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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济卦 · 六五

第5爻
「贞吉,无悔,君子之光,有孚,吉。」
君子之光,其晖吉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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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济卦六十四卦之终,火在水上,刚柔皆失其位,而独六五一爻最为光明。古经全部三百八十四爻,独此爻以"光"许之,又以"君子"称之,又两言"吉",可谓极一卦之褒美。此中消息,正与未济一卦"未成而将成"的时义相表里。下面就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诸端,层层剖析这一爻何以能在"未济"的窘局之中独得"君子之光"。

一、爻辞分句与字词训诂

爻辞八字两吉:"贞吉,无悔,君子之光,有孚,吉。"句读虽简,而层次分明,可分四节读之。

"贞吉"。贞,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贞之本义为占问、卜问,引申而有正、固之义。《尔雅·释诂》:"贞,正也。"古经凡言"贞吉"者,皆谓守正而后吉,或所占者吉。六五以柔居君位,处全卦至尊之地,"贞吉"先标其守正之德。值得注意的是,爻辞先不言"无咎""无悔"而径言"贞吉",是从正面立论,与他爻多从避祸处着笔者不同,已见此爻气象之异。

"无悔"。悔,《说文·心部》:"悔,恨也。从心,每声。"悔者,心有所恨而思改也。《系辞下》言"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",又云"震无咎者存乎悔",悔本是介于吉凶之间、由凶趋吉的转折之象。爻辞既已"贞吉",复言"无悔",是申明此吉之纯,无纤芥之疵可恨。六五本以阴居阳位,是为"不当位",依常例当有悔;今曰"无悔",正见其虽不当位而能因德免之,此一转语极关紧要,下文当详。

"君子之光"。君子,先秦两汉之通称,本指有位者,《诗》《书》习见,如《诗·小雅·采菽》"乐只君子,天子命之";引申为有德者。爻辞称"君子",兼位与德言之:六五居尊为有位之君子,其德足以当之为有德之君子。光,《说文·火部》:"光,明也。从火在人上,光明意也。"许慎释"光"为"火在人上",恰与未济卦"火在水上"之象暗合——离火在上,正是光明之所自出。"君子之光"者,谓君子之德如日月之明,光被四表。此四字是全爻之眼。

"有孚"。孚,《说文·爪部》:"孚,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一曰信也。"孚之本义为鸟孚卵,引申为诚信。古经"有孚"凡数十见,皆谓中心之诚信。《系辞》言"人之所助者,信也",孚即信之实。六五"有孚"而后"吉",是言其光之所以能成、其吉之所以能得,根本在一"诚"字。光为外见之明,孚为内蕴之实,内外相副,故终之以"吉"。

"吉"。爻辞两言"吉",前一"吉"系于"贞",后一"吉"系于"孚":守正而吉,有诚而吉。一爻之中两标其吉,遍考三百八十四爻亦不多见,足证此爻在未济一卦中地位之特殊。

二、爻位、阴阳与中正之辨

六五居上卦离之中爻,又当全卦第五位,即君位。论其位,则以阴爻(六)居阳位(五),是为"不当位";论其中,则居上体之中,是为"得中"。当位与得中,于此爻判然两分,正是理解此爻的关键。

《彖传》总论未济卦曰:"未济,亨;柔得中也。"此"柔得中",王引之以下虽多有发挥,然就《彖》文本身而言,所指即六五——以柔居中,为一卦致"亨"之主。未济六爻皆不当位(初六、九二、六三、九四、六五、上九,凡阴居阳、阳居阴,无一当者),《彖》明言"虽不当位,刚柔应也"。在六爻俱失位的格局里,《彖传》独拈出"柔得中"以释卦之所以"亨",是把致亨之功归于六五。换言之,未济卦之"亨",全系于此一柔中之君。这一爻不仅当位与否要看,更要看其"中"——中之德足以补位之失,此即"无悔"之所由来。

再论承乘比应。六五下乘九四之刚,上比上九之刚,又下应九二之刚。一柔而上下皆刚、内外皆应,是阴得阳助、柔得刚辅之象。九二居下体之中,与六五正应(二五相应,一刚一柔,阴阳相得),《彖》所谓"刚柔应也",于六五与九二之应最为典型。六五虚中而下应九二之刚,犹人君虚己以任贤臣。九二爻辞"贞吉",与六五"贞吉"遥相呼应,正是君臣同德、上下交孚之象。"有孚"二字,于此应中得其落实:君之诚信下及于臣,臣之忠贞上达于君,孚信往来于二五之间,故曰"有孚,吉"。

至于六五之"柔",尤当玩味。离为火,其性炎上而明;离之中爻为阴(离卦☲,二阳夹一阴,中爻阴),正是"火"之所以为"明"的所在——离之明,明在其中之虚。六五以柔居离中,正得离明之正位。"君子之光"之"光",即离火之明;而此明之所以为君子之德、为人君之明,恰因其"柔"——柔则能虚,虚则能受,受则能容众明而成大明。故六五之不当位(柔居刚位)非但不为病,反成其虚中纳明之美。此即《系辞》"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,其要无咎,其用柔中也"之旨——柔而得中,正是其用。

三、《小象》"其晖吉也"发微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:"君子之光,其晖吉也。"于"光"之外别下一"晖"字,最可玩味。

晖,《说文·日部》:"晖,光也。从日,军声。"又《说文》:"煇,光也。从火,军声。"晖、煇本一字之分化,皆从"军"声,义为光。然细绎之,"光"与"晖"微有别:光者,光体本身之明(火在人上,光之所发);晖者,光之四射、晕散于外者也。《诗·小雅·庭燎》"庭燎有辉",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毛传训物之有光泽者,皆取光之布散外溢之义。故《小象》以"晖"释"光",是申明此光非自蔽自耀之光,而是光辉外烛、普被于物之光。

"其晖吉也"四字,点出此爻之吉不在独明,而在能以其明照物、以其德及人。离为日,日之德在普照而无私,《系辞》言离"相见乎离""万物皆相见",正取日照万物、物物相见之义。六五君子之光,如日之中天,晖光下被,万物赖之以明,此其所以"吉"。较之"光"之静而内蕴,"晖"更见其动而外施——由内之孚(有孚)发为外之晖(君子之光),由德之诚成为德之被,故《象》以"其晖"二字总收"贞吉、无悔、有孚、吉"四节之意,归于一"晖"。

此与未济卦大象"火在水上"之象亦相贯通。火在水上,火之明在上,本有光照下临之势。六五正当离火之中位,是这一"火在水上"之明的主体所在。火虽未能与水交济(未济),然其光固已下照,故虽处未济之时,而能放君子之光,晖映一卦。未济之"未",是事功之未成;君子之"光",是德明之已著。德明先于功成,光晖先于既济,此六五之所以可贵——在未济之中预透既济之机。

四、卦气、消息与时位

未济卦于汉易卦气之中,其位甚著。孟喜卦气以坎、震、离、兑为四正卦,主四时二十四气;六十杂卦分配七十二候、二十四节。既济、未济二卦,古来多系之于岁终。盖既济为六爻皆当位之卦(阳居阳、阴居阴,无一不正),未济为六爻皆不当位之卦,二卦正相对反,故《序卦》以二卦终篇:"物不可穷也,故受之以未济终焉。"《杂卦》亦曰:"既济,定也;未济,男之穷也。"以未济终六十四卦,是取其"穷而复始""未成而将成"之义——天道循环,至未济而一岁之事若未竟,然正于此未竟之中含来岁之生机。

就十二消息言之,未济本非十二辟卦之一(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,主十二月之阴阳消长)。然未济上离下坎,离为火、为夏、为南方,坎为水、为冬、为北方,水火不交而二气分判,正象岁之将穷、阴阳未交之候。六五居离火之中,离当夏至一阴始生之卦气(离为午、为五月、为夏至,孟喜以离主夏至),是阳极而阴始萌、明盛而将转之位。六五以柔居此,正得"明盛守柔""极而思反"之象——当明之极而能以柔自处,故能"无悔"而"吉"。

复以本卦六爻之时位观之。未济初六"濡其尾",象事之始而不慎,与卦辞"小狐汔济,濡其尾"相应,处济之初而陷;九二"曳其轮",渐知节制;六三"未济,征凶,利涉大川",处下体之极而将进于上;九四"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",奋而有功;六五则功成德著、君子之光;上九"有孚于饮酒,无咎,濡其首",则过中而失节。六五正当一卦由危转安、由乱趋治之枢——下三爻坎水之险已涉,上则离明已著,至六五而光明大显、孚信大成,是全卦最得时、最当位(就"中"言)之一爻。未济之卦虽以"未成"为名,而六五一爻独露"将成"之曙光,犹长夜将旦、东方既白,此其时位之所以独美。

五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爻辰与互体

(一)八宫纳甲

依京房八宫之法,未济属离宫。离宫八卦次序为:离、旅、鼎、未济、蒙、涣、讼、同人。未济为离宫之第四世卦(游魂之前一卦,即四世),世爻在第四爻,应爻在初。其纳甲:未济下坎上离。京房纳甲,坎纳戊、离纳己;具体配支,坎卦自初至上配戊寅、戊辰、戊午(下坎三爻自下而上为寅、辰、午),离卦自下而上配己酉、己未、己巳(即四、五、上爻为己酉、己未、己巳)。据此,六五一爻纳己未,未为土,居离火之中。

六五纳己未土,而其本宫为离火,是火中含土、明中藏厚之象。未为羊、为土,土主信,五行之中土德主诚,正与爻辞"有孚"之诚信相应——纳甲之土德,恰为"孚"作一注脚。又火能生土(离火生己未之土),是君之明德下生厚载之信,光(火)与孚(土)相生,故"君子之光"与"有孚"于纳甲象中亦得贯通。此虽京氏家法,取其确者而言之,不敢附会。

(二)郑玄爻辰

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六爻配十二辰,他卦之爻则依其在乾坤所当之位取辰。乾初九当子,九二当寅,九三当辰,九四当午,九五当申,上九当戌(乾六爻配六阳辰);坤初六当未,六二当酉,六三当亥,六四当丑,六五当卯,上六当巳(坤六爻配六阴辰)。未济六五为阴爻,依坤之六五例,当卯辰。卯为东方、为木、为春、为日出之方。

六五爻辰在卯,卯为日出之位,《说文》:"卯,冒也。二月,万物冒地而出。"日出于卯,正光明初升、晖光始布之时。爻辞"君子之光"、小象"其晖吉也",以爻辰卯位言之,恰如旭日东升、晖光普照之象。爻辰之卯与离火之明相发明,光自卯出而布于四方,此爻辰一义,于"光""晖"二字尤为切合。郑氏爻辰之法虽繁,此一取象却与爻义若合符节,姑存之以备一解,不敢过为穿凿。

(三)互体

未济卦下坎上离,自二至四爻互体为离(六三、九四、六五,按未济二三四爻为辰午之上……此处当细辨)。今以未济六爻自下而上为:初六、九二、六三、九四、六五、上九。取二、三、四爻(九二、六三、九四)成互卦,其象为离(中爻阴,上下阳……九二阳、六三阴、九四阳,正是离☲);取三、四、五爻(六三、九四、六五)成互卦,其象为坎(六三阴、九四阳、六五阴,正是坎☵)。是未济卦中互见"既济"之半象——下互离、上互坎,离上坎下,恰成"既济"之上下体倒置;而未济本体则离上坎下。互体之中坎离交错,正含水火将交、未济转既济之几。

尤可注意者,六五一爻同时为上离之中(本体)与上互坎之上爻(互体)。本体属离明,互体属坎险:明而处险之上,是以明照险、以光破暗之象。六五君子之光,正是离明之主乘于互坎之上——以其明德临于险陷之上,故能化险为吉。此互体一象,最足见六五"君子之光"之所以能于未济险局中独放光明:盖其身兼明(离)险(坎)二体,居明之中、险之上,以明照险,险不能掩其光,故终归于吉。

六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(一)《系辞》论"孚"与"光"

《系辞上》:"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,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。"又曰:"信及豚鱼也。"未济六五"有孚",正是此"信"之实。《系辞》论"孚",每与"中""正"相连;六五虽不当位而得中,其孚出于中德,故为真孚。又《系辞下》:"夫《易》,彰往而察来,而微显阐幽。"六五君子之光,乃"显"之至者;而其所以能显,本于内之"幽"(孚)。由幽而显、由孚而光,正合《易》"微显阐幽"之道。

《系辞》又言"日月相推而明生焉""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"。离为日,六五居离之中,正当日之象。日之德在明而能照、照而能信(昼夜有常,故曰信),"君子之光"取象于日,"有孚"亦取象于日之有常。十翼以日月言明,与本爻"光""晖"之象正相贯通。

(二)《文言》"光"义旁参

《文言》释乾之"龙德而隐",又言"君子进德修业,忠信所以进德也"。"忠信进德"四字,正可移以释六五之"有孚,君子之光"——孚即忠信,光即进德之著于外者。德进于内,则光发于外;忠信积于中,则晖布于表。六五之光,非外铄之华,乃内德之自然外溢,此与《文言》进德修业之旨一脉相承。

又坤《文言》:"君子黄中通理,正位居体,美在其中,而畅于四支,发于事业,美之至也。"此节论坤之六五(黄裳元吉),最可与未济六五参看。两者皆以柔居君位(六五),皆"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"——坤六五"美在其中",未济六五则"光"在其中而"晖"布于外。"畅于四支,发于事业",正即"其晖吉也"之意:内蕴之美(孚)外发为光(晖),施之事业而成其吉。坤六五"黄中"以土德之中正为美,未济六五纳己未土亦土德主信,二爻于"中""信""美在其中而外畅"诸义,遥相印证。此非牵合,乃古经柔居五位者德象本自相通。

(三)《诗》《书》言"光"

爻辞"光"字,于《诗》《书》之中习为盛德之称。《书·尧典》"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",状帝尧之德如日光之普被。《诗·大雅·公刘》《诗·周颂》多以"光"美先王之德。《诗·小雅·六月》"织文鸟章,白旆央央"……此类虽不必一一系之,然先秦以"光"喻君德之普被,乃一时之通谊。"君子之光"之"光",正用此盛德普照之义,非徒言其明亮,乃言其德之光被四表、晖映群伦。以《诗》《书》"光被"之文证爻辞之"光",则六五"君子之光"之分量,自不待言。

(四)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

按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凡二十余条,遍涉诸卦诸爻,然未济卦六五一爻,遍检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辞,并无确切系于此爻之占例可征。既无十分把握,则宁从略而不敢虚构。唯可泛言者:《左传》筮例多以爻象、卦象之德推断人事吉凶,所重者在德与位之相称。以《左传》筮法之精神推之,六五"有孚""君子之光",正是筮家所谓"有德则吉"之典型——德足以当其位,则虽位有不当(柔居刚)而仍归于吉。此一精神,与《左传》"《周易》以贞为吉""有德而后可以言吉"之断占原则,正相符契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综上诸端,未济六五之大义,可约为三层。

其一,柔中胜于刚正。六五以柔居刚位,本"不当位",然以其得中、虚己、下应九二之贤,终能"无悔"而两"吉"。这昭示一理:位之当否非吉凶之决定,德之中正乃吉凶之根本。一人虽处不甚相宜之位(柔而居尊、才不甚副其任),若能虚心守中、任贤纳谏、诚信待物,则不当之位亦可化为得中之美。反之,纵当位而失中、有才而无信,亦未必能吉。此于今日身处高位而才德未必尽副者,最有针砭之效:与其逞刚自用,不如虚中纳善。

其二,光生于孚,德著于诚。爻辞先"有孚"而后成其"光",《小象》以"晖"申"光",皆明一义:外在之光辉(声誉、影响、感召)必本于内在之诚信。无孚之光,是浮光掠影,旋生旋灭;有孚之光,乃日月之明,历久弥晖。今人每求事功之显、声名之著,而忽其本于诚信之积。六五之教,正在反求诸内——先立其孚,则光自至;徒慕其光,则光必虚。所谓"君子之光,其晖吉也",吉不在光之炫目,而在孚之笃实。

其三,未济之时,贵在守正待机、以明照险。六五处未济卦中,事功未成(未济),而能独放光明者,正以其当明之极、处险之上而能以柔守中。这启示:当大局未定、事功未竟之际(未济之时),最要紧的不是急于求成(小狐汔济、濡其尾之戒,正在躁进),而是守正(贞)、积诚(孚)、明辨(离明,大象"君子以慎辨物居方"),以待时机之成熟。六五身兼离明坎险(互体之象),以明临险而不为险陷,正是"明以照险、守而待时"的典范。事虽未济,而光已先著;功虽未成,而德已先立。德立光著,则既济可期。

由是观之,未济一卦以"未济"为名而终以"亨",全卦之亨系于六五"柔得中";六十四卦以未济终篇而含"将济"之机,此机亦透于六五"君子之光"。在终而未终、穷而将通的格局里,六五一爻如黑夜将旦之晨光,既是未济之中最明亮的一点,也是通向既济的第一线曙色。守正以固其本,积孚以充其内,发光以被于外,慎辨以待其时——此即六五"贞吉、无悔、君子之光、有孚、吉"九字所昭示的,于一切"未竟之业"中转危为安、由暗趋明的根本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