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浚恒,贞凶,无攸利。」
浚恒之凶,始求深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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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卦居《周易》上经之末三十二位,与三十一之咸卦相耦,《序卦》云「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,故受之以恒;恒者,久也」,《杂卦》亦曰「咸,速也;恒,久也」。咸䷞下艮上兑,少男在下、少女在上,男下于女,是感之始、交之速,故曰「速」;恒䷟下巽上震,长女在下、长男在上,男上女下、夫妇各正其位,是道之常、守之久,故曰「久」。咸恒二卦,正反相覆——倒咸为恒、倒恒为咸,先儒所谓「综卦」者也。彖传释恒曰「刚上而柔下」,正就此卦体而言:震刚在上、巽柔在下,与咸之「柔上刚下」恰相对反。一速一久、一感一守,《周易》以咸恒分领下经之首,盖以夫妇之道兼此二端——始于相感之速,成于相守之久;无速无以合,无久无以成。

初六处恒卦之最下,以阴爻居初位,是全卦六爻自下而上「久于其道」之发端,亦为下巽柔体之根。一卦既以「久」立义,则六爻当各以其位、其时分任「久」道之一节:始爻立其本、中爻守其常、终爻善其复。初六既居「立本」之地,理应深固而不张、浅持而徐图;而爻辞偏偏以「浚恒,贞凶,无攸利」断之——一卦言久,而其初却凶;一卦曰「亨,无咎,利贞,利有攸往」,而初爻独「贞凶,无攸利」。卦善而爻凶,此中曲折,正是先秦两汉易家用力之所在,也是我们解此一爻须层层勘破的关节。

一、「浚」字训诂:深掘求底之象

爻辞首字「浚」,是全爻立义之枢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浚,抒也。从水夋声。」抒者,挹也、汲也、取出也,本指汲水深取、淘浚使深。引申凡疏浚河道、深掘其底皆谓之浚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浚,深也。」径以「深」释「浚」,最为直截。是「浚」之核心义有二:一为动作之「深掘」,一为状态之「深邃」。二义相因——唯深掘乃成其深。

故「浚恒」者,求恒之道而务深掘其底也。小象传一语道破:「浚恒之凶,始求深也。」「始」字紧扣初爻之「初」,「求深」二字正释「浚」之训。爻在卦之始,本当浅尝渐进、徐图其久,却一上来便要深求到底,是为「始求深」。求恒而求之过深、责之过急,故凶。此处「浚」之取象,与水部本义丝丝入扣:恒卦上震下巽,巽为风、为木、亦为入;《说卦》明言「巽……为入」,巽性潜入而下究,初六居巽之初爻、巽体之最下,正是「入而又入、深而求深」之位。木根入土、风气入隙,皆有向下深钻之象,故「浚」之深掘,于卦体有据。

「浚」之为名物,于先秦典籍亦有可征。《诗·邶风·凯风》「爰有寒泉,在浚之下」,浚为卫邑之名,地以泉浚而得称,正取「深泉下注」之象。《左传·宣公十二年》载「井堙木刊」、《襄公二十五年》「町原防、牧隰皋、井衍沃」之属,言及治水疏井之事,皆与「浚」之深掘相类;《周礼·考工记·匠人》「凡沟逆地阞谓之不行,水属不理孙谓之不行」,论沟洫疏导深浅之节,正见古人于「浚」之深须循地脉、不可妄掘之理。是「浚」字之用,水利、地名、动作三义相贯,而其本皆在一「深」。深掘者,必顺其脉、待其渐,方为善浚;逆脉强掘,则水反不行——此即「浚恒」之所以凶在「失节失序」,而非「深」之本身有过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恒」,马王堆本卦名、爻辞与今本大体相合,足证「恒久」「浚深」之义自先秦已定,非后起傅会。《诗·大雅·桑柔》有「秉心宣犹,考慎其相」、《卫风》「秉心塞渊」之语,渊即深也;《尔雅·释诂》「渊,深也」,与「浚」同训一「深」。然《诗》之「塞渊」乃美其心地之诚实深厚,是「深」之得其正者;初六之「浚恒」则失其正而成其偏。可见同一「深」字,系乎用之当否:深而以诚、以渐、以正,则为塞渊之美德;深而以躁、以速、以越序,则为浚恒之凶咎。深非不善,掘井及泉、浚河导流皆赖乎深;然深须以时、以渐、以位,不当于「始」而骤为之。这正是爻辞褒「恒」而贬「浚恒」的微旨:同一深字,得时则吉,失时则凶。

二、爻位爻象:阴柔处下、不当其位而急于上应

就六位言之,初为阳位,初六以阴居之,是「阴居阳位」,不当位。《系辞》论爻位有「列贵贱者存乎位」「辨吉凶者存乎辞」之说,又云「二多誉,四多惧……三多凶,五多功」,初上两端则「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」。初六之「难知」,正难在它身处最下而心慕最高。

恒卦六爻,刚柔两两相应:初六与九四应,九二与六五应,九三与上六应。彖传所谓「刚柔皆应」,即指此。初六之正应在九四,九四阳刚、远在外卦震体之下。初六既不当位,又急欲与四相应、与四相久,于是不安其下、不守其浅,奋然向上深求于四——此即「浚恒」之所由。然初与四之间,隔以九二、九三两阳。九二刚中,九三刚而不中且过刚(爻辞「不恒其德」即九三事,此处不展),二阳横亘于前,初六以一柔欲越二刚而直贯于四,势必深掘强求,欲速而力不逮。小象「始求深」之「深」,于爻位上正落在「欲越二阳以应四」这一层:求之愈深,则阻之愈坚,故「贞凶,无攸利」。

「贞凶」之「贞」,于此当训为「正固」「常守」。《说文》:「贞,卜问也。」本为卜问之义,引申为正、为常、为固守不变。卦辞「利贞」之贞,是「久于其道」之正固;初六「贞凶」之贞,则是「固守此浚恒之失而不改」之意。两「贞」字一卦之内,褒贬迥异:卦辞之贞,守其当守之常道则利;初六之贞,固其不当固之深求则凶。爻辞不曰「凶」而曰「贞凶」,正提醒:初六之凶不在偶一深求,而在「固执此深求以为常」——把「求深」当成了「恒」本身,遂以错为常、积小失为大凶。此即「久于其道」之反面:久于其「非道」。「无攸利」者,承卦辞「利有攸往」而反言之:恒卦之大体本「利有攸往」,唯初六以浚深之故,往无所利,凡所施为皆不得其宜。

再以承乘比应细绎:初六上承九二,阴承阳本为顺,然初六之病不在所承之二,而在所应之四——它不肯安于「承九二」之近顺,偏要「应九四」之远求,舍近图远、弃浅趋深,遂坏其顺。这也回应了彖传「巽而动」的卦德:巽为顺、为入,本当柔顺渐入;初六却把「入」做成了「深掘强求」,是用巽之偏而失巽之正。

三、卦德卦时:「立不易方」与「始求深」之反照

大象传曰「雷风,恒;君子以立不易方」。雷(震)动于上,风(巽)行于下,雷风相薄、相与而不相离,是天地间至为恒久之象。君子观此而「立不易方」——立身有常、不轻改其方所。「方」者,《说文》训「并船也」,引申为方所、方向、常道、法度;「不易方」即守常不迁、持之以恒。

初六之失,恰是从反面映照「立不易方」。它身在恒卦却不能「立」于其位、不能安于其「方」,而急于向上深求、变其所处,是「易方」而非「不易方」。彖传赞恒之所以能久,曰「天地之道,恒久而不已也」,又曰「日月得天而能久照,四时变化而能久成」。日月四时之久,妙在「得其常度、各安其位、循序而行」——日不躐月之次,四时不乱其序。初六之「浚」,正是躐等乱序:当浅而求深,当缓而求急,当下而慕上,违乎「四时变化而能久成」之渐进常理,故与「久成」背道而驰,终归于凶。

彖传又云「利有攸往,终则有始也」。恒道之妙,在「终而复始、循环不息」,须从容首尾、有终有始。初六处「始」之地,本当为一卦之「始」立好根基,徐徐图终;却于「始」即求其「深极」,是有始而无以善其终,违「终则有始」之旨。小象之「始求深」,与彖传之「终则有始」恰成对勘:一卦之久,贵在善始而能终;初六急于始处求深,则始已偏,终何由正?

四、卦气消息与汉易象数:震巽相与、初爻之时位

以孟喜卦气、十二消息言之,恒卦非十二辟卦之一(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而属杂卦,于卦气配候之中各有所值,然其大体仍可借爻位以观阴阳之消长进退。恒卦下巽上震,巽阴在内、震阳在外,自下数之,初阴、二阳、三阳、四阴、五阴、上阳——阴阳错落而上下皆应。初六居一卦之最下、内卦巽体之初,于「时」为方始、于「位」为至卑。凡爻处初者,《系辞》谓「其初难知」,盖事之初萌,几微未著,进退之机最宜审慎。初六不审此「难知」之几,反于难知之始而强求深著,是不知时也。

汉易言互体,恒卦中四爻可析互体以广其象。自二至四(九二、九三、九四)互成乾☰之半、自三至五(九三、九四、六五)互成兑☱,下巽上震之间,互体或见乾健、或见兑说,象数家各有取舍。要之,初六居互体之外、巽体之根,未与中爻之刚健相接,而强欲贯之以应四,益见其「求深而力孤」。京房八宫以恒卦为震宫之第三世卦(震宫一世豫、二世解、三世恒),世爻在三、应爻在上;初六以纳甲配之,下巽纳辛——巽卦初爻纳辛丑,于五行属土。土性沉实而主静守,初六本宜如土之安静厚载、守下不躁;今乃违其纳甲之性而妄动深求,亦象其失。纳甲爻辰之说,汉儒京房、郑玄各有家法,干支配属取其确者而已,不敢穿凿求备;然「巽下纳辛、初爻属土宜静」一义,于初六「当静守而反躁求」之失,可为旁证。

郑玄爻辰之法,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、配二十八宿律吕,馀卦推之;荀爽倡升降,以阳爻当升、阴爻当降为得位之常。以升降言初六:阴爻本宜安处于下、其性主降;初六居初,正其降而安之之位,本无须上升。乃舍其安降之常,妄欲升而应四,是逆阴柔「宜降宜静」之性。荀氏升降之旨,于此可证「初六不当上求」——以阴求升,非其分也。诸家象数纷纭,要在取其与爻义相发明者;其干支宿度细目,非有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强坐实,以免蹈杜撰之失。

五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与十翼之互证

考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凡二十馀则,引《周易》卦爻以断人事吉凶,是先秦易学活用之实录。其中确有称引恒卦者:《左传·昭公二十九年》载蔡墨论龙,引《周易》数爻以明物类,所举有乾之爻、亦旁及他卦之辞以证「物生有两」「龙之为物」之理;又如襄、昭诸传中多有「遇某之某」之占。然就恒卦初六「浚恒」一爻而言,传世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未见有恰引此爻辞以断事者。既无十分把握之确证,便不敢牵强附会、虚构史事,姑从其略,唯以十翼内证为主。此正合「无确据则泛述、绝不编造」之戒。

虽无《左》《国》直引此爻之例,然恒卦之义于《左传》自有印证。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穆姜遇艮之随,引「元亨利贞」而自省,所论「贞」为「事之干」「正而固」,正可借以解初六之「贞凶」——贞本为正固之善德,然守非其道则正固反成祸根,穆姜之自悔与初六之诫,理脉相通。又《左传》论「恒」者,如「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」(襄公二十四年叔孙豹语),所谓「久不废」即恒久之至义;而其所以能久不废者,在德、功、言之有实有渐、循序而成,绝非「始求深」可致。以此反观初六,益见「浚恒」之失正在欲速而无实、求深而越序,与「不朽」之所以久者背道。

以十翼互证,则系辞「夫易,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」一语,最堪与「浚恒」对勘。圣人亦「极深」,然其深以「研几」为本——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」(系辞下)。圣人之深,深在见几而作、知微知彰、唯变所适;初六之深,则不见其几、不知其时,唯务深掘而不顾位时,是同一「深」而用之异:圣人极深以「研几」,故吉;初六求深而「昧几」,故凶。又系辞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,易其心而后语,定其交而后求」,初六身未安、位未定而遽求于四,正犯「未安而动、未定而求」之忌,宜其「无攸利」。

六、义理人事:急于求成者之大戒

会通字训、爻象、卦气、互证,初六「浚恒,贞凶,无攸利」之义理可一以贯之:恒者久也,而久之道在渐、在常、在安位守时;初六处一卦之始、居至卑之位,本当浅根固本、徐徐图久,却于始即求深、于卑即慕高、于柔即强进,把「深掘强求」误当作「恒久之道」,且固执此失以为常(贞),遂致凶而无所利。其失有三:一曰失时(始而求深,不待其渐);二曰失位(卑而慕高,越二阳以应四);三曰失性(阴柔躁动,违巽顺之德、逆安降之常)。三失皆系于一「浚」字,故小象总之曰「始求深也」。

推之人事,此爻为「急于求成、责效过深」者之大戒。凡欲成恒久之业——修德、治学、营家、立功——皆有其不可躐之序、不可强之时。初与人交而遽求其深契,初任事而即责其大效,初学问而便求其究极,皆「浚恒」之类。深非不可求,然须如掘井:自浅及深,层土而下,水到则泉自出;若一镢即欲见泉,徒坏其壁、淤其源,泉终不至,是「求深反失深」。又如树木之根:根固而后枝荣,巽木入土,须假以岁时、循脉而下,岂可拔苗以求其速深?《孟子》所讥「揠苗助长」之喻虽出战国之末,其理实与「浚恒」暗合——助长者求其速,浚恒者求其深,同为违时躐序、欲速不达。

故得「恒」之正者,当法大象「立不易方」:守其位、安其分、循其序、待其时;当法彖传「久于其道」「四时变化而能久成」:以渐为久,以常为深,使根日固而泉日盈、德日厚而业日成。如此则「始」虽浅而「终」必深,正与初六「始求深」反其道而得其吉。又当法系辞「安其身而后动、定其交而后求」:身安位定,然后徐图其应、缓致其深,则深可得而恒可成。

落到现实决策,「浚恒」之诫尤切于初创、初任、初交之际:创业之初,不可一上来即铺张过巨、求利过急,当先固根本、薄发徐图;新任一职,不可骤行峻法、深责厚效,当先安人心、循序渐进;缔交之始,不可即剖肝胆、强求深盟,当以诚相积、久而自固。凡此皆「以浅持久乃成其深」之道。守此,则虽处「初六」之卑、当「难知」之始,亦可由浅入深、自卑而高,终成「恒久而不已」之业;反之,则纵有应于「四」之志、求深之诚,亦不免「贞凶,无攸利」之悔。一爻之微,而进退缓急之机、欲速戒躁之训备焉,此恒卦所以列于上经之终、而以「浚恒」垂戒于其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