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卦 · 初九

益卦居《周易》古经下经之第四十二，紧承损卦（䷨）之后。损者「损下益上」，益者「损上益下」，二卦相综，刚柔上下互易，故《杂卦》径直点出二者之大旨曰「损益，盛衰之始也」。损极而益来，犹剥极而复返，故益之为道，乃自上而下流注之德。今所论者，乃益卦六爻之最初一爻——初九。此爻处全卦之最下，以阳刚之质居震体之初，承上巽下震、风雷相薄之全卦气象，其爻辞「利用为大作，元吉，无咎」，看似简短，而所蕴时位之义、损益之机、君民上下之道，皆深可玩味。下面分数端详加考论。

一、卦体大势与初九之时位

先明全卦之结构，乃可定初九之分位。益卦下震上巽：震为雷，为动，为长子，于卦气主春分之候，阳气奋出地上而万物萌动；巽为风，为木，为长女，为顺，为入。震动而巽顺，下动而上巽，故《彖传》曰「益动而巽，日进无疆」。一动一顺，相须而成，此益道之所以能「日进」而「无方」也。

《彖传》释益之全旨，首揭「损上益下，民说无疆，自上下下，其道大光」。所谓「损上益下」，正与损卦之「损下益上」相对而言。汉儒治《易》多本卦变升降之说，以否（䷋）泰（䷊）二卦为众卦升降之枢。荀爽、虞翻一系言益自否来：否卦乾上坤下，损其上乾之第四爻（九四）下入坤之初位，而升坤之初六上居四位，于是上成巽、下成震，乾之一阳自上而下，是为「损上益下」「自上下下」。损卦则反是，自泰来，损泰下乾之第三爻而益于上。此卦变之说虽未必尽合古经本意，然其揭示「阳自上降而居下」之象，与《彖传》「自上下下」之文若合符契，可备一解。即不取卦变，但就六画观之：益之内卦为震，震之成卦由乾之初爻变而来（乾初九变为初六则成震？——此处当谨慎，震乃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之象），要之初九一爻独居全卦之最下、内卦震之主位，正当「下」之极致。所谓「益下」者，所益之的，正在此初。故初九实为承受全卦「损上益下」之德的第一受益之位，亦即益道落实之起点。

就消息卦气而言，益非十二辟卦之一，不主一月之候。然其下震上巽，震主东方春分、巽主东南立夏，二者皆当阳气方长、万物生发之时段。《彖传》末句「凡益之道，与时偕行」，正是从卦气流转、四时推移立论：益之施为，必顺天时而后可。初九居震动之初，恰如雷出地奋、春气初临，乃一岁生机萌动之始，亦即「大作」（大兴农事、大举功业）最宜措手之时。明乎此，则爻辞「利用为大作」之「时」义自见。

二、爻位、当位与无应之辨

初九以阳爻居第一位。《易》例：初、三、五为阳位，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初为阳位，初九以阳居阳，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阳刚得正而处下，其质纯而其守固，本无可咎。然初九之特殊，在于它与上卦相应之爻为六四。初九（阳）与六四（阴），一刚一柔，正相为应。考益卦六爻，凡言「益」之实者多在四：六四爻辞「中行，告公从，利用为依迁国」，正是承上启下、传达「损上益下」之命的枢纽之臣。初九在下而六四在上，刚柔相应，则上之所损、所施，正下流而归于初九；而初九欲有所「大作」，其上达之路亦藉六四而通。是初九虽处至下，而非孤立无援，实有六四为之应援，又有全卦「损上益下」之大势为之凭依，故能任「大作」之重。

或问：初九阳刚得正，何以《小象》乃曰「下不厚事也」，似谓其位卑力薄、不宜任重？此正本爻吃紧处，须细辨之。「厚事」一语，旧训纷纭。「厚」者，《说文·厂部》：「厚，山陵之厚也。」本义为山陵堆积之厚重，引申为凡重大、繁巨之称。「事」者，《说文·史部》：「事，职也。」职事、职任之谓。「下不厚事」，盖谓居下之人，其本分不在于自专繁重之大任。初九身处至卑，论其本然之分，原不当独肩「大作」这等厚重之事——此乃就「位」言其常理。然则爻辞何以又明言「利用为大作，元吉」？关键全在一「用」字与全卦之时势。下文专论之。

再就承乘比应之细节言：初九之上为六二（阴），阳在下、阴在上，是初九为六二所「乘」，亦即初九「承」六二乎？——承乘之例，以下爻承上、上爻乘下为正。初九在下承六二，六二阴柔中正（居二得中、以阴居阴亦当位），初九以刚承柔，刚柔相比而亲。阳刚之才得中正之柔比辅于上，又得六四之正应于远，是初九内有所比、外有所应，进退皆有所资，故其「大作」非孤注一掷之妄动，而是有所凭借之顺举。此爻象之吉，正植根于此。

三、「利用为大作」释义：名物、训诂与农政之象

「利用为大作」五字，乃全爻立义之骨干，须逐字疏解。

「利」者，宜也、便也。《说文·刀部》：「利，銛也。从刀，和然后利。」本谓刀刃之锐利，引申为顺遂、有所利益、所宜。《易》中「利某某」之文极多，凡言「利」者，皆谓行某事则顺而有获。此云「利用为大作」，即谓宜于施行「大作」之事。

「用」者，《说文·用部》：「用，可施行也。」「利用」连文，犹言「利于施行」，强调此乃可见诸行动、付诸实施之事，而非徒托空言。《易》经中「利用」之例不一而足，如益卦六二「利用享」、谦卦「利用侵伐」之类，皆指宜于实行某种具体作为。

「为大作」之「作」，乃此句枢纽。《说文·人部》：「作，起也。」起者，兴起、兴作、动作而有所造为之谓。「大作」者，大兴作、大举事功。考「作」字于先秦典籍，多关乎兴造、营建、耕作、起事诸大端。《尚书》屡言「作」：如《益稷》「股肱喜哉，元首起哉，百工熙哉」之兴作，《无逸》言文王「卑服，即康功田功」，皆农政兴作之事。尤可注意者，「大作」于古每与农事相系。震为长子，《说卦》曰「帝出乎震」，又曰震「为稼」「为蕃鲜」（震于稼穑、于草木蕃盛有象）；震又为雷，雷动则春耕始，《周礼》《月令》之属皆以雷出为农事兴举之候。初九居震之初，正当雷动春生、万物始作之时，故「为大作」首当其冲者，即大兴农耕稼穑之事。引申之，则凡国家兴大工、举大役、创大业，皆「大作」所摄。

何以居下之初九，反宜「为大作」？此正与全卦「损上益下」之义相贯。上既损己以益下，则在下者获其资、受其惠，仓廪既实、民力既裕，正当乘此丰厚之资以大兴功业、广辟田畴、勤修稼穑，使下益之德不致虚掷，而能转为实功。是「大作」者，乃下受上益之后的积极回应与扩大再造。下既蒙厚益，则不可坐享，而当奋兴有为，此「利用为大作」之深旨也。震动而奋，正象此勃然兴作之势。

四、「元吉，无咎」与「元」之古义

「元吉，无咎」四字，乃此爻之断占。

「元」者，《说文·一部》：「元，始也。」又《尔雅·释诂》：「元，始也。」「元」之本义为首、为始、为大。乾卦四德「元亨利贞」，「元」居其首，为众善之长、生物之始。《文言》释乾元曰「元者，善之长也」「君子体仁足以长人」，以「元」配仁、配生生之德。故「元吉」者，非寻常之吉，乃「大善之吉」「至大至善之吉」。凡《易》中称「元吉」者，皆其吉之最隆、最正而可大者，远过于单言「吉」者。

何以初九处至下之位，乃得「元吉」这等隆重之占？此须合三义观之：其一，初九阳刚得正，质本纯善，无邪曲偏倚之失，此其得元吉之「德」基；其二，正当全卦「损上益下」之大势，下方蒙厚益，又值雷动春生、大作宜兴之时，此其得元吉之「时」基；其三，「大作」之事若成，则田畴辟、稼穑登、功业建，上之损己益下乃得收实效、见大功，非独一身之吉，乃举国上下俱蒙其利之吉，故谓之「元」——大也、普也、本也。是「元吉」者，正状此「下受上益、奋而大作、功被天下」之极致善果。

「无咎」者，《系辞》曰「无咎者，善补过也」。爻辞既已言「元吉」，何以复缀「无咎」？此非赘语，正有深意，且与《小象》「下不厚事」相呼应。盖以初九居下之微，本「不厚事」——依其常分，不当自专「大作」之重任；今乃任此大作，于「位」言之，原有「逾分」「僭重」之嫌，本可能招咎。然惟其得「元吉」之大善——即所作纯正、所成普利、上下交孚——故虽逾常分而终能「补过」无咎。易言之，「无咎」是针对「下不厚事」这一潜在之失而设的化解之辞：居下而任厚事，本易致咎，惟因元吉故无咎。这一层「以吉销咎」「以善补过」的转折，正是此爻占辞的精微所在，也正合《系辞》「无咎者善补过」之训。

五、《小象》「下不厚事」的双重解读与会通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：「元吉无咎，下不厚事也。」此九字，历来为解此爻之关键，亦最易生歧。前已略及，今更申论，并求其会通。

第一种读法，从「位分常理」立论。「下不厚事」谓：居下之人，本不当任厚重之大事。依此读，《小象》是在揭示一重张力——初九本「不厚事」（位卑不宜任重），却因逢「损上益下」之时、得阳刚得正之德、行纯正普利之「大作」，故反能「元吉无咎」。也就是说，正因为它本不该独任厚事，所以一旦它真去做了大作而能成就元吉，这才尤为可贵，也才需要「无咎」来回护其「逾分」。此读最切《说文》「厚，山陵之厚」、引申为重大之训，亦最能见出爻辞与小象间的张力与转折，义理圆足。

第二种读法，从「轻而易举」立论。「厚事」犹言「难事」「重负」，「下不厚事」谓：在下者所任之事尚轻，未至繁重难胜之地，故能轻装上阵、放手大作而获元吉。依此读，则《小象》是在说明初九何以能成「大作」——正因其位下而事尚未繁重、负担未沉，反得腾挪有余、奋发有为之便。此读亦自成理，且与「初」位之「事之始、任尚轻」相合。

二说看似相歧，实可会通。盖初九之妙，正在于「位下」这一事实兼具两面：一面是「不当任厚事」之常戒（故须「无咎」以护之），一面是「事尚轻、可放手」之便利（故能「大作」以成之）。位卑者本不宜独肩重责，然亦正因其卑、其事之初、其负之轻，反无重累之牵掣，得以乘上益之资、应大作之时而奋然兴功。常戒与便利并存于一「下」字之中，此《易》辞之所以耐人寻味。要之，《小象》之意，乃在提撕读者：初九之「元吉无咎」，并非凭其位之高、其力之厚而得，恰恰相反，是凭其居下之正、应时之动、所作之善而得。吉不在位之尊，而在德之正、时之宜、作之善——此乃此爻最深之教。

六、汉易象数之印证（取其确者）

以汉代象数易学之法印之，益卦之象亦有可发明者，今择其大体确凿、无须穿凿者言之，余则从略，以免杜撰。

其一，互体之象。益卦六画，自二至四爻互成坤（六二、六三、六四，若其阴阳为阴阴阴则成坤；益卦二三四爻为阴、阴、阴，正成坤☷），自三至五爻互成艮（六三、六四、九五，为阴、阴、阳，成艮☶）。互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顺、为厚载，正合「益下」所及之广土众民；互艮为山、为止、为成。下震上巽，中含坤艮，是动而入于厚地、止于有成之象。震动于下以兴作，坤地承之以载物，艮止于上以成功，此「大作」自始（震动）经厚载（坤）而至于有成（艮）之全程，象数与爻义相发。（按：互体取爻须凭实象，此处坤、艮之互，乃就益卦六二三四五诸爻之阴阳推得，若有未安，宁从泛述。）

其二，卦气与时位。前已言震主春分、巽主立夏，益卦合震巽，其气当春夏之交、阳长方盛之候。孟喜卦气之说，以六十四卦配二十四气七十二候，分主一岁之日辰。益卦虽非十二辟卦，然其所值，正阳气奋发、农事兴举之时段。初九居震之初，犹一岁之春雷始动、东作方兴，故「为大作」最为应时。《彖传》「与时偕行」一语，正可借卦气之理坐实：益之施为，必乘阳长之时、农兴之候而后利，逆时则虽欲大作而无功。

其三，京房八宫纳甲之属，益卦在京氏《易》中之宫次世应，传本互有出入，凡无十分把握之干支配属，今不敢妄列，以免向壁虚造，姑阙之。要之，但以震巽二体之动顺、互体坤艮之载成、卦气春夏之时位三端，已足相互印证爻义，不必更求于无据之纳甲爻辰。

七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合《易传》诸篇及先秦两汉子史以观，初九之义可得旁证者数端。

《彖传》「损上益下，民说无疆」——「说」即「悦」，谓在下之民因受上益而欣悦无穷。初九正为此「下」之代表、此「悦」之所归。上损己以益下，下既悦而力裕，乃能奋而「大作」，此爻辞与彖辞之相承也。

《大象传》「风雷，益；君子以见善则迁，有过则改」——风雷相益，其势迅疾。君子法之，于善则速迁而从，于过则速改而正。此「迁善改过」之德，正与初九「无咎」（善补过）之占暗合。初九居下而任大作，所以能「无咎」者，正赖其能见善即迁、有过即改之纯正进取之心；若执位卑之常而怯于有为，或恃所益之资而流于奢逸，则失之矣。大象之教，可为初九「元吉无咎」之内在依据。

《系辞下》论益卷尤详。其释益六爻虽不专及初九，然《系辞》有「益，德之裕也」「益，长裕而不设」之论（见《系辞下》论三陈九卦处）。「德之裕」者，谓益乃使德充裕宽广之道；「长裕而不设」者，谓益之增长充裕乃自然顺成、不假造作矫饰。初九处益之始，正当「长裕」之初机：下蒙上益而德力日裕，顺势奋作而不矫不妄，此即「长裕而不设」之实象。以《系辞》之论益印初九之爻，益见「利用为大作」非鼓动浮躁妄进，而是顺受其益、因时长裕、水到渠成之「大作」，故能元吉而无咎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，遍考其中所载二十余则筮辞，益卦本爻（初九）是否确有占断之例，今未敢妄指实之。盖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所引之卦爻，须有确据方可称引，凡记忆未审、文献无明征者，宁从其略，不可虚构书证以实之。故此节但据十翼以为内证，旁参《说文》《尔雅》之训诂、《尚书》农政与《说卦》震象之名物，而不强引未确之筮例。读者鉴之。

八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综上诸端，初九一爻之大义，可收摄于「下受上益、应时奋作、以正成大」十二字。其于人事进退、现实决策之启示，约有数事可言。

其一，论「时」。爻辞之利，系于「时」。震动春生，正大作之时；上损益下，正资足之时。决策之要，首在审时。当资源初丰、机会方临、上下交孚之际，正宜放手有为、大兴功业，不可坐守观望、坐失良机。然时不可逆，若时未至而强为大作，则虽勤无功。「与时偕行」者，进取而不躁、待时而不怠也。

其二，论「位」与「分」。初九居下，本「不厚事」。处下位、任轻职者，欲有所大作，须知此本非己之常分，故当格外戒慎——所谋必正，所成必公，使其作虽逾常分而终归于「元吉」，方能「无咎」。换言之，居下而欲任大事，唯一可恃者，不是位势，而是「正」（得正）与「善」（元吉）。德愈正、心愈公，则逾分而不招咎；若挟私、若妄动，则虽居下之微，亦难免于咎。此于今之在下位而欲奋发有为者，最为切要。

其三，论「受益」与「回报」。益道之精义，在「损上益下」与「下不虚受」之相须。上之益下，非使下坐享，乃望下能转益为功、广而大之。初九受厚益而即兴大作，正是不负所益、以实功报厚惠之范。今人受惠、受助、受投资、受扶持者，亦当作如是观：所受之益当转化为奋发之功、扩大之业，而非耗散于安逸。能如是，则益及一身者终能益及一方、益及天下，是为「元吉」之真义——吉不止于己，而普于众也。

其四，论「奋作」与「慎成」。初九震动于下，奋作之象也；然其上有巽顺，互含坤艮，载之以厚、成之以止。是大作之始虽贵奋发刚健，而其继则须顺时载物、止于有成，不可一味猛进而无所裁止。决策之道，发动宜刚（震），持守宜顺（巽），积累宜厚（坤），收功宜有所止（艮）——一爻之中，已具兴作守成之全道。初九处其发端，尤当于奋发之际预存慎成之心，使「大作」能善始而善终，乃可保其「元吉无咎」于不堕。

要之，益卦初九，以阳刚得正之质，处全卦受益之始、雷动春兴之时，蒙上之厚益而奋为大作，所作既正且公，故获大善之吉而无逾分之咎。其辞至简，其理至赅：教人审时、守正、不虚受、勤奋作而慎成功。读《易》至此，可知吉凶悔吝之枢，初不在位之高下、力之厚薄，而在德之正否、时之顺逆、作之公私。此初九一爻于损益之际所昭示者，历久而弥新，可为今人立身任事、临机决断之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