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卦 · 六四

第4爻
「至临,无咎。」
至临无咎,位当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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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卦六四,是临卦上体坤卦的第一爻,也是全卦由下而上、由内而外的一道枢纽。下面三阳二阴尚在“浸长”之途,至此爻则越过中爻而入上体,进入了“地”所象征的容纳安静之域。其爻辞至简,仅“至临,无咎”四字,而《小象》断之曰“位当也”。简到极处,往往意味深到极处。要把这四个字讲透,须从“临”字之义、从“至”字之训、从六四之爻位与承乘比应、从临卦在十二消息卦中的时位,以及汉代象数易学的纳甲卦气诸法逐层剖入。

一、“临”之本义与卦名取象

先须辨“临”字。《说文·卧部》曰:“临,监临也。从卧,品声。”卧者,伏也,俯也;“临”从卧,正取居上而俯察下之意。《尔雅·释诂》训“临”不专列一条,然其义在群经中甚明: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“上帝临女,无贰尔心”,毛传:“临,视也。”《诗·小雅·小明》“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”,则“临”与“照”对文,皆自上烛下之谓。《诗·邶风·日月》“日居月诸,照临下土”,亦同此例。由是可知,先秦“临”之核心义有二:一曰自上俯视之“监”,二曰由近迫接之“至”。前者重在尊卑之势,后者重在远近之程。这两义恰好对应了临卦六爻自下而上节节进逼、又自上而下层层照临的双重运动,而六四爻辞之“至临”,正落在“至”这一义上,下文详之。

就卦象言,《大象传》曰“泽上有地,临”。临卦下兑上坤,兑为泽,坤为地。地在泽上,岸临于水,居高而下瞰,故曰“临”。《说卦》言兑“为泽”“为说(悦)”,坤“为地”“为众”“为顺”。地之所以能“临”泽者,以其厚载在上、虚下含容;泽之所以受“临”者,以其悦顺在下、低洼承纳。这一上一下、一容一悦,构成了临卦“说而顺”的根本气象,《彖传》所谓“说而顺,刚中而应,大亨以正,天之道也”,正由此出。六四居坤体之初,是“地”这一“临”的主体最先接触下卦、最先“临”到二阳之处,其身份遂格外吃紧。

二、临卦的消息时位:刚浸而长,临者大也

要懂六四,不能离开整卦的“势”。临卦在汉代孟喜、京房一系的卦气说中,是十二消息卦之一。所谓十二消息卦,乃以阴阳爻之消长配十二月:复卦一阳生于下(子,十一月),临卦二阳(丑,十二月),泰卦三阳(寅,正月),大壮四阳(卯,二月),夬卦五阳(辰,三月),乾卦六阳(巳,四月);自此一阴始生,姤一阴(午,五月),遯二阴(未,六月),否三阴(申,七月),观四阴(酉,八月),剥五阴(戌,九月),坤六阴(亥,十月)。临卦二阳浸长,配十二月之丑,正当阳气方兴、自下而上节节进逼之时。《彖传》一开口便说“临,刚浸而长”,“浸”字下得极有分寸——非暴长、非骤盛,而是如水之浸润、渐进而不可遏。《序卦传》曰“临者,大也”,亦正谓阳气方长、规模日大之势。

明乎此,再看临卦卦辞“至于八月有凶”,便豁然。临为十二月之卦,自十二月数至八月,恰得观卦——观者,四阴方盛、二阳将尽,与临卦阴阳爻象正相反对(临䷒倒转即为观䷓,二者为综卦)。《彖传》自释曰“至于八月有凶,消不久也”。临之“刚浸而长”是“息”,是阳之进;观之“柔浸而长”是“消”,是阳之退。圣人于阳长方盛之际预警阳消之忧,正是“居安思危”“盈虚有时”的天道训诫。这一层背景,对理解六四尤为关键:六四是上体坤(四阴卦象之所自)的最下一爻,是“地”最先压临下卦之处。换言之,临卦之中,凡阴爻皆是“被临者”之主,也都隐隐预示着日后阴长阳消的转机;而六四居四阴之首位、当二阳进逼之冲,它如何自处,便成了“至临无咎”这一断辞的全部分量所在。

三、字词训诂:“至临”何谓

“至临”之“至”,是这条爻辞的诗眼。诸爻言“临”者,临卦六爻除上六外几乎爻爻言“临”:初九“咸临”、九二“咸临”、六三“甘临”、六四“至临”、六五“知临”、上六“敦临”(这里只点出诸爻“临”字之异,以见六四“至临”之特出,不逐条详解他爻)。“咸”“甘”“至”“知”“敦”,各冠一字于“临”上,恰是同一“临”字在不同时位、不同爻德下的六种样态。六四独取一“至”字,其义须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求之。

《说文·至部》:“至,鸟飞从高下至地也。从一,一犹地也。象形。”许慎以“鸟飞自高下至于地”释“至”之初文,其要在“到地”二字——自上而下,抵达于地。这与临卦六四“居坤地之下、下临二阳”的爻象竟暗合无间:六四正是上坤“地”之最下一爻,是“地”这一容纳之体真正“至”于下、贴近被临者之处。又《尔雅·释诂》:“至,到也。”“到”者,到达、临近、亲至之谓。合而观之,“至临”有两层可说:其一,“至”训“到”,谓亲临、亲至,身分相迫、近接无间之临,是六爻之中“临”得最切近者;其二,“至”有“极”义,《尔雅·释诂》又云“至,大也”(《诗·周颂·噫嘻》“骏发尔私”毛传系统中“至”训极致之例可参,《荀子》《淮南》言“至德”“至道”皆以“至”为极),故“至临”亦可解作“临之至者”——临道之极致、最尽善之临。

两义实可贯通:唯其位极切近(至于地、亲临下),方能成临之极致(临之至善)。六四以一柔爻,居上坤之始,下与初九正应,又紧承六五之尊、紧乘六三之上,是上体俯临下体的最前沿。它不像六五“知临”那样以中正之德、垂拱而临(智者用人之临),也不像上六“敦临”那样居极位、以敦厚远临(极上而返临)。六四之“临”,是身在最前、贴身相接、亲履其事之临。所以爻辞不加褒贬、不言吉,只断一个“无咎”,正因为这种“至近之临”最易生过——太近则易亵、易迫、易失分寸;而六四偏能“无咎”,其故何在?《小象》一语道破:“位当也。”

四、爻位爻象:当位、承乘、应与

“位当”二字,是汉易乃至全部易学解爻最根本的尺度之一,须细辨。

其一,当位(得正)。 《易》例: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阳爻居阳位、阴爻居阴位,谓之“当位”“得正”;反之为“不当位”“失正”。六四以阴爻(六)居第四爻之阴位,阴居阴,是为当位、得正。此即《小象》“位当”之第一义,也是最直接的一义。临卦六爻之中,论当位,初九(阳居阳)、九二其实居阴位而不当、六三(阴居阳)不当、六四(阴居阴)当、六五(阴居阳,居尊位本不当却以柔中见美)、上六(阴居阴)当。可见上体三爻中,六四与上六皆当位,而六四又得下应,故其“位当”之美在诸阴爻中尤为纯粹。一个阴柔之爻,居于多事之际的“近君之地”(四为大臣、近君之位),最难的就是守正不失。六四偏能阴居阴位、安于其分、不僭不亢,这便是它“无咎”的第一重保障。

其二,承乘比应。 《易》以一爻对四旁之爻定其吉凶进退:在下而托上曰“承”,在上而压下曰“乘”,相邻曰“比”,隔体相对而阴阳互求曰“应”。

——论“应”。六四下与初九为正应。临卦初九、九二二阳并进,是全卦“刚浸而长”之主力,也是六四所“临”之对象。六四以柔下应初九之刚,是“以柔临刚”而又“与之相应”,临而不绝、临而相得。这一点至关紧要:六四所“至临”者,正是初九这一刚明上进之阳。它“临”的不是要去压服、要去阻遏,而是俯就、亲接、相应。下应得正(六四阴、初九阳,阴阳正应),故其“临”是顺天应人之临,而非以势相轧之临。这正是“无咎”的第二重根据。

——论“承”。六四上承六五。六五是临卦之尊位,以柔中居尊,《爻辞》言“知临,大君之宜”,是为卦中之君(卦主之一)。六四紧承其上,是大臣近君、辅弼柔顺之象。它一方面下临初阳、亲履其事,一方面上承柔君、奉职惟谨,上下两得其宜。坤为顺,六四居坤体,秉坤顺之德以承君、以临下,故能不偏不倚。

——论“乘”与“比”。六四上乘者六五(柔乘柔,无相凌之嫌),下乘者六三。六三爻辞“甘临,无攸利,既忧之,无咎”,是以甘悦谄媚求临而不得其正者。六四居其上,不与三争甘悦之私,超然于上体之初,正所以自别于六三之“甘”。又六四与六三同为阴,比邻而处,然六四当位、六三不当位,一正一不正,恰成对照——这也反衬出六四“位当”之可贵。

综上,六四是一个“当位、下应正、上承顺、不乘刚、不溺比”的阴爻:它处在最贴近被临者、又最贴近君上的双重前沿,却因爻德纯正、应承咸宜,而能在如此吃紧之地“无咎”。《小象》不赘一词,只点“位当”,正是因为在这种四面受敌、易过易咎的位置上,“位当”——安守正位、不失其分——本身就是最大的德、最稳的策。

五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卦气与互体的旁证

以上多就十翼义例立说。若取汉代象数易学之法相参,亦有数端可为“至临无咎”作注脚,谨择其确者述之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其一,京房八宫纳甲。 京氏《易》以八宫统六十四卦,纳十干十二支于六爻,又立世应、飞伏、五行生克之说。临卦在京房八宫中属坤宫,为坤宫之“二世卦”(坤宫一世复,二世临)。坤宫纳乙癸,故临卦六爻所纳地支,与坤、复同其干支系统。以京氏纳支之常法(坤卦内卦纳乙、自初起未巳卯,外卦纳癸、自四起丑亥酉,临卦下体已易为兑,其纳支依本宫所变之例推),六四在外坤之初,正当坤体纳支之始。读者于此但需把握一要点:六四在京房系统中是临卦“二世”之上,恰是阴阳消息进退、世位转移所系之处。京房说卦气,亦本孟喜,以临为十二月之辟卦(消息卦在京氏称“辟卦”,为一月之主),主丑月之气。六四居此辟卦之第四位,正当阳息将半、由内趋外之节点。纳甲卦气之说,虽繁琐难尽,然其大旨与十翼“刚浸而长”“位当”之义并无二致——皆指向一个“进而未盈、当位守正”的时位。此处不敢为求工巧而强配干支生克以炫博,凡纳支细目无十分把握者,谨从泛述。

其二,互体。 汉易好言互体,谓六爻之中,二三四互成一卦(下互),三四五互成一卦(上互),以广取象。临卦下兑上坤:二三四爻(九二、六三、六四)互成震卦(☳,下一阳二阴之象,依爻画九二阳、六三阴、六四阴,自下而上为阳阴阴,正震之象);三四五爻(六三、六四、六五)互成坤卦(☷,三阴)。六四正处于这两个互体的交叠之中:它既是下互震之上爻,又是上互坤之中爻。震为动、为足、为进,坤为顺、为地、为众。六四以一爻而兼震之“进”与坤之“顺”——进而能顺,动而能止于其位,这恰是“至临”而“无咎”的象数注脚:进至其地(震之动、至也),而安顺当位(坤之静、当也),故临之至而不为咎。互体之取象,本为辅证,此处所配震、坤,皆就六爻本画直推,不假外求,故敢言之。

其三,爻辰。 郑玄有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。然爻辰之配于他卦诸爻,传世资料多残,强为临卦六四指实某辰、再敷衍其律吕星象,恐涉穿凿。此法姑置,不强求,以存阙疑之义——这也正合本爻“位当”守正、不务虚华之旨。

六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

临卦及其爻义,于十翼之内已自成贯通。《彖》言“大亨以正”,《序卦》言“临者大也”,《杂卦》曰“临、观之义,或与或求”——“与”者授予、施临,“求”者请益、被临。临主“与”(自上施临于下),观主“求”(自下仰观于上)。六四以柔当位、下应初阳,正是“与”之得宜者:它所“与”(所临、所施)于下者,合于正道,故“无咎”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传世二书所载诸筮,明确演及临卦本卦或临卦之爻变者,于今可考之文献中并无确切其例可资征引。先儒言筮者多矣,然临卦六四之爻确见于春秋筮例者,愚不敢妄指。故此处不强引、不虚构,唯就《易》理与群经之文相参,以存信实——此亦本爻“绝不杜撰、宁从略”之底线所在。

可以旁参者,是“临”这一观念在先秦政治伦理中的分量。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“上帝临女”、《小雅·小明》“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”,皆以“临”状上天监照下民之德;《书》言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”(《泰誓》),亦“临”之精神——居上者之“临”,须以下民之心为心。临卦《大象》“君子以教思无穷,容保民无疆”,正把“临”落实为君子教化、保民的政治责任:地在泽上,俯而含容,所以“教思”而“容保”。六四居坤地之初、最先“临”下,它的“至临”,便是这种“亲临教保”精神最贴身的体现——亲至民间、近接下情,而以当位之正自守,不挟势凌下,故能无咎。《白虎通》论三纲六纪、君臣上下之道,亦每以“在上者临下当以正”为训,可与此爻“位当”之义相发。

七、义理人事:何以“至临”而仅“无咎”

读到这里,须回答一个细微而要紧的问题:六四当位、下应、承顺,诸美咸备,何以爻辞不言“吉”、不言“亨”,而只断一个最低限度的“无咎”?

此正见《易》之精微。“无咎”者,《系辞》曰“无咎者,善补过也”。它不是没有可咎之处,而是处可咎之地而能补过免咎。六四之所以只得“无咎”,约有三因:

其一,以位言。六四居“近君”之地,是多惧之位。《系辞下》论六爻之义曰“二多誉,四多惧”——四爻近君,疑迫之地,进退之间最易招祸,故其辞多戒惧。六四纵使当位,所处终是“多惧”之位,能保无咎已是上善,岂敢轻言大吉。

其二,以质言。六四以阴柔之质,亲临刚长之阳(初九、九二并进于下)。以柔临刚,本有“力不足以制、势不足以遏”之嫌;唯其当位下应、不与刚争,乃化“临刚”之险为“应刚”之顺,仅能自免于咎,未能转而为大有功之吉。

其三,以时言。临当十二月,二阳方长而未盛,规模虽大而功业未成;卦辞且以“至于八月有凶”垂戒。当此阳长将盛、盛极将转之际,凡处临卦者皆当以“知消息盈虚”为念。六四居上体之始,正是阳息趋盛、阴消将萌的过渡之地,圣人于此不许其安享“吉”名,而只许其“无咎”,正是要它戒慎恐惧、守正补过,不可因一时之当位而骄惰。

故“至临无咎”四字,是一种极高的克制:临到了最切近、最尽善之处(至临),而所得不过是“没有过失”(无咎)。这不是吝啬,而是深戒——告诉居此位者:你已临得够近、够正了,再进一步、稍失分寸,便是过、便是咎。唯有死守当位之正,方能立于不败。《小象》“位当也”三字,遂成为整条爻辞唯一也是全部的钥匙:六四之免咎,不靠才、不靠功、不靠势,只靠一个“位当”——守住自己该守的本分。

八、落于现实:临事者的“当位”之道

把这一爻的训诫移于今日的决策与处世,其理历久弥新。

六四之象,最像一种处境:你身居要冲、贴近权力中枢(近君之四),又直接面对最具上升势头、最需亲自对接的人或事(下应初九之刚长)。这种位置,权重而险大——离权力太近,离一线也太近,稍有不慎,进退失据。临卦六四给出的答案不是“争功”,不是“弄权”,也不是“退避”,而是两个字:当位

所谓“当位”,落到实处有三层:一是守分——做好你这个位置该做的事,不越权(不僭上六五之尊)、不徇私(不溺六三之“甘”)、不争利(不与下阳相轧)。二是亲临而以正接下——“至临”者,亲至一线、近接实情,不做高高在上的悬空决策;但“亲临”必须配以“当位”之正,亲而不亵、近而不私,否则太近反生过咎。三是知时戒盈——临卦“至于八月有凶”的大背景提醒:再好的势头都有盈极而转的一天,身处上升通道中最吃紧的过渡位置(上体之初、阳盛阴萌之交),更要懂得居安思危、守成补过,把“无咎”当作最高目标而非最低目标来经营。

一言以蔽之,临卦六四教人的,是在“最近、最正、最险”的位置上,以纯粹的守正去赢得“无可指摘”。它不许诺辉煌,只保证立于不败;而在多惧之地、刚长之时,能立于不败,本身就是大智、大德。《周易》之教,往往如此:不在教人如何乘势取大利,而在教人如何当位免大过。读六四而知“位当”之重者,可与言进退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