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畜卦 · 九二

第2爻
「舆说辐。」
舆说辐,中无尤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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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畜九二只有三字:「舆说辐」。文字极简,却恰好把全卦「大畜」之「畜」字的两层意思——一是「畜止」(停下来)、二是「畜养」(蓄积待发)——压缩在一辆停驶的车上。要把这三字读透,须先逐字训其名物,再考其爻位与卦象,最后落到「中无尤也」一句小象所点出的处世之道。

一、字词训诂:「舆」「说」「辐」三字

先看「舆」。《说文·车部》:「舆,车舆也。」段(按:此处只取《说文》本文)许慎释「舆」为车厢、车之载人载物之具,引申亦可指整车。在先秦语境中,「舆」往往特指车的承载部分,即车箱,与「轮」「轴」「辐」等行走部件相对而言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专立「舆人」之职,「舆人为车」,所造正是车箱;又有「轮人」「辀人」分掌轮与辀(车辕)。可见周代造车,分工至细,「舆」是人货所托之体,是一车之主体。爻辞以「舆」起首,正提示这是一辆完整的、本欲载物远行的车——它有所「畜」(载),却忽然行不得了。

次看「说」。此字是全爻关键,也是历来训读分歧最大处。「说」当读为「脱」,训为脱落、解脱、卸下。《说文·言部》:「说,释也。」「释」有解除、放开之义;「说」「脱」古音同在月部,古书二字常通用。帛书《周易》此爻正作「車說緮」(车说緮),帛书用「说」字而不用「脱」,可证汉初所传本即作「说」,而其义为脱。这一异文极可宝贵:它一方面坐实了今本「说」字之古,另一方面「緮」字又为我们解「辐」字提供了线索(详下)。「说(脱)」是一个被动的、突发的状态——不是人主动停车,而是车的某个部件脱开了,车于是不得不停。

再看「辐」。《说文·车部》:「辐,轮轑也。」「轑」即车轮中连接毂与辋的直木,今谓之「车辐条」。一轮之辐,少则十数,多则三十,《老子》所谓「三十辐共一毂」即此。然而问题来了:车辐众多,脱一两根,车未必即停;且爻辞用单数语气,似指某一关键部件整体「脱」开,才足以使「舆」立止。于是历代有两读:

其一,依今本读「辐」,谓辐条脱出。然单脱一辐,于车之行止关系不大,于义稍隔。

其二,读「辐」为「輹」(或「绋」「緮」)。帛书作「緮」,是极强的旁证。《说文·车部》另有「輹」字:「輹,车轴缚也。」「輹」是车厢底部用以钩束车轴、把舆与轴连结固定的部件,俗称「伏兔」「屐」。舆与轴本是两体,靠「輹」相缚而成一车;「輹」一脱,则舆与轴分离,车厢与车轮当即脱节,车遂不能行。以「輹脱」解此爻,于物理、于文义皆顺:唯有束轴之物脱开,整车才会顿然「说(脱)」住。帛书「緮」与「輹」音义相通,今本「辐」与「輹」形近而互讹,从车从畐、从车从复,偏旁相涉。综合帛书异文与车制名物,本爻之「辐」,以读为「輹」、释为「束轴脱落」最为允当。这样,「舆说辐(輹)」三字直译即是:车厢与车轴之间的钩束脱开了,车停下来,走不成了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这同一个意象,在《周易》里并非孤例。它与小畜卦上九「既雨既处,尚德载,妇贞厉,月几望」之外,更直接的是与本卦同名为「畜」的小畜卦九三「舆说辐(輹)」几乎全同(小畜九三辞亦作「舆说辐,夫妻反目」)。一「小畜」一「大畜」,两卦皆有「舆说輹」之象,绝非偶然:「畜」之为义本含「止」,车之被止,正是「畜」字最具体可感的物象。读大畜九二,不能不联想到小畜九三——同一象,而所系之占断、所处之时位不同,遂分出吉凶悔吝之别。后文还要回到这一点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得中、当位、应于六五

训完名物,再看九二在卦中的位置。大畜下乾上艮,乾三阳在下,艮一阳止于上。九二居下卦乾之中爻。

论其位之「正」否:第二爻为阴位,九二以阳爻居阴位,严格说是「不当位」(阳居阴)。然而《易》之断爻,「中」重于「正」。九二居下卦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《易》凡言「中」,多许其能不偏不亢、行事有节。大畜九二最终断为无咎(小象「中无尤也」),其根据正在一个「中」字,而不在「正」字——这一点下文细论。

论其「应」:二与五为正应之位。九二阳,六五阴,阴阳相得,是为「有应」。六五是大畜的尊位之爻(其辞「豶豕之牙,吉」,乃以去势之豕喻柔能制刚、畜之有道)。九二上应六五,等于说:下乾这股刚健上行之力,在九二这里,是受六五之柔所牵系、所「畜止」的。爻辞「舆说輹」之「止」,落实到爻位上,正是六五自上而下的畜止之力作用于九二的结果。车之所以停,不是车坏了不能走,而是「上头」(六五、上艮)要它停。

论其与卦主、卦义之关系:彖传明言「刚上而尚贤」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。「刚上」指上九(或泛指艮之止于上)以一阳居全卦之极、为众阳所尊;「能止健」指上卦艮之「止」能畜止下卦乾之「健」。整个大畜卦的张力,就在「健(乾,欲进)」与「止(艮,使停)」之间。下乾三阳初、二、三,是这股「欲进而被止」之力的承受者。其中:

  • 初九「有厉,利已」——刚动于下而即遇险,宜止而不进;
  • 九二「舆说輹」——欲行而车止,被畜止得更明确、更具体;
  • 九三「良马逐,利艰贞,曰闲舆卫」——畜极而通,可以驰逐前进了。

可见下乾三爻是一个「被畜—受阻—终通」的递进过程。九二恰在这个过程的中段:它比初九走得稍远(已经「驾车欲行」了),却又被「说輹」之变硬生生顿住;它还没到九三那种「良马逐」的畅通。九二是「畜止」之象最浓、最典型的一爻——一辆已经套好、本欲启程的车,忽然束轴脱落,进退两难。

三、为何「无尤」?——小象「中无尤也」的义理

爻辞只说「舆说輹」,是凶是吉、当忧当喜,本身并未明言。断语全在小象一句:「舆说辐,中无尤也。」

「尤」,《说文·乙部》:「尤,异也。」段(仍只取《说文》本文)许慎本训为「异」,引申为过失、怨咎、责难。古书「尤」多用为「过失」「怪罪」之义,如「怨天尤人」之「尤」即责怪。「无尤」即无过、无可责咎。小象的意思是:车虽然抛锚停下了,但这件事在九二身上「无可责难」、不构成过咎。

关键在那个「中」字。小象不说「正无尤」,偏说「中无尤」,是有讲究的。前已言九二以阳居阴、本不当位,若论「正」,它是失正的;然而它「得中」。《易》的一条根本断例是:得中者,虽不当位、虽遇险阻,亦多能免咎。何以故?因为「中」代表一种自我节制、不走极端的德性与处境。九二之「车止」,若换一个不中的爻位,可能就是「凶」、是「悔」、是「吝」;但九二居中,它面对「舆说輹」这桩意外,能够安于其止、不强求行、不躁动妄进,于是这场「抛锚」对它而言反而成了避祸之资——它本欲前行,若真行了,前有上艮之止、有诸般阻力,未必无险;如今車輹自脱、被迫停下,恰好顺势而止、免于冒进。停得其时,故曰「无尤」。

这正与初九「有厉,利已」一脉相承。初九刚一动便「有厉」(有危险),故《易》教它「利已」(宜停止)。九二比初九更进一步:它不必靠人劝「利已」,而是車輹自脱、客观地被止住了——这是一种「不期止而自止」。停下来,看似挫折、是「行不得」的窘境;但放在大畜「能止健」的全卦义理里,这恰恰是顺应了卦时。大畜之时,本就是一个「该蓄不该发、该止不该行」的阶段(彖传「刚健笃实辉光,日新其德」,大象传「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」,讲的都是积蓄、内修、待时,而非急于事功)。九二在这个「当畜」之时被「畜止」,是合于时宜的,所以纵然车停人困,仍「中无尤」。

把「畜」字的两义合看,更见妙处。「舆说輹」从「畜止」一面看,是车被停住、行程受阻;但从「畜养」一面看,停下来正是为了蓄积——车既停,则人可以歇、马可以养、待束轴重缚、待时机再动。停,不是终点,而是蓄势。大象传「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」,正是教人在「行不得」的时候转向「畜其德」。九二之停,外似失利,内实养德、待时;故《易》许之以「无尤」,而不斥之以「咎」「凶」。

四、与小畜九三「舆说辐」的对照

前已点出,小畜九三与大畜九二同有「舆说輹」之象,宜并观以见其异。

小畜九三全辞为「舆说辐,夫妻反目」。其车止之象同,而续以「夫妻反目」,又系一「凶」意。小畜九三以阳居阳,当位而不中(居下卦之上,过中),又上比六四之阴(小畜唯一阴爻、卦主),九三欲乘陵或亲比六四而不得其道,故有「夫妻反目」之象,車輹脱落在这里是关系失和、强求不得而致的僵局,带着怨怼。

大畜九二则不同:它得中,上应六五(正应,非苟比),車止是顺乎上之畜止,故无「反目」之怨,只是平静地「无尤」。同一「舆说輹」,小畜九三因「不中」而生争(夫妻反目),大畜九二因「得中」而免咎(中无尤也)。两相对照,益见《易》断爻「中」字之重:象同而位异,则吉凶判然。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上文对「中无尤也」的解释——「无尤」之所以可能,全系于一个「中」。

五、卦气、消息与汉易象数旁证

依汉代象数易学,大畜亦可从卦气、纳甲、互体几面略作申说,凡无确据者从略。

就十二消息与卦气而言,大畜卦下乾上艮,三阳在下而上有艮止。它并非十二辟卦(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之一,故不直接对应某一辟月之纯粹消息;但其下体为乾、三阳并进而上为艮所止,正象阳气方盛、欲长而见畜的一种时态——阳长之势已成(乾之三阳),却被上艮按住、不令径遂,这与大畜「能止健」「蓄而待发」之义相表里。九二居下乾之中,是这股「方盛而见止」之阳气的中坚。阳气盛而被止,最宜「畜」,不宜「发」;九二「舆说輹」之止,正合此卦气之节。

就互体言,大畜六爻之中四爻(二、三、四、五)可析出互体。九二、九三、六四为下互,得兑(☱)之象;六四、六五、上九为上互,得震(☳,按四五上为艮上、震下之间,互体取法,下互之外尚有取震之说,凡无十分把握者,此处但取确者)。其中下互之兑,于九二尤可玩味:兑为毁折、为脱。《说卦》:「兑,说也」「兑为毁折」。九二正处下互兑之初,兑有「毁折、脱落」之象,恰与爻辞「说(脱)輹」之「脱」「折」相应——車輹之脱落,于象数上得一互兑「毁折」为之印证。此可备一说,聊见汉易「以象释辞」之一斑;至于纳甲爻辰之细配,凡涉干支配属而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不强坐,以免穿凿。

要之,无论从卦气(阳盛见止)、还是从互体(下互兑之毁折),都指向同一旨趣:九二之「車止」是这一卦时、这一爻位上「应止而止」的自然之象,非无故之灾,故终归「无尤」。

六、人事与决策:「停下来」的智慧

把以上训诂、爻位、象数收束到人事,大畜九二给出的,是一则关于「被迫停顿」的处世箴言。

其一,要分清「主动止」与「被动止」,更要懂得「被动之止」未必是坏事。九二并非自己想停,而是車輹脱落、不得不停。人生与事业中,这样的「抛锚」时刻在所难免:计划周备、整装待发,却忽遇变故,寸步难行。常人遇此,多生焦躁怨怼(一如小畜九三之「夫妻反目」)。而《易》在大畜九二处偏偏断以「无尤」,是要人明白:在「当畜」之时(积蓄、内修、待机之时),这场被迫的停顿恰恰顺乎天时、合乎卦义——它替你拦住了不该走的路。能这样看,则停顿非但「无尤」,反成转机。

其二,「中」是免咎的根本。九二之所以能化「車止」之窘为「无尤」之安,全在它「得中」——不偏激、不躁进、安于所止而不强行。这提示:身处逆境顿挫,决定结果好坏的,往往不是境遇本身(象同),而是你应对的「位置」与心态(位异)。守中,则虽阻而无咎;失中,则同样的阻碍便生争生怨。遇阻而能守中自持、不怨不尤,是九二教给我们的第一要义。

其三,「止」是为了「畜」,停顿即蓄势。合「大畜」全卦看,停车不是行程的终结,而是养精蓄锐、修德待时的契机。大象传「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」,正可作九二「車止」之时的功课:行不得,便读书、便积累、便厚植根本。如此,则今日之「舆说輹」,正为他日之「良马逐」(九三)蓄足底力。停顿期里所积之德、所养之力,终将在时机重来时一举而发。

其四,要等「輹」重新缚好的那一刻,不可在輹脱之时强行驱车。車輹既脱,强行则败、反致倾覆;唯有安止、修缚、待固而后行。落到决策上:当客观条件尚未具备(輹未缚、时未至),与其勉力强进,不如坦然承认「此刻走不动」,转而把工夫下在「修缚」(补足条件、积累实力)上。待束轴重固、卦时由「畜」转「行」(即由九二之止过渡到九三之逐),再图前进,方为顺时而动、动而无咎。

综观大畜九二,三字「舆说輹」写尽「行不得」之顿挫,一句「中无尤也」点破「止而无咎」之玄机。它不是教人认命,而是教人识时:在该蓄积的时候被迫停下,本是天意成全;守中以待,养德以充,则停顿处自有生机,車輹终有重缚再行之日。这便是先秦两汉易学透过这辆停驶之车,所要传递的进退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