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卦 · 九四

解卦九四居全卦由险趋舒、患难方解之大势中，而其爻辞却短至八字：「解而拇，朋至斯孚。」字虽寥寥，意涵却纠结。九四既已入上体震动之初，本应是「动而免乎险」的发力之爻，然而它以阳处阴、所居非正，故《小象》一语断之曰「未当位也」。这一爻的全部张力，正在「当解而未尽当」之间：它要解的不是别人，恰是缠在自己脚下、与己亲昵相牵的那一根「拇」。下面分训诂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与人事进退五层，层层剥之。

一、「解而拇」：字词与名物的训诂

先释「解」。《说文·角部》：「解，判也。从刀判牛角。一曰解廌，兽也。」许慎以会意明之：以刀剖牛、分其角，是「解」的本义，引申为分散、消释、纾缓、释放。《尔雅·释诂》亦有「解，舍也」「解，缓也」一类训释，可与卦义参看：舍则放开，缓则不迫，皆与「判而散之」相通。卦名「解」即取此义——险难之纠结，如牛体之骈拇枝指，须以刀判而散之，使骈者分、结者开。大象传所谓「君子以赦过宥罪」，正是把这「判散」之义落到刑政上：《说文》「赦，置也」「宥，宽也」，置则不复加罪，宽则从轻发落，赦、宥皆是松开、解除之事，与卦名「解」之「判散」一气相承。九四爻辞用一「解」字领起，与卦名同字同义，提示此爻乃全卦「解」之主题在第四位上的具体着落：全卦言「解天下之难」，此爻独言「解己身之拇」，是把大题目收到一身一足之间来作。

次释「而」。此处「而」非连词，乃第二人称代词，犹「尔」「汝」。先秦古文「而」「尔」音近义通，多相假借：《诗·大雅·桑柔》「予岂不知而作」，郑笺以「而」为「女(汝)」；《左传》中亦屡见「而翁」「而父」「而祖」之称，皆训「你的」。故「解而拇」者，「解尔之拇」也，谓解去你脚上那根拇趾。这一句式以第二人称命令口吻出之，劝诫的对象正是九四自身，语气恳切，已含「自警」之意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卦序、卦名、爻辞颇有与今本异者(帛书解卦或作他名，文字亦有出入)，凡此异文可与今本互勘，然其爻句取象于人身、以「解某体」立辞之大例则古来相承、所指甚明：动词「解」加「尔之某体」，正是《周易》取象于人身的惯用句式，与咸卦「咸其某体」、艮卦「艮其某体」同条共贯，皆以一身之某节喻一爻之处境。

再释「拇」。《说文·手部》：「拇，将指也。」「将指」即大指。「拇」字从手，本指手之大指；移用于足，则为足之大趾。《周易》善以人身取象，自足而上，层层立爻：咸卦一卦最为典型，初六「咸其拇」、六二「咸其腓」、九三「咸其股」、九五「咸其脢」、上六「咸其辅颊舌」，自足趾、小腿、大腿、脊背而至口舌，由下而上，正与六爻自初至上的次第对应。可见「拇」在《周易》的身体取象系统里，是最下、最末、最卑之一节，对应的也正是卦中最低之位。咸初六「咸其拇」，《小象》曰「志在外也」，言足趾虽微而其志已动、已欲随人于外——足趾一动，便是整个人将有所往的先兆。解卦九四之「拇」，亦当指足趾一类居下、卑小、动则牵身之物。

何以九四这上卦之爻反取「拇」象，而不取手、取股之类近上之体？关键在「应」。《周易》六爻有「应」之例：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，两两相应；一阴一阳则相得而「有应」，同性则「无应」或「敌应」。九四居四，正与初六相应，且四阳初阴、阴阳相得，是为「正应」。初六居一卦之最下，正当「足」位，故九四向下所应、所牵者，恰是这居足位的初六。爻辞不说「解尔之足」而说「解尔之拇」，是因初六之于九四，正如足之大趾——非全足，而是足之末节、最先动者：拇动则牵腓、牵股，乃至牵动全身欲行。初六虽是一卦中最微之爻，却与九四黏附相牵，成为九四欲上行解难时,缠在脚下、使其举步即受牵掣的一点。「解而拇」之取象,妙在以「足之末节」写「下应之私系」:其物至微,其牵至切;微故易忽,切故难离。这正是九四之病所在。

合而言之，「解而拇」即「解去你脚下那根牵绊的拇趾」——劝九四割舍其与初六之昵比，松开下系之累。这是一句带有强烈祈使、劝诫意味的爻辞。

二、「朋至斯孚」：解拇之后的所得

下半句「朋至斯孚」承上而来，言因果。「朋」，《说文》：「朋，古文凤，象形。凤飞群鸟从以万数，故以为朋党字。」此说虽以「凤」为本字，然其取象之意甚明：群鸟相从、聚以万数，故「朋」之引申义为群、为类、为同道相聚。古者又以贝为货，「朋」亦为贝之单位，五贝、或两系为一朋(《诗·小雅·菁菁者莪》「锡我百朋」，毛传以「百朋」言赐予之厚)，其中「两两相系、合而成朋」之意，正与「同类相俪」相通。《周易》「朋」字屡见，多与「类聚」「同德」相关：坤卦「西南得朋，东北丧朋」，以方位言同类之得失；泰卦「朋亡」，言去其朋党之私而后能上行得中；豫卦「朋盍簪」，言朋类合聚之速。可知《易》中之「朋」，皆指同类、同德、相与共事之伙伴。

尤可注意者，解卦卦辞正有「利西南」之文，《彖》释为「往得众也」。坤卦「西南得朋」之「西南」，与解卦「利西南」之「西南」，在方位象数上同主「得朋得众」之义——西南于后天为坤位，坤为众、为顺、为同类相聚之乡。九四爻辞之「朋至」，可与全卦「利西南、往得众」之纲遥相呼应：卦以「得众」为利，爻以「朋至」为善，一卦一爻，皆以同类之归聚为吉象。九四之「朋」，当指与之同德、本应相协的阳爻——尤其是居下卦之中、刚中而为一卦行解之主干的九二。九二与九四同为阳爻，本是同声相应、同气相求的「朋」；唯九四私系于初，则九二之朋疑而不至。爻辞之意，正是要九四解去下系，使九二这一刚中之「朋」得以归来。

「斯」，《尔雅·释诂》训「此」，亦可作连词，犹「乃」「则」。「孚」，《说文》：「孚，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」本谓鸟伏卵、抱子以孵化，引申为信、为诚。鸟之孵卵，依时不爽，故「孚」有「应期而验、诚信不欺」之义。《周易》「孚」字极重，凡言「有孚」者，多谓中心之信能感通于外。「朋至斯孚」者：你若先解去脚下私昵之拇，则同道之朋自来，来而后彼此以诚信相孚。

这八字遂构成一个清晰的条件链:解拇（去私系）→ 朋至（同类归）→ 斯孚（信乃立）。爻辞的劝诫逻辑是:九四之所以「朋」不至、「孚」不立，病根正在那一根未解之「拇」；私昵在下，则同德之朋疑而不来。故必先自解其牵绊，公道之交方能成立。这与《系辞》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「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,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」之旨暗合:同心之朋的会合,以剔除私系、敞开诚信为前提。

三、爻位爻象：「未当位」三字的全部分量

《小象》释此爻仅六字:「解而拇,未当位也。」这是理解九四的钥匙。

何谓「未当位」?《周易》爻位有阴阳定分: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爻之阴阳与位之阴阳相合则「当位」(得正),相违则「不当位」(失正)。九四以阳爻(九)居第四之阴位,阳居阴位,是为「不当位」「失正」。《彖》《象》凡言「当位」「正」者多吉,言「未当」「不正」者多戒,此为通例。九四之「未当位」,正是其爻辞何以是劝诫而非许诺、何以系于「解拇」这一前提的根本缘由:位既不正,则其与下之相亲带有「不正之昵」的色彩,故须解之。

再看「承乘比应」之关系网,九四之处境四面受牵:

其一,论「应」。九四与初六为正应(四与初相应,且一阳一阴,阴阳相得)。本来阴阳正应是好事,然解卦之时,以「解散纠结」为务,九四身在上体、当行解难之责,却偏与最下之初六牵系不舍。此应在他卦或为助力,在解卦反成累赘——这正是「拇」之象所讥:下应虽近情,却绊住了上行之足。

其二,论「比」。九四上承六五之君,下乘九三之刚。九四与六五相比(四承五),阴阳相得,本可亲君效力;然九四自身私系于下,则上承之诚先已打了折扣。下乘九三,九三爻辞有「负且乘,致寇至」之讥(三以阴柔之位窃据,招寇),九四居其上,亦不免受这一片「失序」之气的牵染。

其三,论与卦主之关系。解卦上震下坎,九二居下卦之中,刚中而为一卦行解之主干;六五居上卦之中,柔中而为尊位。九四夹在二、五之间,既非中(四非二、五之中位),又不正(阳居阴),上不及五之尊,下不逮二之中,是一个「过中未及、刚而失位」的尴尬之爻。它有阳刚之才、有上体震动之势,却因「未当位」而才不得其正用。爻辞遂不许其径功,而先责其自洁——解去私昵,然后朋至孚立,这才是九四在「未当位」前提下唯一的出路。

四、卦气、消息与上下体之象

从全卦结构看,解卦䷧下坎上震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雨;震为雷、为动、为木之甲坼。《彖》曰「险以动,动而免乎险,解」,正以下坎之险、上震之动,合成「冒险而动、动以出险」的解难之象。《彖》又曰「天地解,而雷雨作,雷雨作,而百果草木皆甲坼」——这是把卦象升入天道:阴阳之气郁结既久,一旦交解,则雷震于上、雨润于下,百果草木冲破甲壳、萌芽舒展。「甲坼」即种子外壳的迸裂,正是「解」在生意上的极致写照。九四居上震之初爻,恰当雷动之始发处:震一阳动于二阴之下,其初动即从第四爻起。故九四是「雷雨作」之雷在卦中最先发动的位置——它本应是带头出险、振起生意的一爻。

然则爻辞何以不扬其动、反戒其拇?此即时位与才性之背离:九四有「动」之位(震初),却无「正」之德(阳居阴),动而不正,则其动易流于私昵之牵动,而非公道之振动。所以爻辞先按住它的妄动,令其「解拇」以正其动之所向。

就十二消息、卦气之大节而言,解卦不属十二辟卦(消息卦),不直接当某一中气;但其「雷雨作而百果甲坼」之象,与孟喜卦气以震主东方、主春生、主万物出甲的义理一脉相通。震为出、为生、为动之始,正是阳气解冻、万物破甲之候。九四居震初,在这「出甲」的节令意象中,本是最具生机的发动点。爻辞之戒,不是否定这生机,而是要它先去掉脚下的牵绊,使生机得以堂堂正正地舒展为「朋至斯孚」的同德之聚——一如草木甲坼,必先破其旧壳(解拇),而后新芽并出(朋至)、生意诚然(斯孚)。

五、汉易象数:互体与纳甲爻辰之确者

汉人解《易》重象数,凡互体、卦气、纳甲、爻辰诸法,可取其确然者一观,余则从略,不敢虚构。

论互体。解卦六爻,二三四互成离,三四五互成坎。九四同时身处下互离(二三四)之上画、上互坎(三四五)之中画。《说卦》:「离为火,为日」「为目」「为电」,其德为丽、为明;「坎为水」「为沟渎」「为隐伏」「为心病」「为加忧」,其德为陷、为险。九四居「离明」之上而又陷「坎险」之中:有离明之照,故能照见脚下之拇而知所当解;在坎险之内,故其所牵之私系正是险之所伏处。象数与爻辞在此密合——「解而拇」者,以离明照见私系而果决解之;系若不解,则坎险之「隐伏」「加忧」之牵犹缠绕不去。这一层互体之象,可为「未当位」之戒提供一重象数的印证:位本不正,赖有离明之鉴,知所当解,则失正者犹可自救;若蔽于坎险之昏,昵而不解,则陷溺愈深。

又,汉儒荀爽有「乾升坤降」「阳升阴降」之说,以爻之升降明卦义。就解卦言,其大义本在「动而免乎险」:下坎之险,赖上震之动以解之。九四居震体之下画,正是震动发力、阳气上行以出坎险的起点;然其阳爻陷于阴位,如阳气方升而为私系所牵,升而未畅。以升降之理观之,「解而拇」恰是劝此一阳爻挣脱下系、奋然上行,使「阳升以免险」之势得以贯通。凡此升降之说,取其与卦义相合之大端,不敢于细处妄附。

论纳甲爻辰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以八卦分纳天干、十二爻配地支。解卦于八宫属震宫之卦(震宫游魂、归魂诸卦之列),其外卦震纳庚,内卦坎纳戊;以爻配支,自有定数。然纳甲配支于各家传本、各爻具体干支之安置,后世推衍纷纭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不敢坐实某爻定值,以免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其可确言者:震为长子、为动、为庚金之刚,九四承震体之动而具阳刚之质,故有「解」之才;唯位不当,刚而失正,遂须爻辞之裁抑。郑玄爻辰之说,以六爻上配十二辰、旁通律历,精微而易滋附会,此爻无确证可援者亦从略。

要之,汉易象数于此爻所能确证者,首在「互体离坎」之一端:离明在外、坎险在内,正与「照见私系、当解未解」之爻义两相发明;余如纳甲爻辰之细,宁阙其疑。

六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与子史之旁证

解卦九四,遍检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二百余则筮例,未见以本卦本爻为占、为称引之确例。凡春秋筮史所引,如观之否、屯之比、明夷之谦等,皆有明文;解之九四既无可据之实证,则不敢牵附他例以充数,谨守「无把握者宁从略」之则。

虽无筮例可征,然爻辞之义,自可与先秦子史互证。其一,「解而拇」之劝舍私昵以致同德,正是《系辞》「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」一段所揭之理:同心之合,贵在心无旁系。九四病在「拇」之牵,故同心之「朋」不至;一旦解拇,则「断金」「如兰」之契可成。其二,「朋至斯孚」之以诚信结同道,与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「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」、「神之听之,终和且平」之求友以诚的精神相通:鸟鸣求友,以声相召;九四求朋,以解私系、敞诚信相召。其三,大象「赦过宥罪」之解,落到九四身上,亦可作一种自我之「赦」——赦免、松开自己对那点私昵之执,正是「君子以赦过宥罪」之德的反身运用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吉凶进退

综上,九四这一爻的义理可如此抉发:它身居「解难」之大时,有阳刚之才、当雷动之位,本是出险振生的发动者;然「阳居阴位」之失,使它的才力偏向了脚下一点私昵之牵——那与初六之正应,在别时是助、在解时却成了「拇」一般的绊脚。爻辞不许其径行立功,而先责其「解拇」:把脚下那根牵绊松开、割舍,然后同德之「朋」(尤指刚中之九二)方肯归来,归而后以诚信相「孚」。《小象》「未当位」三字,既点出病根(位不正故昵不正),也暗示药方(惟自解私系,方可补位之不正)。

落到现实决策,这一爻给出三层极切实的启示:

其一,先割舍,后聚合。凡欲成同道之合、共济之功,须先检视自己脚下有无「拇」——那些出于私情、近便、旧惯而难舍的牵系。私系不解,则同德之人疑而不来。九四之教,是「解拇」在先、「朋至」在后:舍弃在前,所得在后,次序不可倒。

其二,位不正者,以自洁济之。人或处一不当之位(才过于位、或位不副德),其患不在无才,而在才之偏用、私之夹带。补救之道不在攀附上位、亦不在牵系下应,而在先自洁——解去私昵,使所行归于公正。位之不正,可以心之正、行之洁补之。

其三,信由诚立,孚自先动。「朋至斯孚」明示:信任不是索来的,是「先解己私、后致人信」的结果。「孚」如鸟之孵卵,须己先以诚相伏,然后应期而验。欲人以诚待我,先解我之私牵以示无他——这是九四留给后人最朴实、也最难行的一课。

九四之「解」,解的从来不是天下之大难,而是缠在自己脚下、最亲近也最难割的那一点私系。能解此「拇」,则「朋至」「斯孚」,出险振生之功自在其中;不能解此「拇」,则虽有震动之才、当解难之时,亦终困于「未当位」之局。一爻八字,劝人先向内自解而后能外济,其旨深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