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卦 · 九二

第2爻
「孚乃利用禴,无咎。」
九二之孚,有喜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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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卦自下而上,地中生木,其势在「积小以高大」。卦凡六爻,皆言「升」之进退缓急;而独九二一爻不言「升」之形迹,转而入于祭祀斋诚之事,曰「孚乃利用禴,无咎」。此爻之妙,正在于以一「孚」字摄全卦上升之精神:木之能高,非一日之骤长,乃根荄深固、诚信内积而后枝叶上腾。故读升卦九二,当于「孚」字处着眼,于「禴」礼处求其象,于「中而应」之爻位处明其所以「有喜」。以下分疏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,层层推说之。

一、「孚」字训诂与升卦之诚信本质

「孚」字在《周易》古经中凡数十见,为全经之关键词。其本义,许慎《说文解字·爪部》曰:「孚,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一曰信也。」段以前之本字,《说文》径以「卵孚」为训——谓鸟伏卵而孚化也。鸟之伏卵,必满其日数,气足而后雏出,不可揠苗而促之,亦不可中辍而废之;其间唯有专一以守、以体温相感,至于期满,则破壳而生,无爽其信。是故「孚」之从「卵孚」引申为「信」,其取义深矣:信者,非口舌之约,乃如伏卵之专一坚守、以诚相感而必有应验者也。《说文》又云「一曰信也」,正存此二义于一字。升卦六爻屡言其进,而九二独标「孚」,犹言木之上升、人之上进,其本在内之诚信积久,如卵之孚化,时至而自成,非可外铄、非可侥幸。

「孚」之为信,先秦经传屡有明征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孚,信也。」直以信训孚。《诗·大雅·下武》:「永言配命,成王之孚。」毛传:「孚,信也。」此言成王之信德上配天命。又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:「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。」郑笺训孚为信,谓万邦皆以文王为信法。是「孚」之训信,乃先秦两汉之通诂,非《易》家私说。以此读升卦九二之「孚」,则知此爻所重者,乃内蕴之诚信;唯有此诚信先立于中,而后「利用禴」、而后「无咎」、而后小象所谓「有喜」。

尤可注意者,「孚」字与升卦之德性最为相契。彖传释升曰「巽而顺」,又曰「刚中而应」。「巽而顺」者,下巽上坤,巽为入、为伏、为逊顺,坤为顺、为厚载;二体相重,皆主柔顺潜伏之德。而「孚」之伏卵专一,正与「巽伏」之象相通——鸟之伏卵即「巽伏」也。木之生于地中,潜伏于下而徐徐上达,亦「巽伏而后升」之象。故升卦以「孚」为九二之主德,于卦德「巽顺」之中,特拈出「诚信内伏」一义,使上升之事有其根本。无孚则升为躁进,为浮华;有孚则升为顺德,为「积小以高大」。此「孚」字所以为一卦升进之枢机也。

帛书《周易》出于马王堆,其经文用字与今本多有异同。「孚」字在帛书中或作「復」、或作他字,学者多有考释,然其表「诚信」「信验」之义则一。今本既作「孚」,则当依《说文》《尔雅》之训,以「卵孚」「信」为正解。考据至此,「孚」之一字已含三层:本义为伏卵孚化,引申为诚信坚守,而于升卦则特指上进之事必以内诚为本。三义相贯,乃可进而论「禴」。

二、「禴」礼考——薄祭尚诚之义

「禴」者,宗庙四时之祭名也。古者天子诸侯四时祭于宗庙,各有专名。《尔雅·释天》:「春祭曰祠,夏祭曰禴,秋祭曰尝,冬祭曰烝。」此四时祭之大略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:「禴祠烝尝,于公先王。」毛传:「春曰祠,夏曰禴,秋曰尝,冬曰烝。」可与《尔雅》互证。是「禴」为四时之一祭,其名古已有之,确凿可凭。

然四祭之中,「禴」何以独宜于「孚」?此须明「禴」礼之特质。「禴」为夏祭,夏者物方生长而未及成熟,新谷未登,黍稷未丰,故夏祭之荐,其物较薄。诸祭之礼,秋尝则荐新谷,冬烝则备百物,唯春夏之祭以物薄而尚简。「禴」既荐于夏,其牲币黍稷皆不能丰盛如秋冬之祭,故古人以「禴」为薄祭之代称。薄祭而能格神,所恃者非牲牢之厚、玉帛之丰,而在主祭者一念之诚。此即「禴」礼之精义:以薄物行祭而其心至诚,则神歆其诚而不计其物。

此义于先秦礼说中本有渊源。《礼记》虽成书较晚,然所述古礼多本旧典,其论祭祀屡言「祭不欲数」「祭以诚敬为本」,又有「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」之遗意(语本《书·君陈》:「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」此《尚书》之文,先秦旧典也)。《书·君陈》明言祭祀之飨神,不在黍稷之芬芳,而在明德之馨香——此正「孚乃利用禴」之最佳注脚。盖「禴」之薄祭,黍稷不丰,而主祭者明德诚信充于其中,则神享之,是「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」也。以《书》证《易》,则升卦九二之「孚乃利用禴」,乃谓:唯其有诚信于内,故虽用薄祭之「禴」,亦足以通神而无咎。

「利用禴」之「利用」,《易》经成语也,犹言「宜于用」「适合采用」。「孚乃利用禴」者,「乃」字尤当玩味:先有「孚」,「乃」可「利用禴」。「乃」为承接之词,含「然后」「方才」之意——必先具内诚之孚,然后薄祭之禴乃为可用、乃为有利。若无孚而徒行薄祭,则薄祭为简慢,为不敬,岂能无咎?唯孚在先,禴在后,以诚行薄,方得其宜。一「乃」字,将「孚」与「禴」之因果次第点出,正是此爻立言之精微处。

又考既济卦九五亦有「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,实受其福」之文,两处皆以「禴」为言,皆主薄祭尚诚之旨。既济九五言「东邻杀牛」之丰,「不如西邻之禴祭」之薄,盖丰祭而诚不至,不如薄祭而诚至——其义与升卦九二「孚乃利用禴」如出一辙,皆《周易》古经一贯之祭祀观:重诚信而轻牲币。两爻互参,可证「禴」在《易》中确为「薄祭尚诚」之专用象征,而非偶然取譬。升卦九二既明言「孚」,又继以「利用禴」,则其推崇内诚、不尚虚饰之旨,灼然可见。

三、爻位爻象——刚中而应,巽体之主

论《易》必明爻位。升卦九二,以阳爻居第二位。第二位为下卦之中,本属阴位,今以阳居之,是为「不当位」(阳居阴位)。然《易》例又最重「中」,二居下卦之中,五居上卦之中,得中者多吉。九二虽以阳居阴而不当位,却得下卦之「中」,故彖传特表之曰「刚中而应」。

「刚中」者,刚爻而居中位也,正指九二。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中,刚而能中,则刚不至于过亢,是为有节制之刚、能守正之刚。此一「中」字,于九二最为吃紧。盖上进之事,最忌躁急冒进;九二居中,则其升也有节,进退合度,不失其中道。彖传以「刚中」许之,已揭九二为全卦上升之中坚而能守节者。

「而应」者,应乎上也。九二与六五为正应——二五相应,且九二为阳、六五为阴,阴阳相得,是为「正应」。六五者,上卦之中,居尊位,为一卦之君。九二以下卦之刚中,上应六五之柔中,是臣之诚信上达于君、君之虚中下纳乎臣。此「刚中而应」一语,彖传所以释「用见大人,勿恤」者也:九二之「孚」,正赖此「应」而得以上达。臣有诚信而君能纳之,则「用见大人」而「勿恤」(不必忧虑)。故九二之「孚」非孤诚也,乃有所应、有所达之诚;其诚上通于六五之君,犹薄祭之诚上通于神明。爻象与彖辞,于此密合无间。

再就上下之比承言之。九二上承九三,下乘初六。九二与九三皆阳,比而不应,刚遇刚则当谨守其分;九二乘初六之阴,刚乘柔,得其顺。而九二之主要关系,仍在与六五之正应。升卦之妙,在「柔以时升」(彖传),全卦上升之主动力本在柔爻(初六、六五等柔爻应时而升);而九二以刚居中,为下巽之主爻,刚健而守诚,正是承载柔升、使升而不躁的中流砥柱。木之上升,柔条向上而刚干居中——九二即此刚干之中段,根本既固,故能任柔枝之上达。

复就卦体言之,升卦下巽上坤。巽为木、为风、为入、为伏;九二居巽体之中,为巽之主爻(巽卦以二爻为主,一阴伏于二阳之下,主爻在初,然就上下二体论,九二居下巽之中位,最能代表巽德)。巽之德为「伏」为「入」为「逊」,与「孚」之伏卵专一、潜诚内积之义相通。巽又为「不果」「为进退」,故巽体之升,必以诚信定其志而后能不疑不惑、徐徐上达。九二居巽之中,以刚中之诚行巽顺之升,此其所以「孚乃利用禴」而「无咎」也。爻象、卦德、卦象三者,于「孚」字处会归为一。

四、汉易象数——卦气、消息与互体之证

汉代易学长于象数,孟喜之卦气、京房之纳甲八宫、郑玄之爻辰、荀爽之升降,皆可为读《易》之助。今就有十分把握者,略举数端以证升卦九二。

其一,论卦气消息。升卦于十二消息卦中,本非十二辟卦之一(十二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升卦乃杂卦。然就其卦象而论,下巽上坤,坤居其上,阴气在上而盛,阳气潜伏于下而方升。九二居下体之中,阳爻也,正是潜伏待升之阳。以卦气言,阳之上升,须循序渐进,应时而动——此与彖传「柔以时升」、大象「积小以高大」之旨正合。九二之阳,居中守诚,不躁不亢,待时而升,正得卦气渐进之道。木生地中,由小而大,亦阳气自下渐升之象。故九二之「孚」,于卦气为潜阳守中、积诚待升,非妄动以求速达。

其二,论互体。升卦六爻,自二至四为互体,自三至五为互体,此汉易取象之常法。升卦下巽上坤:取二、三、四爻互体,得兑(若二三四爻为兑);取三、四、五爻互体,得震(三四五爻为震)。互体之取,学者所考容有出入,凡无确据者不敢强说。然就升卦而言,其中爻互体之象,多与「悦」「动」相关——兑为悦,震为动。九二居互体之下端,其上有悦动之象,正与小象「有喜」之「喜」相呼应:诚信内积,上有悦应,故曰「有喜」。此就互体之大略言之,不敢凿求干支爻辰之细而致穿凿。

其三,论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升卦属震宫(升为震宫一世卦,或他宫,诸家纳甲系统略有异同,此处不强为断定其宫世,以免讹误)。纳甲以八卦配天干、十二支,巽纳辛、坤纳乙癸之类,各爻系以干支,用以占断。升卦下巽,巽纳辛,其内卦诸爻依次纳辛丑、辛亥、辛酉(自下而上,阴卦逆行);九二当纳辛亥。然纳甲之系,主于占筮断验,与本爻「孚乃利用禴」之义理关涉较疏,且各家系统不一,故此处仅泛言其属象数占断之资,不据以强解爻义,以守「无确据不妄说」之戒。

要之,汉易象数于升卦九二,所能确证而无害于义者,厥在「潜阳守中、应时而升」之卦气大义,及「中爻悦应、故而有喜」之互体大略。至于纳甲爻辰之细,诸家既异,宁从泛述,不敢编造干支以实之。此乃考据之审慎,亦《易》学「象不可强」之通则。

五、十翼互证——「有喜」之深意

小象传释九二曰:「九二之孚,有喜也。」十翼之中,小象最为简要,每爻一语,点睛而已。此处独标「有喜」,最可玩味。

何谓「喜」?《易》之小象,言吉凶悔吝者多,而言「喜」者较少。「喜」非泛泛之乐,乃指诚感而获应、所求而遂愿之欣悦。九二之「孚」,内诚也;以此内诚行薄祭之禴而「无咎」,是诚有所通、祭有所格,神歆其诚、君纳其信,故曰「有喜」。「喜」字所指,正是「孚」之得应——伏卵者,孚化而雏出,是伏卵之「喜」;上进者,诚达而君纳,是臣子之「喜」;祭祀者,诚通而神歆,是主祭之「喜」。三者一理:诚而获应,斯为「喜」。

小象以「有喜」释「孚」,又暗与彖传「有庆也」相呼应。彖传释「用见大人,勿恤」曰「有庆也」;「庆」与「喜」义近,皆福善之验。彖之「有庆」就一卦言,象之「有喜」就九二一爻言。九二以刚中之诚上应六五之君,正是「用见大人,勿恤,有庆」之具体落实于爻者。故九二之「有喜」,乃全卦「有庆」之缩影:诚信上达,君臣相得,福庆斯应。十翼之彖象,于此一脉相承,互为表里。

更进一层,「有喜」二字,亦透出《周易》古经一贯之精神:吉凶非由外铄,而系于内诚。九二无显赫之事功,无丰盛之牲币,徒以一「孚」字,而能「无咎」、能「有喜」。此正《易》教所谓「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」者,其本在「信」(系辞引此爻而申之曰「履信思乎顺」,虽彼指上九爻,然「信」为致祐之本,则《易》之通义也)。诚信者,福之基;九二有孚,故有喜。一部《周易》重「孚」之旨,于此爻见之最切。

六、卦爻会通——升卦六位中的九二

虽不逐解他爻,然欲明九二之时位,须略观其在全卦六位中之地位。升卦自下而上,初六、九二、九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,象木之自根而干、而枝、而梢,节节上升。初六居最下,木之初萌,「允升,大吉」,以柔顺始升而得吉;九二居其上,木之主干下段,阳刚守中,故不言升之形迹,而专言内诚之孚——盖根本既萌,须诚信以固之,而后升乃有据。

九二之「不言升而言孚」,于全卦六爻独为殊特。他爻多就「升」之进退缓急立言,而九二独入祭祀诚信之事。何也?正以九二为下巽之中、为「刚中而应」之爻,乃全卦上升之根本所系。木之上升,枝梢可见而根干不可见;根干者,木之诚也,木之孚也。无根干之实,则枝梢之荣为虚。故升卦于九二处,特揭「孚」字,犹言:上升之道,其要不在外在之进取,而在内在之诚信坚守。诚信既立,则虽薄祭可格神,虽下位可达君,虽缓进而必高大。此九二一爻,所以为全卦「积小以高大」「顺德」之精神枢纽。

以时位言之,九二居下卦之中,去尊位之五尚远,正当上进之初中阶段。此阶段最当务者,非急于求进,而在固本培诚。木之方长,急则易折,缓则能久;故九二守中而不躁,蓄诚而待时,与六五之正应若隐若续,待诚信积厚,自能上达。此即「孚乃利用禴」之时义:当此之时,不必以丰功厚币求显,唯以内诚自固而薄行其事,则进退裕如,无咎而有喜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启示

总上诸义,升卦九二之教,可约为数端,皆切于人事进退。

其一,上进之本在诚信。升卦言上升,而九二独标「孚」,明示一切上进之事,根本在内之诚信,不在外之声势。如木之高大本于根荄之深固,人之上达本于诚信之内积。无诚而求进,如无根而求高,必不能久。今人处职场、谋事业,每以钻营奔竞为务,而升卦九二告之曰:诚信内立,乃上进之真基。

其二,尚诚而不尚奢。「孚乃利用禴」,以薄祭尚诚为象,明示待人接物、事上奉职,贵在诚心,不在厚礼虚文。薄祭而诚至,胜于丰祭而诚薄;此于现实,则为反对铺张、崇尚实心。无论事亲、事君、待友、奉公,皆当以「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」自勉——所贵者诚意,非排场。

其三,守中而后能进。九二「刚中」,刚而能中,进而有节。上进之道,最忌躁急冒进;守中者,进退合度,不亢不卑,故能行稳致远。此于现实决策,则为戒急用忍、循序渐进之智——木之高大,积小而成,非一日之骤;事之成就,亦贵在持中守度,不可揠苗助长。

其四,诚而获应,乃有喜庆。九二以诚上应六五,臣诚而君纳,故「有喜」。此明示:诚信之德,必待相应之机而后显其效。在己当先立其诚,在外则须遇能纳诚之人、能容信之境。诚立于内,应得于外,乃成福庆。故现实之中,既当修己以诚,亦当审时择主、择境而后动——此即彖传「柔以时升」之「时」、九二「应」乎六五之「应」也。

合而观之,升卦九二一爻,以「孚」摄升进之本,以「禴」明尚诚之旨,以「刚中而应」定其爻位之吉,以「有喜」结其诚感之验。木生地中,积小高大,其机全在根荄之诚、生意之信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知一切上达高明之事,皆自一念诚信始;诚立则虽薄而格神,虽微而达上,虽缓而必高大。此升卦九二「孚乃利用禴,无咎」所以垂训万世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