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卦 · 六五

丰卦六五居尊位而处一卦之将极，是丰大之时由内向外、由实向显的关键转捩。爻辞"来章，有庆誉，吉"，文虽简而意甚醇。它不像九四"丰其蔀，日中见斗，遇其夷主"那样幽晦阻塞，也不似上六"丰其屋，蔀其家，窥其户，阒其无人"那样盛极而凶，而是于全卦至阴至晦之际独得一缕光明来归，故能转忧为庆，化危为吉。要透彻理会这一爻，须从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上下卦体、汉易象数以及十翼的整体义理逐层切入。

一、字词训诂：章、庆、誉

爻辞核心在"来章"二字。

"章"字，《说文·音部》云："章，乐竟为一章。从音从十。十，数之终也。"许慎以乐曲一段终了为本义，引申而有"彰明""文采""典章"诸义。在《周易》古经的语境中，"章"多取"文采彰著""文明显扬"之义。丰卦本以离明在内、震动在外，离为文明、为日、为火，其德正在"明"。六二爻辞言"有孚发若，吉"，九三言"折其右肱"，皆围绕"明"之得失而发；至六五则言"来章"，正是丰明之德上达于尊位、文采焕然来归之象。《尔雅·释言》："章，明也。"（按：今本《尔雅》训"章"之条，与古经"章"之文明义正相贯通。）故"来章"者，文明之德、彰著之美自外而内、自下而上来归于我也。

何谓"来"？《说文·来部》："来，周所受瑞麦来麰也……天所来也，故为行来之来。"许慎以"来麰"（小麦大麦）为本字，假借为往来之"来"。在卦爻辞中，"来"与"往"对举，往者自内而外、自下而上为往，来者自外而内、自上而下、或自彼而归于此为来。六五居外卦震体之中，下应六二离明之中（虽同阴不相应，详后），又上承上六之极，下临九四之刚，其所谓"来章"，乃指丰明之采、贤良之助、文德之盛，纷然来集于五位。一个"来"字，便见六五非自炫其明，而是虚己以纳天下之明——这正是君道"宜照天下"的关键。

"庆"字，《说文·心部》："庆，行贺人也。从心从夂。吉礼以鹿皮为贽，故从鹿省。"庆之本义为持礼往贺，故引申为福庆、嘉庆。"誉"字，《说文·言部》："誉，称也。从言与声。"称扬赞美之谓。"有庆誉"者，既得实福（庆），又得令名（誉），福实与美名俱至。小象传申之曰："六五之吉，有庆也。"独标"庆"字而不及"誉"，盖以福庆为本、声誉为末，有其实而后有其名，圣人之意微矣。

合而观之，"来章，有庆誉，吉"一句，层次井然：先言"来章"，是因；次言"有庆誉"，是果；终言"吉"，是断。文明之美来归，故获福庆声誉，故占断为吉。

二、爻位与卦体：柔中居尊，处丰之时

六五以阴爻居第五位，是为以柔居刚、以阴处阳，本属"不当位"。然第五位为一卦之尊，又为外卦之中，故六五得"中"而失"正"。在《周易》的爻位学说中，"中"重于"正"——能守中道，虽不当位亦多吉；故《系辞》论二五多誉，正以二五皆居中也。六五之吉，首在一个"中"字。

更须着眼者，是六五在丰卦特殊时位中的处境。丰卦之"丰"，《彖传》明训："丰，大也。"卦德"明以动，故丰"——下离为明，上震为动，明而能动，故致丰大。然丰大之时，最忌者乃"过盛"与"晦蔽"。故全卦六爻，多以"蔀""沛""昧"为辞：九四"丰其蔀，日中见斗"，上六"丰其屋，蔀其家"。"蔀"者，《说文》无专字，盖为覆蔽之器、障日之物，丰大而反致晦暗，此丰之所以可忧也。彖传特揭"日中则昃，月盈则食，天地盈虚，与时消息"之诫，正为丰极必反、盛极生晦立法。

在这样一个普遍趋于晦蔽的卦时之中，六五独以"来章"为辞，是全卦由晦转明、由忧转庆的一个亮点。何以独五能尔？正因五居尊中，虚柔而能纳。九四已陷"丰其蔀"之晦，六五承四之上，若再自蔽，则一卦尽墨矣。而圣人系辞，偏于此最易晦蔽之地、最当忧惧之时，许之以"来章""有庆誉""吉"，是于剥极之处见复机，于晦昧之中见光明，深寓"忧勤惕厉则转祸为福"之旨。卦辞所谓"勿忧，宜日中"，至六五而落到实处：六五能虚中纳明，正是"勿忧"之所由，"宜日中、宜照天下"之所托。

三、承乘比应：柔尊纳刚，章所从来

爻位之吉凶，须就承、乘、比、应四者参验。

应：六五本应六二。然二、五皆阴，阴阳不相应，是为"无应"或"敌应"。在常例中，无应多为孤立无援之象。但丰卦之妙，恰在六二乃下离之主爻，离为文明、为日、为章采。六五虽不与二正应，却正因其虚中无私，反能广纳——所"来"之"章"，未必拘于一爻之应，而是下卦离明之文采、举凡天下之贤明，皆得上达于五。换言之，六五不专恃一应之私援，而以中道虚怀总揽全明，此其所以能"来章"而"照天下"。古经之取象，原不胶柱于一爻一应；丰卦六五尤其如此。

承：六五上承上六。上六居丰之极，"丰其屋，蔀其家……三岁不觌，凶"，是盛极自蔽、孤高自绝之象。六五承之，若随上六同陷于"蔀""屋"之晦，则危。然爻辞独言"来章"，可见六五不与上同其晦，反能下汲群明以自照，故能不被上六之凶所累。此正见六五守中之力——上虽极而晦，五自中而明。

乘与比：六五下乘九四。九四阳刚，处下卦之上、上卦之下，正当全卦明动交接之枢，然其辞曰"丰其蔀，日中见斗，遇其夷主，吉"。九四虽一度陷蔀，终能"遇其夷主"而得吉。"夷主"何指？历来于古经多有指为相匹敌之主、或所遇之贤主者。就丰卦六爻之势论，九四上比六五，五为柔尊，正九四所赴所遇之主。故六五之于九四，乃九四脱晦向明所归之尊。九四既已"遇主而吉"，则六五受四之归、纳四之明，正是"来章"之一脉。柔五乘刚四而不相忤，反相成以致庆，此承乘之际见君臣相得之象。

四、上下卦体与互体：明动相济，文明来复

丰卦下离上震。离☲，《说卦》"离为火，为日，为电……为文明"，又"离也者，明也，万物皆相见"。震☳，《说卦》"震为雷……为长子，为决躁……万物出乎震"，其德为动、为起。明以照之，动以行之，明动相资，故卦曰"丰"。

六五处上震之中。震为动、为出、为起，故六五之"来章"，有文明之德随震动而起、自下而来、勃然来复之势。下离之明本在内，赖上震之动而得发越彰显；六五正当震体之中位，是承接离明、鼓动文采、使之"照天下"的枢纽。彖传"明以动，故丰""宜照天下也"，于六五最为切合。

就互体言：丰卦二三四爻互巽（☴），三四五爻互兑（☷为坤误，当为兑☱）。按丰卦六爻自下而上为：初九阳、六二阴、九三阳、九四阳、六五阴、上六阴。取二三四（阴阳阳）为巽☴，取三四五（阳阳阴）为兑☱。巽为入、为命令、为申命行事；兑为说（悦）、为口、为言。六五正居互兑之上爻。兑为悦、为言，与"有庆誉"之"誉"（言之称扬）暗合——誉者，悦于言、称于口者也。兑悦在六五之位，故有"庆誉"之象，言天下悦而称之。此互体之取，于辞义可相发明，姑存其一说，不敢必其为古之定诂。

五、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与时位

就孟喜卦气一系言，丰卦不在十二消息卦（辟卦）之列。十二消息卦者，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，主十二月之阴阳消长。丰卦为杂卦（六十卦之一），分配于卦气历的某节气之中，主一卦六日七分之候。其卦象明动相资、盛大光辉，于物候为阳气盛长、万物丰茂之象，故卦名曰"丰"。彖传"日中则昃，月盈则食，天地盈虚，与时消息"一段，语意本与卦气消息之学声气相通：日中而昃、月盈而食，正是阳极转阴、盈极转虚的卦气消息之理。六五居丰之将极而能"来章"得吉，恰是于"盈虚消息"之中善守其几者——盈而知昃、盛而虑晦，故能转吉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言，丰卦属坎宫。坎宫八卦自坎而变，依次为坎、节、屯、既济、革、丰、明夷、师；丰为坎宫第六卦，是为"五世卦"。五世卦者，自下而上变至第五爻，故丰卦以六五为"世爻"。世爻乃一卦之主、占者所自当之位。六五为丰卦世爻，正与爻辞"来章……吉"相印证：世爻得吉，则一卦之占归于吉。这是纳甲一系于六五独许其吉的内在理据。又依京房纳甲之例，丰卦上震纳庚（震纳庚子、庚寅、庚辰），故六五一爻纳庚申（上震三爻自下而上为庚午、庚申、庚戌，五爻当庚申），金气之爻。金主肃杀、亦主成实，丰大之时而五位得金之实，与"有庆"之实福相应。纳甲之说，繁衍多门，此就大要言之，细目不敢妄断。

就郑玄爻辰言，乾坤十二爻分配十二辰、二十八宿。丰卦六五之爻辰，依爻辰之法当有所配，然爻辰之配，本以乾坤为本、推及别卦时各家不无异同，凡无十分把握者，宁从略而不强为之说，以免蹈于杜撰。要之，无论卦气、纳甲、爻辰，六五皆居一卦之尊、之中、之世，象数诸家于此爻多许其吉，与古经爻辞、十翼小象正相吻合。

六、十翼互证：中道与照临之德

《彖传》于丰卦发挥最详："丰，大也。明以动，故丰。王假之，尚大也。勿忧宜日中，宜照天下也。日中则昃，月盈则食，天地盈虚，与时消息，而况于人乎？况于鬼神乎？"这段话为全卦立纲，亦为六五张本。

其一，"王假之，尚大也"。"假"，《尔雅·释诂》"假，至也"，又有"大"之训。王者至于丰大之极、崇尚广大之业。六五正当王位（五为君位），是"王假之"之主。卦辞言王之事，至六五而见王之德——能"来章"以照天下，正是"尚大"之实。

其二，"勿忧宜日中，宜照天下也"。日中者，光明正盛、无幽不烛之时。六五虚中纳明、广延文采，使丰明之德上达而下被，正是"照天下"。卦辞许"勿忧"，六五以"来章"应之，以"有庆誉"证之——能照天下，复何忧之有？

其三，"日中则昃，月盈则食……与时消息"。此为戒辞，戒丰大者勿恃盈而忘虚、勿矜盛而招晦。六五独能在丰极之地不蹈晦蔽、反能"来章"，正因其深体"与时消息"之诫，盈而能虚、尊而能下、明而益求明。是故六五之吉，非徒幸致，乃守中虑危、虚己纳贤之所得。

《系辞》论爻位有云："二多誉，四多惧……三多凶，五多功。"五之所以多功，以其"贵且中"也（《系辞》谓"其柔危，其刚胜邪"，又论中爻之德）。六五以柔居尊中，本属"柔危"，然得中道之助、纳群明之采，转危为功、化危为庆，正是"五多功"之一证。小象传断之曰"六五之吉，有庆也"，独标"有庆"以释吉之所以然——其吉非偶然之侥幸，而是福庆有实、本之有德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，遍考二书所载诸筮，丰卦及丰之六五一爻，未见有确凿可征引之占例（如《左传》庄二十二年陈敬仲之"观之否"、僖十五年晋之"归妹之睽"之类，皆别有所属）。凡无确据者，宁阙而不引，不敢以无为有、强古人之筮以就吾说。此亦取材底线所在。

七、义理与人事：虚中纳明，盛而能照

综合训诂、爻象、卦体、象数与十翼，六五之大义可约为数端。

其一，柔中纳明，是为君德之要。六五以柔居尊，不自炫其明，而能虚怀以纳天下之明，使"章"自外来、自下来。这正合于《彖》"宜照天下"之旨。为君之道，不在一己之独明，而在能聚天下之明而总照之。日不自明而能照万物，正以其虚而能纳、高而能临。六五"来章"之象，深得此理：明非我有，纳之则有；章非我造，来之则成。

其二，盈极虑晦，乃转吉之枢。丰卦九四、上六皆以"蔀""屋"自晦而趋于阻、趋于凶，独六五以"来章"得吉。同处丰极之时，所以判然者，在能否守"与时消息"之诫。盈而知昃、盛而虑虚者，能转晦为明、化忧为庆；恃盈忘虚、矜盛自蔽者，则盛极而晦、丰极而凶。六五之吉，正是一念虚明、一守中道之效。

其三，有实而后有名，福庆为本，声誉为末。爻辞"有庆誉"，小象独取"有庆"。这是圣人示人以本末之辨：先有福庆之实，后有声誉之名；务实则名随之，逐名则实丧之。六五能"来章"以致实庆，故声誉自至，非汲汲于求名而得名也。

落到现实决策，六五之爻可为身居高位、当事方盛者鉴。其一，居高位者，当虚己纳贤、广延群明，不可恃一己之能而塞天下之聪明——"来章"者，开门纳善之谓也。其二，事业方盛、声势正隆之时，最忌志得意满、自蔽自高（即九四之"蔀"、上六之"屋"），当存"日中则昃"之惕，于盈处虑虚、于盛处守谦，方能持盈保泰、转吉为常。其三，求实勿求名：把实事办成（有庆），美名自然随之（有誉）；若颠倒本末、专务声华，则实庆既失，声誉亦不可久。六五之所以"吉"，正在于它既不晦于盛（不自蔽），又不骄于明（不自炫），虚中守正、纳明照下，于盈虚消息之间，得其时中。此即丰之六五垂示后人最为切要的进退之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