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过卦 · 九四

第4爻
「栋隆,吉;有它吝。」
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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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过一卦,巽下兑上,下体之木而上体之泽。《大象》谓「泽灭木」,水盛而木没,是过盛之象。全卦四阳聚于中(九二至九五),二阴分居初、上之极,故《彖》直断「大者过也」——所谓「大」者,阳也,阳气壅盛逾常,乃成「大过」。栋桡之喻,正为四阳之重压在中,而初、上两端柔弱不胜,故《彖》申之曰「本末弱也」。九四居此卦之四阳之第三位,已入上体兑卦之初,由下而上,恰当栋梁承重转折之处。前一卦九三尚言「栋桡,凶」,至九四而忽转「栋隆,吉」,一桡一隆,一凶一吉,相去霄壤。此爻之妙,正在同一栋木之象,因爻位高下、刚柔比应之异,而判然两途。下文试就训诂、爻象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诸端,层层剖之。

一、「栋隆」与「栋桡」:名物训诂与一字之转

爻辞「栋隆,吉;有它吝」,关键在「栋」「隆」「它」三字,须先据先秦两汉旧诂疏通。

先言「栋」。《说文·木部》:「栋,极也。从木,東聲。」又云:「极,栋也。」二字互训,可知「栋」即屋之正梁、屋脊之木,居一屋之最高最中,所谓「中脊之栋」。《尔雅·释宫》虽以「桴」「楣」「梁」「楶」诸名分屋木之属,而「栋」之为脊梁,先秦已为通训。屋之有栋,犹人之有脊,承上覆下,一屋之重悬于此一木。故大过卦取「栋」为象,实抓住了「承重」这一核心:四阳如重,初上如本末之柱,而栋则当其中而受其压。栋强则屋安,栋弱则屋圮,吉凶系焉。

次言「隆」与「桡」之对。「桡」字,《说文·木部》:「桡,曲木。从木,堯聲。」本谓木之弯曲,引申为凡屈挠、不胜任而下垂之义。九三之「栋桡」,正是栋木受压而中陷下弯,几将折毁,故继之以「凶」。「隆」字与之相反。《说文·生部》:「隆,丰大也。从生,降聲。」段以前之本义,即丰盛、高大、隆起。屋栋之「隆」,谓其中脊高拱、隆然上举而不下陷,是栋木坚挺、足以胜重之象。故《尔雅·释山》有「宛中,隆」之文,谓山形中央高起者谓之隆,正可借喻栋之中拱。一「桡」一「隆」,一向下弯曲、一向上隆起,恰成反对:九三栋向下桡则凶,九四栋向上隆则吉。同是大过四阳之重压,而所承之木一陷一拱,吉凶遂分。此非辞之偶然,乃爻位使然,详见下节。

末言「它」。「它」字古即「蛇」之初文,《说文·它部》:「它,虫也。从虫而长,象冤曲垂尾形。上古艸居患它,故相問無它乎。」据此,上古之人草居野处,最患蛇虺之害,故彼此相问辄曰「无它乎」,即问「有无意外之患」。由此「它」引申为「他」「异」「意外」之义,凡非常分内、自外飞来之事故皆可谓之「它」。爻辞「有它吝」者,谓九四之吉乃就其本位、本应而言;倘若别生枝节、旁逸他向(「它」),则不免于「吝」。「吝」者,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吝,恨惜也。」乃悔吝、艰难、可惜之谓,吉凶之间的小疵。合而观之,「栋隆,吉;有它吝」,是说:九四以阳处此,能令屋栋隆起不陷,本属吉道;然若不能守其专一、横生「它」念旁求,则吉中带吝。一爻之中而吉吝并陈,进退之机微妙,全在「它」之一字。

二、九四之爻位:阳居阴位、近五承君与下应初阴

明乎训诂,再看九四何以能「隆」而得「吉」。此须就其爻位之承乘比应、当位与否细辨。

九四以阳爻而居第四之阴位,自爻位之「当位」言,是阳处阴位,不当位也。然大过一卦,本是「刚过」之卦,《彖》明言「刚过而中」,阳已过盛。当此之时,阳爻若再得阳位(如九三居三之阳位),则刚之又刚,过之又过,其势愈亢,故九三「栋桡」而凶。反观九四,阳居阴位,是刚中有柔、过中有节,刚而能下,其过盛之势为阴位所调剂,反得「以阳济柔、刚柔相济」之宜。故《周易》之例,往往「当位」未必尽吉,「不当位」未必尽凶,端视一卦之时义。在大过「刚过」之时,九四之不当位,正所以救其过;九三之当位,反所以成其亢。一卦之中,三四同为人位,同处下上之交,而判为一凶一吉,爻位刚柔之微,于此最可玩味。

再看比承。九四上承九五,五为一卦之尊位、君位。九四以近君之臣,居于「多惧」之地(《系辞下》论六爻之位,谓「三多凶,四多惧」,四近君而惧,常须谨畏)。然九四承九五,二阳相比,是贤臣辅明君、栋梁承屋脊之象。栋之所以能隆而不桡者,正缘其上有所承、有所托——上承九五之刚,则栋有所倚,不致中陷。此即《彖》所谓「巽而说行」之一端:下巽则顺,上说(兑)则悦,九四正当巽兑之交,承顺于上而悦行于事,故能令栋隆起。

最要者在「应」。九四下应初六。大过四阳二阴,初六、上六为仅有之二阴爻,柔弱当本末之位,即《彖》所谓「本末弱」之「本」。九四与初六正相应(四与初为正应之位,一阴一阳),是九四下系于初六之柔。此「应」之利弊,恰是「栋隆,吉;有它吝」一句吉吝并见之根源,亦是与九三之别所在:

九三下应上六。上六处一卦之极,「过涉灭顶」,柔弱已甚而又居穷上之地,九三系于此等穷弱之阴,下无可恃,故栋向下而桡,凶。九四下应初六。初六居一卦之始,虽柔弱,然处下而能承,是栋木之根基所在。初六《爻辞》曰「藉用白茅,无咎」,以白茅藉物,敬慎承奉之象,足为九四之托。九四上承九五之刚、下应初六之柔承,上有所倚、下有所基,故栋能隆起而吉。一应初、一应上,而吉凶判然,此即《小象》「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」一语之确解——「不桡乎下」者,谓九四不向下弯桡,盖其下有初六为基、不似九三之下系穷上之阴。下文专申此义。

三、《小象》「不桡乎下」发微

《小象传》释九四曰:「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。」此七字,为通解本爻之枢纽,须细参。

「不桡乎下」,字面谓栋不向下弯曲。何以「不桡乎下」便是「隆」、便是「吉」?盖屋栋之坏,必自中脊下陷始;中脊一陷,则桡而向下,向下则倾圮。能「不桡乎下」,即中脊上拱、隆然不陷,故曰「隆」、曰「吉」。此就象言。

然《小象》之「下」,更有爻位之深意。九四之「下」,于本卦实指其相应之初六,以及其所凌乘之九三。先言其应:九四正应在初六,初六虽阴柔,然居巽体之初而能「藉用白茅」,承事敬慎,足为九四之根基。九四有此下基,则如栋有柱础,自不致下桡。再言其所乘:九四下乘九三,九三方「栋桡」而岌岌,而九四独能不随之俱桡,反隆起其上。是九四以一爻之力,承上启下,于群阳过盛、栋势将倾之际,独撑危局而不陷,故《小象》特表其「不桡乎下」,以赞其能自立于过盛之中而不随俗下流。此正与《大象传》「君子以独立不惧」之旨暗合:泽灭木而众皆没溺,独此君子卓然自立、隆起不陷,是为大过之时之中流砥柱。

由此可见,「不桡乎下」之「下」,一指象上之中脊不陷,一指位上之下有所基(初六)、下不随陷(九三)。两义相成,乃成九四「栋隆」之吉。

四、十二消息与卦气:大过四阳之时位

大过非十二消息卦(辟卦)之一,然其四阳壅中、二阴居端的卦体,正可于消息盈虚的脉络中定其时义。汉儒孟喜卦气之说,以六十卦配四时节候、以十二辟卦主十二月之阴阳消息。十二辟卦中,自复(一阳)、临(二阳)、泰(三阳)、大壮(四阳)、夬(五阳)至乾(六阳),为阳息之序;自姤(一阴)、遁、否、观、剥至坤,为阴消之序。大过四阳而二阴,若纯以阳爻之数论,近于大壮、临之间阳气方盛之候;然其阴阳之分布与辟卦迥异——辟卦之阳,皆自下而上以次递进,阳在内而阴在外(或反之),是「消息」有序、本末相称;大过则阳聚于中、阴退于两端,本末俱弱而中实过盛,故不在辟卦之列,而别成「大者过」之专卦。

惟其如此,大过四阳之「过」,乃是一种失序之盛:不似大壮之阳虽盛而本固(阳在下而上承),却是中实而本末空,故有栋桡之危。九四居四阳之上层、入兑体之初,正当阳盛将极、由刚转柔(上接二阴)之关捩。以卦气时位言,此正阳气壅极而须思所以泄、所以承之时——若一味刚亢(如九三当阳位而桡),则栋折;若刚而能下、过而能节(如九四居阴位而隆),则栋全。九四之得吉,正在它处于「阳过将极」之位而能不亢不陷,为四阳之重觅得一承托之基。此即《彖》所谓「大过之时义大矣哉」——时当大过,则刚柔进退之节,毫厘千里,九四一爻最得其中节者也。

五、汉易象数旁证:互体与升降之可言者

大过之象数,汉儒言之者,约有互体、纳甲、升降数端。兹取其确然可据、于本爻有发明者言之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先言互体。大过六爻,巽下兑上。取二三四爻互之,得乾(九二、九三、九四皆阳,三阳为乾);取三四五爻互之,亦得乾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皆阳)。是大过中四爻叠成重乾之象,纯阳无阴。九四正当此互乾之中,乾为刚健、为天、为君之德。栋者一屋之乾纲,以乾之刚健居栋之位,则栋刚强而能任重——此互乾之象,足为「栋隆」之一注脚:唯刚健者能隆起而不陷。又乾之德「自强不息」,正与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」相发:九四居互乾之中而能隆,是以刚健自强之德,撑持过盛之局而不挠。此就互体取象,于本爻最为切合。

次言荀爽升降之例。汉末荀爽治《易》,多言乾升坤降、阳爻当升居五、阴爻当降居二,以爻之升降明卦义。以此例观大过,九四以阳居四,本非其正(阳宜居阳位或升居尊),而其上即九五之尊。然九四之吉,恰不在「升」而在「承」与「下应」——不汲汲于上升乘君,而能安于四位,上承九五、下基初六,故栋隆而吉。倘若九四不安其位而妄动上升、别求他向,则正堕「有它吝」之戒。是知本爻之吉,在「守位承上、下不离基」,而非躁进升越。荀氏升降之说,于此反可作一翻案之证:当大过之时,阳已过盛,贵在能下能承,而不在再升再亢。九四之不升而吉,适足见大过「刚过」之卦,以「柔节」为贵。

至若京房八宫纳甲,大过为震宫游魂之卦,其纳甲干支之配,汉师虽有成法,然以之系于本爻吉凶者,文献无确切之徵,恐涉附会,兹不敢以无据之干支强为之说,姑置阙如,以存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要之,互体之乾、升降之承,二者于九四「栋隆」之象,已足互证,余者不必牵附。

六、九三与九四之对勘:一栋而两断

大过之妙,莫过于九三、九四同言「栋」而一凶一吉。前已散见,兹更并而勘之,以见爻位刚柔进退之全幅消息。

九三:以阳居阳,刚之又刚,于「刚过」之卦为过之又过;下应上六之穷阴,下无可恃;其象栋向下桡,故曰「栋桡,凶」,《小象》申之曰「栋桡之凶,不可以有辅也」——刚亢自用,无人能辅,孤危而折。九四:以阳居阴,刚中有柔,于「刚过」之卦为过而能节;上承九五之刚,下应初六之柔基;其象栋向上隆,故曰「栋隆,吉」,《小象》申之曰「不桡乎下」——下有所基,不随陷溺。

同是栋木,同居人位(三、四),同当大过四阳之中,而九三亢则桡而凶,九四节则隆而吉。其判分之故,约有三端:其一,刚柔之节:九三当位而过刚,九四不当位而刚柔相济。当大过之时,过刚者败,能节者全。其二,下应之基:九三应上六之穷阴(本末之「末」,过涉灭顶),下无可恃;九四应初六之始阴(本末之「本」,藉茅承奉),下有所基。栋之桡隆,全系于下基之有无。其三,承上之托:九四上承九五之尊,有所倚托;九三上虽比九四,然九三自身已亢,比而无益。

由是观之,《周易》设爻,于一卦之中,以毫厘之差判霄壤之别,正欲人于「过盛」之际,深察刚柔进退之节。九四一爻,乃大过全卦「以柔节刚、不桡乎下」之典范。

七、「有它吝」的进退之戒

九四之吉,既已了然;然爻辞终之以「有它吝」,吉中带戒,不可不察。

前训「它」为意外、为旁逸、为他求。九四居近君之地,「四多惧」,本应谨守其位、专一承上而下基于初。其所以「隆」「吉」者,正在专一不二:上专承九五,下专应初六,如栋之专承一脊、专倚一柱,故能隆而不陷。倘若九四不能守此专一,而别生「它」念——或上越九五而妄求尊位,或下舍初六而旁求他系,或于过盛之中复逞其刚以求功——则失其所以承所以基者,栋虽暂隆而根已摇,故曰「有它吝」。此「吝」非「凶」,未至于折,然已是吉中之疵、隆中之憾。一爻之内,先许其吉,复戒其吝,正见《易》道之周:得吉者不可恃吉而妄动,处过盛之世尤须慎守专一,不容旁骛。

此与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相参,更见深意。当泽灭木、众皆没溺之际,君子独立不惧者,非孤亢自用之谓(孤亢则九三之凶),乃卓然自守、不随波而又不妄求之谓。九四之「不桡乎下」即「独立」之象,而「有它吝」之戒,正所以防其「独立」滑为「孤亢」、「自守」流为「妄求」。能独立而不孤、能承上而不躁、能下基而不离,斯为九四之全德。

八、义理与现实决策的落处

收束以言其于人事决策之启示。大过者,事势过盛、负荷过重之时也;九四者,当此过重之局而居承上启下、独撑危局之位者也。其辞「栋隆,吉;有它吝」,于今日处大事、当重任者,至少示三义:

其一,处过盛之局,贵刚柔相济,不可一味逞强。九三过刚则栋桡而凶,九四刚而能下则栋隆而吉。任重者若恃才使气、刚亢自用,则如中脊下陷,终至倾圮;唯能于刚健之中存谦下之节,方能久任而不败。所谓「以柔节刚」,非示弱,乃所以全其刚、成其重。

其二,承重者须上有所托、下有所基。栋之隆,非孤木自能,乃上承九五之脊、下倚初六之柱而后隆。今之当重任者,上须得明上之信托(承九五),下须有坚实之根基(应初六),上下相维,然后能独撑大局而「不桡乎下」。无托无基而欲独任天下之重者,未有不桡者也。

其三,得位任重之际,最忌旁逸他求。「有它吝」三字,为成功者之针砭。当事方隆、局面方好之时,人每生「它」念:或越分妄求,或见异思迁,或于既稳之中复贪非分之功。一有此「它」,则根摇而吝随之。故处隆盛之位,尤须专一守正、谨畏自持,如栋之专承一脊、不二其向,方能长保其「隆」而不堕于「吝」。

合而论之,大过九四,以阳居阴而刚柔相济,上承下应而不桡乎下,于群刚过盛、栋势将倾之际,独能隆起自立、撑危而吉。然吉非可恃,终以「有它吝」为戒,教人于隆盛之中守专一、防旁逸。此一爻者,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」之实践,亦《彖传》「大过之时义」之精微所寄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