞致穷。一字一戒,皆指向「时位不称而冒进」之失。

二、爻位爻象:阴居阳位,不中不正,无应无承之助

明乎训诂,再观此爻在卦中之位象,则爻辞所以如此立言之故益明。

屯卦下震(☳)上坎(☵),震为雷、为动,坎为水、为险,故《彖传》曰「动乎险中」,又曰「刚柔始交而难生」。六爻之中,初九、九五两阳为「刚」,余四爻为「柔」;刚柔始交于天地之间,万物萌生而艰难,此「屯」之大义(《序卦》:「屯者,盈也;屯者,物之始生也。」)。

六三以阴爻(六)居第三位(阳位)。三为阳位,而以柔居之,是为「不当位」(失正)。三又居下卦之上、非二非五,是为「不中」。合而言之,六三「不中不正」,既无中德,又失其位。《易》例:当位者多顺,失位者多戒;得中者多吉,失中者多危。六三不中不正,故其辞多戒惧之辞,宜也。

再观承乘比应。六三上承九五乎?非也——其上为六四,同为阴爻,阴承阴,无所谓承阳之顺。其下乘初九、九二(间隔)乎?三之所乘者九二之刚——以柔乘刚,于《易》例为「逆」,乘刚者多厉。其应在上六:三与上为正应之位(一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相应),然上六亦阴爻,阴与阴敌而不相应,是为「无应」。故六三上无所承之阳,下乘刚而失顺,外无正应之援——四顾无助,孤行于震体之极。此正「即鹿无虞」之象:无虞人者,无导引、无助援之谓也。爻象之孤,与辞义之孤,若合符契。

又,三居下卦之终,乃震动之极。震为动、为足、为行,动极则躁进。六三以躁动之质,居震木之上,前临上卦之坎险(四、五、上为坎),是动而将入于险。「惟入于林中」者,正状此「以躁动之身,趋入险陷之地」。林为木所聚,震为木(说卦「震为……苍筤竹」之类,木象明著);坎为隐伏、为陷,林中幽暗险阻,坎象亦寓焉。故「林中」一象,下得震木之形,上接坎险之意,乃震坎交界、由动入险之确诂。

复以全卦之主言之。《彖传》「宜建侯」,初九为卦之主(震之主爻,又屯之初阳,得民之象,故初九爻辞「利建侯」与卦辞相应);九五虽尊位,然陷坎险之中,「屯其膏」,施未光大。六三与卦主初九,非应非比(中隔九二),故于建侯经纶之大业无所与;其所汲汲者,乃一己逐鹿之私欲。以私欲之微,处不中不正之位,无应援之助,趋险陷之地,宜其有「往吝」之戒。
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时位、互体、纳甲爻辰之可言者

汉代易学以象数为宗,于一爻之下,往往推卦气、互体、纳甲、爻辰诸法。兹择其有据者言之,无确据者宁从略,不敢虚构。

其一,卦气时位。 孟喜卦气以六十卦(除四正卦坎离震兑主二分二至)配七十二候、二十四节气,屯卦居坎卦之后,主冬至后之候,正天地闭塞、阳气初动而未通之时。《彖传》「天造草昧」、卦辞「勿用有攸往」,皆与此「阳气初萌、动而未达」之时令相应。屯之为卦,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),故不主一辟卦之消息;然其义为「物之始生」,与消息之复、临(一阳二阳初生)同其「方生未盛、艰难萌动」之气象。六三居此「草昧未辟」之际,又当下震将极、上坎方临之交,时未可大有为,故圣人戒之以「舍」、戒之以「勿强往」。此乃以卦气时位定进退,汉易之通则。

其二,互体。 汉儒重互体(取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另成卦)。屯卦六爻:初九、六二、六三、六四、九五、上六。取二、三、四爻(六二、六三、六四)互成坤(☷,三阴);取三、四、五爻(六三、六四、九五)互成艮(☶,下二阴上一阳)。六三正当此两互体之交:既为互坤之上爻,又为互艮之下爻。

互坤者,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顺,亦为「迷」。六三处互坤之上而临变,由顺地之象趋入艮止、坎险,则坤之「先迷」之义可参——《坤·彖》「先迷失道」,正状无虞而妄入林中、迷失于野之象。互艮者,艮为山、为止、为径路(《说卦》「艮为……为径路,为小石,为门阙……为山」)。六三为互艮之初,艮主止,故爻辞之「不如舍」「舍之」,与互艮之「止」象暗合:当止而止,舍而勿往,正合艮道。山林、径路之象(艮为山、为径路,震为木为林),又与「入于林中」之地貌相发明。是知「林中」之险、「舍止」之宜,于互体艮坤之中皆有象可征。此说有据,故详之。

其三,纳甲。 京房八宫纳甲,屯卦属坎宫二世卦(坎宫一世节、二世屯)。其纳甲之法,内卦震纳庚(震初九庚子水、六二庚寅木、六三庚辰土),外卦坎纳戊(六四戊申金、九五戊戌土、上六戊子水)。据此,六三纳庚辰,辰为土,于五行属戊己土之位(辰为水库、亦土)。然纳甲断爻,本为汉人占筮起课之术(配世应、定六亲、论生克),用以推占吉凶祸福;其与本爻「即鹿往吝」之义理,关系较疏。兹仅志六三纳庚辰之干支以备一说,不敢强为牵合,以免穿凿。郑玄爻辰之法(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、十二律、二十八宿)于他卦或可推阐,然于屯六三,确凿可征者不多,故从略,不妄拟其辰次律吕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

其四,荀爽升降。 荀爽有「乾升坤降」「阳升阴降」之说,阳爻当升居五,阴爻当降居二,以求各得其正、阴阳调和。以此衡六三:六三阴居阳位而失正,按升降之理,阴宜降而处下、让位于阳,方得其正。六三不安其分、欲有所「即(逐)」,是阴居阳位而妄动、不知退降,故有吝。此说与「不如舍」之义相通:舍者,退也、降也、安分也。然荀氏升降本就一卦阴阳爻之整体升降立论,此处姑借其「阴当退降」之意以明六三宜「舍」宜「止」之理,聊为旁证,不过度铺陈。

要之,汉易象数于六三,最可凭信而有助义理者,为「卦气时位之草昧未辟」与「互体艮坤之止与迷」两端;纳甲、爻辰诸术,或关占法、或乏确据,故点到而止,不敢繁衍以充篇幅、致涉杜撰。

四、十翼互证:「知几」「从禽」「往吝穷」之大义

本爻之精义,全在一「几」字、一「舍」字,而此二字皆与《易传》十翼血脉相连。以传证经,其旨乃显。

其一,「君子几不如舍」与《系辞》「知几」。 《系辞下传》第五章:「子曰:知几其神乎!君子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,其知几乎。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」又引《豫》六二「介于石,不终日,贞吉」以明之,赞曰「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万夫之望」。屯六三之「几」,正是此「动之微」之几。逐鹿无虞,其势必入林、必无获、必招吝——此理在事初未形之时已可逆睹。君子「知几」,故于趋逐之初即见其不可,遂决然舍之,「不俟终日」。是六三之辞,乃《系辞》「见几而作」之一具体演示:所「作」者非进取,而是「舍止」。知几而后能舍,能舍而后免吝。可见《易》之所贵,不独在见几而进,亦在见几而退、见几而舍。此与《豫》六二「介石知几」之吉,一进一止,互为表里,皆「知几」之用。

其二,小象「以从禽也」与田猎之礼。 小象传释「即鹿无虞」曰「以从禽也」。「从禽」者,纵情于追逐禽兽也。此四字含贬意:田猎本国之大事、有礼有节(《周礼》虞人厉禁、《诗》田猎诸什之有序),非可恣意妄逐。今无虞而从禽,是去其节制、徇于欲望。《左传》庄公《曹刿论战》之类虽非筮例,然先秦于「田」(田猎)一事素重其礼。无虞而逐,犹临事无谋、徇欲忘礼,故小象以「从禽」二字点破其失之所在:失在「从(纵)」,失在无节。君子之异于此者,正在能「舍」、能节其欲。「从禽」与「舍之」,一纵一止,小象以此两象对照,立人禽、君子小人之辨。

其三,小象「往吝穷也」与《系辞》「悔吝者忧虞之象」。 小象释「往吝」曰「君子舍之,往吝穷也」。「穷」字最重。《系辞下传》:「《易》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」穷者,道之不行、势之将尽、进无可进之地。六三若强往逐鹿,深入林中,前为坎险(四五上),动极入险,是自投于「穷」。故「往吝穷」三字,层层递进:往则吝,吝则穷,穷则困厄难通。反之,舍而勿往,则不至于穷——此即《系辞》「穷则变」之机:当其将穷之际,能舍能变,则可不穷。六三之「舍」,正是「变」以避「穷」之道。

其四,与《彖》《大象》之贯通。 卦辞「勿用有攸往」,《彖》「动乎险中」,《大象》「君子以经纶」。六三之戒「往吝」,正是卦辞「勿用有攸往」在三爻之具体落实:屯难之世,本不宜轻往,六三躁动欲逐,恰违此戒,故圣人申之。而《大象》「经纶」者,治丝而理之、纲举目张之谓,乃大经大业;六三所逐者一己之私鹿(私欲),舍大业之经纶而徇私欲之追逐,本末倒置,宜其「吝」。是六三一爻,于卦辞、彖、象之大旨,皆为反面之针砭:当勿往而欲往,当经纶而从禽,当知几而徇欲——故三戒备焉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屯卦虽数见(如《左传》闵公元年毕万筮仕遇屯之比、庄公二十二年陈敬仲筮遇观之否等,其中确有遇屯之例),然诸例所论多在卦象之吉(如「屯固比入」「公侯之卦」之类)与他爻之变,未见专以屯六三爻辞独立论断之确例。本着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」之则,此处不敢牵引附会,仅志其屯卦尝见于春秋筮占、为时人所重而已,不妄断某例即指此爻。

五、义理人事:欲、时、几、舍——一爻之处世大法

合训诂、爻象、象数、十翼而观之,屯六三所昭示者,实为一套关于「欲望、时机、决断」的处世大法。其要有四。

其一,欲不可徇,从禽必吝。 「鹿」者,所欲之物之象——名也,利也,位也,凡心所逐而趋取者皆是。「即鹿」即逐欲。然逐欲必量其时、度其势、备其具。六三之失,在于「无虞」而逐:无导引、无谋度、无凭借,徒恃一己震动之躁,贸然趋取。小象斥之「以从禽」,一「从(纵)」字,道破徇欲之病。人生多少颠踬,皆起于「见鹿而忘虞」——见利而忘其难、见可欲而不度己力。故此爻第一义:欲虽人之常,然徇欲忘度、纵欲无节者,必入于林、必致于吝。

其二,无虞勿进,无备勿行。 「虞」之一字,于今最切。虞者,向导也,谋划也,凭借也,预度也。凡举大事、入险地,必先有「虞」:田猎有虞人,行军有乡导,创业有谋主,投资有研判。无虞而入林,则如无图而行军、无谋而临敌、无备而涉险,纵有所获亦侥幸,多则陷溺而已。六三戒人:当所欲之地险阻难测,而自身既无外援之「虞」、又乏内度之「虞」时,宁可暂止,不可冒入。此非怯懦,乃知险知阻、量力度势之智。

其三,见几而舍,知止不殆。 此爻最高一义,在「几」与「舍」。「君子几不如舍」——君子之所以为君子,不在其能逐,而在其能于事机初萌、利害未形之际,逆睹其终,决然舍止。《系辞》「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」,世人多解为见机即进;而屯六三示人:「作」亦可是「舍」,几之所示若为「不可」,则当机立断、舍之勿恋。能舍者,方能免吝免穷。世人之困,常在「沉没」二字:既已即鹿、既已入林,明知无获,犹不甘舍,愈陷愈深,遂至于「穷」。六三以「不如舍」三字,斩断此沉溺之链。知止不殆,知几乃神——此爻之眼也。

其四,时位不称,敛退为吉。 以卦气言,屯当草昧未辟之时;以爻位言,六三不中不正、无应乏援;以体势言,动极而临险。时、位、势三者俱不利,则圣人之教,唯在敛退、在安分、在「勿用有攸往」。荀爽升降所谓「阴当退降」,互艮所谓「止」,皆此一理。当其时位不称,强进则吝,敛退则安。这并非永久之退,乃屯难之世的暂时之守——俟阳气渐通、时位渐正(如九五之尊、初九之贵),方可有为。当下之「舍」,正为他日之「得」蓄势。

六、余论:屯难之世的「不逐之逐」

最后须辨一义,以免误会。圣人于六三言「舍」、言「往吝」,非教人一概畏葸不前、消极避世。屯卦本义为「物之始生」「刚柔始交而难生」,其卦辞固曰「元亨利贞」,固曰「利建侯」——屯难之中正有大亨之机、有建侯经纶之大业。然此大业,属于得位得时之初九(建侯)、九五(屯膏待施),而非属于不中不正、躁动徇欲之六三。

六三之病,不在「有为」,而在「妄为」;不在「逐」,而在「无虞而逐」「从禽而忘经纶」。倘六三能舍其私鹿之逐,敛其震动之躁,安其不正之位以俟时,则虽暂无所得,而免于吝穷,是为屯世自处之道。此即所谓「不逐之逐」:当下舍其小者、私者、险者,正所以全其大者、公者、安者。舍一时之鹿,而存终身之身;释无谓之逐,而蓄可为之力。《易》之微旨,往往在此进退舍取之间。

故屯六三一爻,辞约而义丰:以田猎逐鹿之常事,喻徇欲冒险之通病;以「无虞」二字,立「谋而后动、备而后行」之则;以「几」「舍」二字,揭「知几知止、当断则断」之智;以「往吝穷」三字,戒「沉溺不舍、愈陷愈深」之祸。处屯难草昧之世,居不中不正之位,临将入于险之地,圣人之教,一言以蔽之曰:见几而舍,无虞勿往。能舍者吝可免,知止者穷可避——此屯卦六三垂示于千载之下,犹足为临事决策者之蓍龟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