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卦 · 六五

第5爻
「悔亡,失得勿恤,往吉,无不利。」
失得勿恤,往有庆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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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卦六五居上体离明之中,是全卦的卦主,也是「明出地上」之象所托命的那一爻。读这一爻,须先把它放回「晋」的整体时位里去看:下体坤为地、为顺,上体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;日初升于地上,光明渐次播扬,这是一个由暗向明、由伏向显、阳德上行的进取之时。彖传一句「明出地上,顺而丽乎大明,柔进而上行」,已把六五的身份点透——它正是那个「柔进而上行」、丽于尊位的「大明」之主。爻辞「悔亡,失得勿恤,往吉,无不利」,看似宽缓平易,实则是六爻之中难得的几乎全吉之辞,其分量须落到爻位、卦象、卦气与训诂上层层坐实,方见其所以然。

先就卦名「晋」立训,以定全卦与本爻之基调。「晋」之本谊为进。序卦传明言「晋者,进也」,杂卦传亦曰「晋,昼也」——一以「进」释其义,一以「昼」象其时:日中之昼,光明大盛,正与「明出地上」相承而更进一层。《说文》:「晋,进也,日出万物进。从日,从臸。」许君以「日出万物进」释之,与卦象「明出地上」若合符契:日既出地,万物向阳而进,此「晋」之所以从「日」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溍」(从水晋声),帛书用字虽与今本小异,而声义相通,仍不离「进」之大旨。卦辞「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」,「康侯」者,安民之侯(《尔雅·释诂》「康,安也」、「康,乐也」);「锡」读为赐,赐之以马;「蕃庶」者众多(《说文》「蕃,草茂也」,引申为蕃衍众多);「昼日三接」谓一日之内三度接见、宠数之隆。合而言之:逢明盛上进之时,康侯蒙天子赐马之厚、受三接之宠——这是「晋」时臣下进而见用、上下相亲的一幅盛景。须留意的是:卦辞所述「康侯受锡、三接」乃臣进见君、邀宠受赐之事,其位实近九四之臣;而六五则是那个「锡马」「三接」之尊、众进所归之主。明乎此,则六五爻辞何以不言受宠之利、而独言「失得勿恤」之度,便有了着落:为臣者计宠数之得失,为君主者则当超乎得失而临照群下。

「悔亡」:以柔居刚而悔可亡

先说「悔亡」二字。《易》言「悔」,本与「咎」「吝」相对。《系辞》曰「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」,又曰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」。悔者,心有所追悔、有所不安,是介于吉凶之间、向吉一边转的微小过失之象。「悔亡」者,本当有悔而其悔得以消亡。凡《易》言「悔亡」,多见于爻位本有可悔之由、而因时、因德、因应而终能免之处。

六五何以「本有悔」?以爻位论,五为尊位、为君位,依阴阳当位之例,阳爻居五乃为当位得正,今六五以阴柔之质居至尊之刚位,是「不当位」「失正」。失正本是可悔之端:柔不胜任、德不配位,故有悔。然《易》之大义,从不以一爻孤立断吉凶,而重其「中」。六五虽不当位,却居上卦之中,得「中道」。在《易》的价值序列里,「中」往往重于「正」——能正未必能中,能中则虽不正亦多无大过。六五以柔居中,是「柔中」之德:不亢不躁,虚己以纳明,正合离明之主当有的气象。离为目、为明、为丽,其德在「丽」(附丽、依附而生光);以阴柔之体丽于尊位之中,恰是「顺而丽乎大明」的本然写照。故其位虽有失正之悔,其德之柔中足以亡之,是为「悔亡」。

再以卦气、消息论其位。晋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然以孟喜卦气配候之说,六十四卦分值四时之气,晋当春令、阳德上达之候——其义正与「明出地上」「柔进上行」相贯。阳气自地下而升出地上,由潜而显,万物以之昭苏;六五处此上行之机的极盛之位,乘时而升,其势顺,其悔自消。这是从「时」上解「悔亡」:不是无悔,而是时来则悔不能为患。

复以汉儒升降之法佐证。荀爽诸家论卦,常以「阳升阴降」「刚柔往来」释爻位之得失:阳爻宜上升居五、阴爻宜下降居二,各得其位则吉,失之则有悔。今晋卦六五以阴居阳位,依升降之例本「失位」而宜降——此即其「悔」之所自;然彖传偏言「柔进而上行」,是此一柔不降反进、上行而丽乎尊中。盖晋为进卦、为上行之时,时义所重正在一「进」;阴柔本宜降者,乘进时而上行得中,遂转「失位」之悔为「得中」之吉。故六五之「悔亡」,非谓其位本无可议,乃谓时义(进、上行)足以胜其位议(失正、宜降):时进则进,虽以柔居刚而悔可亡。此正《易》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之旨——同一柔居刚位,在静卦或主降则有悔,在晋之上行之时则其进得宜而悔反消。读六五之「悔亡」,须于此「时」「位」相参之际见其精微。

「失得勿恤」:离明照临而不系于得丧

「失得勿恤」是这一爻的眼目,也是小象单独拈出来发挥的句子——「失得勿恤,往有庆也」。先训「恤」字。《说文·心部》:「恤,忧也。」又「忧」与「血」声近义通,恤之本义即忧念、顾虑、悬于心而不能释。《诗·小雅》屡言「不自我先,不自我后」「念我独兮,忧心京京」,皆此忧恤之情。「勿恤」者,勿忧、勿挂怀、不以为念。《易》中「勿恤」之辞数见,如需卦「有孚,光亨,贞吉」之象、泰卦「勿恤其孚」等,皆教人勿过为忧虑、当安其所遇。

「失得」连言,犹言得失、成败、利钝。人处事之常情,莫不计较一得一失:得则喜,失则忧,心为外物之去来所役。爻辞却教六五「失得勿恤」——无论所失所得,皆不必萦怀。何以能如此、又何以当如此?

其一,从离明之德上看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大明,其性在「照」。日之照物,普临万方而不私一隅;其光及物,物之得失自见,而日不与物争得失。六五为离之主,体此大明之德,则当如日之临照:明察万事之是非曲直,而其心不随一事之利钝而起伏。所谓「自昭明德」(大象传语),正是君子内昭其明、外照于物,而不以一身之得丧为念。失得勿恤,正是「明德」既昭之后必然的胸襟——心明则不惑,不惑则不忧。

其二,从尊位之责上看。五为君位,君之所司在天下之大体,不在一己之私得。臣下计功谋利,犹有得失可言;人君居高临下,所图者天下之治、万物之遂,则一时一事之得失,本不足以动其心。康侯受锡马蕃庶、昼日三接,那是臣子蒙宠之事;而六五作为大明之主、众阴所宗,其分位在「主明」而非「邀宠」。故对六五而言,「失得勿恤」不是消极的听天由命,而是居尊履中者应有的廓然大度:不与下争利,不以小故乱大谋。

其三,从「孚」与「中」的关联上看。《易》凡言勿忧勿恤,多系于「有孚」「中道」。六五柔中,内有诚信之实(柔顺而不诈),上下众阴皆顺而丽之,则其心有所主、有所信。心有所主者,外境之得失不能撼之。故「失得勿恤」之底气,正在于「柔中有孚」——这是它与单纯的莽撞冒进、或冷漠弃事,截然不同之处。

「往吉,无不利」与「往有庆」:上行之时,进则得众

「往吉,无不利」承「失得勿恤」而来:正因不系于得失,故能放手而往,往则吉,且「无不利」。「无不利」是《易》辞中程度极重的断语,谓无所往而不得其利,几于纯吉。一爻之中既「悔亡」又「失得勿恤」又「往吉」又「无不利」,这般周备之吉,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里也属罕觏,足见六五在晋时之得位、得时、得势。

何以「往」而能如此?须扣住「晋,进也」这一卦之总义。晋之为卦,全在一「进」字;而六爻之中,最得进义、最宜于进者,莫过于上行至中、丽乎大明的六五。彖传「柔进而上行」一句,旧说或指卦之生成(柔自下而进居五),或指六五之德——无论从何说,落点都在六五之「进」。它居进卦之尊,当上行之会,时与位皆催其「往」。此时不往,是逆时;往,则顺时而吉。

再从「承乘比应」之爻际关系看六五之「往」何以「无不利」。六五下据九四,上承上九。其与下体之应,依正例当应六二;六二以柔居柔、当位得正,与六五同德相孚——两柔虽非阴阳正应之「敌应」可比,然在晋卦众阴上行、共宗大明之局中,下卦三阴(初、二、三皆阴)如群臣百姓之顺附,六二尤为下体之中、率众以应乎五。故六五之「往」,非孤行,乃率众阴而上进、为天下之所归。所谓「往有庆」,庆者,福庆、善庆,《说文》:「庆,行贺人也。」段以下不论,其本谊为善事可贺、福之及人。六五之往,不独利己,且福庆及于天下众阴——这才是「无不利」的真正分量:利不止于一身,而泽被群下,故曰「往有庆也」。小象不释「往吉」「无不利」而独表「往有庆」,正是要点出此「吉」之公、之广,非私吉而是公庆。

与卦主、卦时、汉易象数之互证

将六五置于全卦象数中再勘一过,其义益明。

就上体离而言,离之三爻,六五居中爻。离卦本身「中虚」——中爻为阴,是离之所以为「明」、为「丽」、为「目」的关键(中虚故能纳光、能附丽、能视物)。六五正当此「中虚」之位,故最能体离明之德。日之有光,正以其中之「虚明」;六五以柔居中,即此虚明之象人格化于尊位,故为「大明」之主而当之无愧。

就互体而言,晋卦下坤上离。自二至四爻互艮(艮为山、为止),自三至五爻互坎(坎为水、为险、为加忧)。六五正处互坎之上。坎有「加忧」之象,《说卦》于坎言「为加忧,为心病」;而爻辞偏偏教以「失得勿恤」、勿忧勿恤——这恰是针对其下所伏之坎忧而发:身虽履可忧之地(互坎),而心当如离明之朗照,超然于忧恤之外。以离明之德,化坎险之忧;以「勿恤」之教,破「加忧」之象。象与辞两相发明,丝丝入扣。这也再次坐实「失得勿恤」之教并非泛泛劝勉,而是有的放矢、对治其位中本伏之忧。

至于京房八宫纳甲,晋卦于八宫属乾宫,为乾宫之游魂卦。游魂者,内卦自下而返、魂气游而不居之谓,其义本含「进退游移、得失未定」之意。正惟其「得失未定」,故爻辞以「失得勿恤」当之——处游魂得失未定之际,而能不为得失所摇,此六五柔中之所以可贵。纳甲之法,离纳己,坤纳乙、癸;六五在离,值己土之爻位。己为阴土,土主信、主中(五行土居中央)。以土德之中信居尊,正与「柔中有孚」之义相通:中者土之位,信者土之德,六五据之,故能「失得勿恤」而「往有庆」。此就纳甲五行而言,其象亦与爻辞相为表里。(诸象数之说,各家容有出入,此就其确而可通者述之,余不强解。)

更须就「大明」之象细参六五与下体之关系。彖传「丽乎大明」之「大明」,正指上体之离;而离之主即六五。坤为众、为顺、为臣民,其德「顺」;离为明、为君、为大明,其德「丽」。晋卦之大局,是坤众在下、顺而上行,丽附于离明之主——这正是「顺而丽乎大明」一句的全幅图景。六五居大明之中,下临顺众,众阴向之如百川赴海、群目仰日。下体之中爻六二,以柔居柔、当位得正,为坤众之表率而上承乎五:虽五、二同为阴柔、非阴阳之正应,然在「众阴宗一明」的晋局里,二率下顺以丽五,五垂大明以照二,其情正合「明照于上、顺承于下」之义。故六五之「往」而「有庆」,庆不独在己一身之进,更在它能总摄下顺之众、为其所丽所归——明在上而众附于下,进在君而庆被于民,此晋卦六五独得之盛,亦坤离相重、明顺相成之必然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二书载春秋筮占凡数十事,所引《周易》卦爻历历可考;然就所传文献言,晋卦六五之爻辞,未见有明确而可凭信的实占称引足资坐实者。考据贵于阙疑,凡无确据者宁从其略、不敢附会牵合以实之。可得而言者,惟是晋卦「明出地上、自昭明德」之义,与春秋以降「尚明德、贵进贤」之政教精神本相贯通;六五「失得勿恤、往吉无不利」之教,置于子史所重的「君人者廓然大公、不以私计累其明」之旨中,亦自相发明——此就义理之通而言,非敢以无据之筮例实之也。

与诸爻、与十翼大义之贯通

六五既为卦主,不能不略及它与全卦之纲领关系——但仍只就「主从」之大体言,不逐爻细解。晋之六爻:初、二、三在下体坤,为顺而上进之众;四以阳居阴、近君而多惧;五为大明之主、众所宗;上居明之极、进之穷。六五正当「明盛而未亢、进极而得中」之位:下有群阴之顺附,上有上九之明极为蔽护,自身居中得宜。故诸爻之中,唯六五最为周吉。其余诸爻或言「裕」、或言「愁」、或涉「鼫鼠贞厉」「维用伐邑」之险——六五皆无与焉,独享「悔亡、失得勿恤、往吉、无不利」之全。卦主之尊、之安、之吉,于此可见;而众爻之或忧或险,愈反衬出六五居中履尊、虚明纳众之难得。

以十翼之义贯之:大象「君子以自昭明德」,是就全卦立教,而其极致正在六五。「自昭明德」者,自昭其内具之明德,如日之出地、自显其光。六五体离明、居尊中,正是「明德」昭著之象。明德既昭,则烛照无遗、是非自明,故能「失得勿恤」(明则不惑,不惑则不忧);明德及物,则化行而众附,故能「往有庆」(德及人则福及人)。是「自昭明德」一句,实可作六五一爻之总诠。文言虽不及晋(文言专为乾坤作),然其「君子进德修业,欲及时也」之旨,与晋之「进」、六五之「往吉」,精神固相通贯:及时而进、进而修德,正六五乘上行之时、丽大明之德的写照。

落到现实:明德在中,则不与得失俱浮沉

把这一爻收束到今日的决策与处世上,它给出的是一种极高明而又极平实的姿态。

其一,是「居高位者当自昭明德,而不计一身得失」。身处领导、决断之位(犹六五之居尊为主),所司在大体、在长远、在众人之所归,则不当为一时一事之得失所牵动。盈亏、成败、毁誉,如外物之去来;若心随之起伏,则明者亦昏,定者亦乱。六五教人:先「自昭明德」——把心中的明、把判断的准则立起来、亮出来;明既立,则得失自轻,「失得勿恤」乃水到渠成。这不是不负责任的洒脱,恰是责任极重者才需有的定力。

其二,是「不系于得失,方能放手而往」。世人之不敢进、不能进,多缘于患得患失:畏失而不敢动,贪得而不能舍。六五偏在「失得勿恤」之后才说「往吉,无不利」——次第分明:唯先破得失之系缚,而后有放手一往之吉。当进取之时(晋为进卦),犹豫顾虑反足误事;心无挂碍,顺时而往,则吉无不利。今人临大机、决大事,此爻可为座右:计较愈深,愈难成事;明立于中,得失两忘,反能成其大。

其三,是「往而有庆,吉在及众」。六五之吉非私吉,小象特标「往有庆」,庆者及人之福。这提示真正的「往吉」「无不利」,从来不是独善其身的小利,而是泽被群下、福及众人的公庆。决策之善否,终须以是否「有庆于众」来衡量:利一身者其利薄而其位危,利天下者其利厚而其往安。六五之所以能「无不利」,正因其往为天下之所归、其利为众人之所共——这是它从象数到义理一以贯之、最值得今人体认的一层。

合而观之:六五以柔居尊、得中而失正,本有可悔;然以柔中之德、离明之照、上行之时、众阴之归,故悔亡而失得勿恤,往吉而无不利,庆及于众。它把「明德在中」与「得失两忘」「顺时而往」「福庆及人」熔为一体,既是晋卦「明出地上、自昭明德」之义的至高承当,也为后世居尊履中、临机决断者,立下了一个虚明而能容、廓大而能进、利己而终归利众的典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