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卦 · 上六

困卦六爻，自初六之「臀困株木」起，沿坎险而升兑悦，重重困迫，至上六而极。爻居一卦之终、全体之上，是困之穷尽处，亦是困之将通处。《序卦》曰「升而不已必困，故受之以困」，又曰「困乎上者必反下，故受之以井」；困卦之后即继之以井，正于此上六之「征吉」见其转机。困极而思反，缠极而求脱，此一爻所以独不言「凶」「咎」而归之于「吉」者，理在于此。下面就字词名物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义理，逐层疏说。

一、字词训诂与名物：葛藟、臲卼、动悔

爻辞「困于葛藟，于臲卼，曰动悔。有悔，征吉」，三句之中，关键名物有二，一曰「葛藟」，一曰「臲卼」，皆取缠绕、危动之象，须先明其本义。

葛藟。「葛」与「藟」皆蔓生缠绕之草木。《说文·艸部》：「葛，絺綌艸也。从艸，曷声。」葛为可织絺綌之蔓草，其茎修长，蔓延攀附；「藟」，《说文·艸部》：「藟，艸也。从艸，畾声。《诗》曰：莫莫葛藟。」许慎引《诗》以证，正是《诗·大雅·旱麓》「莫莫葛藟，施于条枚」之文，毛传训「施，移也」，言葛藟蔓延移施于树木枝干之上。又《诗·周南·樛木》三章叠咏「南有樛木，葛藟纍之」「葛藟荒之」「葛藟萦之」，「纍」「荒」「萦」三字，皆缠绕覆被之义；《尔雅·释木》「下句曰朻」郭注一系所言樛木下垂，正足以与葛藟之攀缠相映。是知「葛藟」者，柔蔓纠结、缠绕牵掣之物。又《诗·王风·葛藟》：「绵绵葛藟，在河之浒。终远兄弟，谓他人父」，三章皆以「绵绵葛藟」起兴，喻流离失所、攀附他人之穷蹙；葛藟绵延无尽、附人而生，与困穷无依之情正相发。困于葛藟，谓为蔓草所缠，进退维谷，欲行不得，欲止不安。此象最切上六之困：非如初六之困于株木（坚硬窒塞），非如九四之困于金车（重滞难行），而是为柔细之物层层缠裹，看似不足为患，而牵丝挂蔓，愈挣愈紧，此正阴柔处困之极的形象。且葛藟柔蔓而上六亦柔（阴爻），以柔缠柔，同气相牵，故缠之尤密、脱之尤难——非奋然「征」之，不能解此柔缠。帛书《周易》此卦字多假借，「葛藟」之类草木名，于古经传抄中或有异文，然其缠绕之训不易，可不烦细考。

臲卼。「臲卼」二字，自来号为难字，其本义当为危动不安之貌。《说文·危部》有「𡮃」字，云「𡮃，不安也」，又有「臲」之或体，要之声义皆主于「危」。考其声训，「臲卼」与「劓刖」「倪仉」「槷黜」等叠韵连绵之词同源，皆状摇兀不定、危殆将倾之态。《尚书·秦誓》有「邦之杌陧」之文（今本作「杌陧」），孔传一系释为危也——此训诂之源甚古，不烦后人；「杌陧」与「臲卼」实一语之转，音近义同，皆谓危惧不宁。盖「臲」从「臬」得声，「臬」者射的之木桩，引申有标准、有界限，而「卼」从「兀」，「兀」者高而上平、孤危欲动之形，《说文》：「兀，高而上平也。」二字相合，状物之孤悬危动、摇摇欲坠。困「于臲卼」，承上「困于葛藟」而来，谓既为葛藟所缠，复处臲卼之危——身既被缚，地又不安，缠绕之中而摇兀欲倾，困之情状至此而极矣。

曰动悔，有悔，征吉。「曰」字，发语之辞，或释为「云」，谓内自语、自警之辞；连缠危动之际，心生警惕，乃自语曰：「动则有悔。」此一「悔」字，先是忧惧之悔——知动之将有悔吝。然爻辞紧接「有悔，征吉」，则于「动悔」之上更进一层：唯其知动有悔，乃能反躬自省、痛切有悔，于是决意征行而得吉。两「悔」字义有浅深：前一「悔」是预度之悔（动则将悔），后一「悔」是省察之悔（既已有悔改之心）。《说文·心部》：「悔，悔恨也。从心，每声。」悔者，心有所恨而思改易也。困极之时，徒守不动则坐困而毙，妄动则触缠而益危；唯有先知动悔（戒慎），继而有悔（悔悟思变），然后毅然「征」——征者，行也、往也，《尔雅·释言》「征，行也」——脱缠解困，故得「吉」。爻辞由「困」而「悔」而「征」而「吉」，一线贯下，正写困极思反、由危转安的全过程。小象释之曰「动悔有悔，吉行也」，「吉行」二字，点出全爻归宿在一「行」字——行而后吉，不行则终困。此与全卦《大象》「君子以致命遂志」之精神一脉相承：身可困而志不可夺，致命（舍身）以遂其志，正是「征吉」的内在根据。

复就「悔」「吝」之辨申之。《系辞上》曰「悔吝者，言乎其小疵也」，又曰「悔吝者，忧虞之象也」；悔与吝同为「小疵」，而其趋向相反——《系辞》「震无咎者存乎悔」，谓能悔则可由疵而趋无咎，是悔者向善之机；吝则吝啬固守、文过不改，乃趋凶之渐。上六不言「吝」而再言「悔」，正取其能改而向吉之义。又《系辞》论卦爻之辞曰「吉凶悔吝者，生乎动者也」，动而后有吉凶悔吝；上六爻辞之三「动」字气脉（动悔、征行），皆系于一「动」——困极之时，动则有两途：妄动招悔，善动（征）则吉。爻辞先示其忧（动悔），后决其行（征吉），使占者于动之中辨吉凶、择其善者而行，此正《易》教「彰往察来」、示人趋避之微旨。

二、爻位爻象：处困之极，乘刚而未当

**六爻递进中的上六。**欲定上六之位，先观一卦六爻所困之物的递升。初六「臀困于株木，入于幽谷」，困于至下，幽暗未明；九二「困于酒食」，困于安饱之中，反以中德致「利用享祀」；六三「困于石，据于蒺藜」，进退皆伤，至凶；九四「困于金车」，重滞难行而「来徐徐」；九五「劓刖，困于赤绂」，刚中之主受伤于刑、困于位，而终以「利用祭祀」徐有说；至上六，则「困于葛藟、于臲卼」。综观之，所困之物由「株木」（下而塞）而「酒食」（安）而「石、蒺藜」（伤）而「金车」（滞）而「赤绂」（位）而「葛藟」（缠），由实而虚、由硬而柔、由外物而近身缠裹，层层升进，至上六而为最柔最细、却最缠绵难脱之困。困之极，不在大敌当前，而在葛藟之缠——此六爻取象之妙，亦上六居穷之实。

**居上之位。**上六以阴柔之质，居困卦之极上。一卦六爻，下三爻为内卦坎（☵，水、险），上三爻为外卦兑（☱，泽、说）。困卦之象，《大象》曰「泽无水，困」——兑泽在上而坎水陷下，泽中之水漏泄于下，泽上枯涸，故为「困」。上六正当兑泽之最上一画，是泽体之极，亦是水竭泽枯、困象最显之处。爻居全卦之穷，故为「困极」；而物极必反，困极则有出困之机，此上六之所以异于诸爻而独许以「征吉」。《系辞下》论爻位曰「其上易知」「上易知」，又曰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三与五同功而异位」「柔之为道，不利远者；其要无咎，其用柔中也」——上爻居一卦之穷远，于柔为「不利远」之地（上六以柔处至远至极），本非柔之所宜安，故有臲卼之危；然其「要无咎」者，在能动悔有悔、反而求中，故终得「征吉」而免于咎凶。

**当位与否。**上六阴爻居第六位（上位）。第六爻为阴位，阴爻居阴位，论「当位」之常例本应为「当」。然小象明言「困于葛藟，未当也」，何也？此处「未当」，非徒指爻位之阴阳，而是兼指其「时位」之未安、「处困」之未得其道。盖困极之地，本非可安久居之所；上六以柔处困之穷，既无可乘之时，又当葛藟臲卼之交缠，其势危殆，故曰「未当」——谓其所处之境未为允当、未得其安。困之为卦，刚为柔掩（《彖》曰「困，刚掩也」），上六正是以柔居上、掩覆下刚之尤者，其位虽合阴阳之常，而其「掩刚」「处穷」之实则未为正当。是故「未当」之释，当于「困」之大义中求之，不可徒以爻画之阴阳论。

**承乘比应。**上六之下为九五。九五以阳刚居尊，得中得正，乃困卦之卦主（《彖》「贞大人吉，以刚中也」，正指九五之刚中）。上六以阴柔乘九五之刚——「乘刚」，于易例多为逆、为不顺。柔乘刚则势逆而不安，此亦上六「臲卼」危动之一象：以柔弱而凌驾刚中之上，如葛藟之缠樛木，附丽于刚而反掩之，其势岂能久安？故必动摇而思反。再论应与：上六与六三相应之位，然六三亦阴，阴阳同性，敌而不相应（六三爻辞「困于石，据于蒺藜，入于其宫，不见其妻，凶」，正是困之至凶者，与上六同病而异趣）。上无可应，下乘刚而逆，左右无援，独处困穷——此上六孤危之实境。然亦正因其穷极无依、退无可退，乃逼出一段「动悔—有悔—征吉」的决断：困到极处，反而生出向上突围、解缠出困的生机。

**与卦主之关系。**九五卦主以刚中处困而能「贞大人吉」，是处困之正道；上六居其上而乘之，本为逆，然爻辞终归于「吉」，则上六之吉，正在于能舍其「乘刚掩刚」之逆势，幡然悔悟、奋起而行，脱去葛藟之缠，离乎臲卼之危，下不复掩刚，则与九五刚中之德相得，困道乃通。是上六之「征吉」，实有赖于全卦刚中之主为之底据：身处困极而能信「贞大人吉」之理，故敢于动而征、征而吉。

三、卦气时位与象数推阐

**上体兑、下体坎之象。**先明八卦之大象，乃可论上六之取义。《说卦》：「坎为水……为隐伏，为矫輮，为弓轮……其于人也为加忧，为心病，为耳痛。」坎之为险、为忧、为心病，正是困卦下体之底色——困之忧患，根于坎险。《说卦》又：「兑为泽……为口舌，为毁折，为附决。」兑为口舌、为毁折，故《彖》戒「有言不信，尚口乃穷」，正取兑口之象；兑又为附决（附丽而后决断），上六居兑之极，缠附于葛藟（附）而终能决然征行（决），「附决」之象于此一爻见之尤切。泽本受水而润物，今「泽无水」（《大象》），泽体枯涸于上、水陷漏于下，是兑泽失其所以为泽，困之极象，而上六正当此枯泽之巅。

**互体之象。**困卦六画，自二至四互体为离（☲），自三至五互体为巽（☴）。互巽者，《说卦》「巽为木……为绳直」「巽为入」，又「巽……为进退，为不果」；葛藟乃蔓木，缠绕牵掣，正取巽木与绳之象——「困于葛藟」之「葛藟」，于互巽之木、之绳得其物象；巽又主进退不果，缠绕牵掣则进退踟蹰，亦合「曰动悔」迟疑之情。互离者，《说卦》「离……为目，为戈兵」，又「离也者，明也……相见乎离」「离丽也」；离为「丽」（附丽），葛藟之附丽缠绕，离丽之象也；离为戈兵，则有断缠出困之象——欲解葛藟之缠，非用戈兵斩断不可，与「征吉」之决然力行相映。而上六居兑之上，兑为毁折、为口舌，《彖》所谓「有言不信，尚口乃穷」，兑口之穷，正应于困极之地——徒以口舌争辩无益于困，唯「致命遂志」、奋而力行乃可出之。诸象相参（坎险—兑说—互巽之缠—互离之丽与断），皆指向「缠—危—思动—力行—出困」一路，象与辞密合无间。

**纳甲与世应（京房八宫）。**困卦于京房八宫，属兑宫之一世卦（兑宫首卦为兑为泽，困为其后所变之卦，居兑宫体系之内），故其内外仍以兑为归属之宫。八宫纳甲，兑宫诸卦上体兑纳「丁」，自下而上配以地支，上六一爻当兑之上画，纳丁未（土）。未为土，于五行为兑金之母气所自出（土生金），居困极之地而纳土爻，土厚而能载、能止，于「征吉」之转有可玩之意——土性主静主厚，处困极而得静厚之质，乃能不躁妄、知动悔，终以审慎之「征」出困。此就汉易纳甲一系泛言其理，干支配属诸家小有出入，要不离兑宫上爻之大格，姑取其确者以相发明，余不强求。

**卦气消息。**困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（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），故不当以阴阳之纯长纯消直系之；然就其爻象升降言，困自下坎而上兑，一阳（九二）陷于二阴之中、一阳（九五）掩于上六之下，是「刚掩」之象（《彖》「刚掩也」）。荀爽升降之说，每以阳当升、阴当降为顺；上六阴居极上，乘九五之刚而掩之，于升降之理为「阴亢而当降」。阴亢极而思反下，正合《序卦》「困乎上者必反下」之旨——困极于上，势必反求于下，故困之后继以井（井者，养下、及物之卦）。上六之「征吉」，於象数即此「反下」之动：不可复亢踞于困极掩刚之位，当悔而反、动而下行，与下之刚中相协，困乃可解。象与辞互证，若合符契。

四、十翼互证与义理人事

《彖》《象》之统贯。《彖传》释困之纲领有三：一曰「刚掩也」，明困之所由生——刚为柔掩，正道见郁；二曰「险以说（悦），困而不失其所亨，其唯君子乎」，明处困之道——身在坎险（下）而心存兑悦（上），虽困而不失其亨通之德，此惟君子能之；三曰「有言不信，尚口乃穷也」，戒处困者勿恃口舌——困时多言无益，徒取穷辱，唯以行实自见。上六一爻，三义俱备而尤切后二：其「困于葛藟、于臲卼」是困之极、险之深；而「曰动悔，有悔，征吉」，则是「困而不失其所亨」的躬行——不坐困、不徒言，而以「征」（行）出之。《大象》「君子以致命遂志」，致命者，授命、舍生以赴之谓；遂志者，遂其所守之志。上六处困穷之地，葛藟缠身、臲卼危迫，正当「致命遂志」之时：身可危而志不可挠，知动之有悔而毅然力行，此即「遂志」之实。故小象断之曰「吉行也」——一部困卦，至此而以「行」字收束全局，由困转通之机，全在敢行、能行。

**两「悔」之义理深致。**爻辞独于此爻三致意于「悔」（「曰动悔，有悔」），最可玩味。困极之地，人情每有二弊：一则畏葸不前，坐守而待毙，是不知「征吉」者；二则急躁妄动，触缠益深，是徒招「动悔」者。爻辞之妙，正在于先以「动悔」戒其妄动，使知轻举之有悔；复以「有悔」（悔悟）启其奋发，使能改图而征行。是「悔」非消极之懊丧，而是困境中省察、悔悟、转机之枢纽：唯能「有悔」者，乃能「征吉」。《系辞》论易之忧患曰「作易者其有忧患乎」，又曰「危者使平，易者使倾」，处困而知危、知危而能悔、能悔而后能平——上六「动悔有悔，吉行」，正是「危者使平」的一则范例。无悔则狃于困而不知反，有悔则因困而知通，悔之一字，乃出困之门。

「征吉」与困井相受之大义。《序卦》「困乎上者必反下，故受之以井」，将困卦之终（上六）与井卦之始接榫。困极于上，无可再上，势必反下；反下而养，则为井。井者，《彖》所谓「井养而不穷」，及物利人之卦也。是上六「征吉」之「征」，非徒一身脱困，更含「反下及物」之机：困极而思反，反而养下，一身之困解，而后能推及于物。此正困卦不终于困、而开出井卦生机的关键过渡。读上六者，当于此见易道「穷则变，变则通」（《系辞》「易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」）的活法：困非死局，困之极正变之始，能悔能征，则困者出而通者继。

**现实决策之启示。**移此爻于今日人事，其训甚明。其一，识困之实：所困者「葛藟」也——多为细务牵缠、关系纠结、积习羁绊，非一击可破之大敌，而是层层缠绕、愈挣愈紧之困局；处此者，最忌蛮力硬挣（愈挣愈紧）、亦忌坐视不理（缠裹益密）。其二，戒「动悔」：困局之中，轻率躁动每致新悔，故当先审局势、度可行之径，知妄动之有悔而后图。其三，贵「有悔」与「征」：审而知非，则当痛切悔悟、决然改图，不可恋栈于既困之地（如上六之不可久踞掩刚之位），当奋起而行、向上突围或反身另图（「征」），方能转危为安。其四，守「致命遂志」之节：身处困穷，可夺其位、可危其身，而不可夺其志；困中持守正道、信「贞大人吉」之理，则虽臲卼而终吉。其五，毋「尚口」：困时争辩无益（「有言不信，尚口乃穷」），唯以行实自证。合而言之，上六示人以「困极思反、知悔能征」八字：处至困之境而不馁不躁，先戒动悔以避妄，继以有悔而图变，终以果行而出困，由危转安，由困趋通——此先秦两汉易学于困卦之极所昭示的处困之道，亦千古不易的应困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