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 仁不能守之：虽得之，必失之

3.1 史料尾巴上的弃子

评论区里的读者看到了武则天的漂亮，没有人往史料的尾巴上看。可是尾巴上的东西，用忙总自己"看纸面背后"的方法读，就能读出另一本账。

第 30 条："李景谌罢为司宾少卿。"李景谌是谁？丁亥那天，裴炎刚下狱，"凤阁舍人李景谌证炎必反"，随即"李景谌同凤阁鸾台平章事"，进了宰相班子。同一个月，他被罢了。证裴炎必反的人，用完就弃，前后不到一个月。

再看姜嗣宗，说了一句"觉裴炎有异于常"，本意是表忠，被绞死。再看程务挺，密表替裴炎申理，十二月癸卯，遣人到军中把他斩了，籍没其家。突厥人听说程务挺死了，所在宴饮相庆，又给他立祠，每次出兵都先去祷告。再看王方翼，因为跟程务挺"连职，素相亲善"，征下狱，流崖州而死。

这还只是这一段史料里的。出了这段再往后看两三年：骞味道，主审裴炎的左肃政大夫，第二年罢相，再一年被杀。李孝逸，平叛的主帅，垂拱三年被武承嗣构陷，说他名字里有兔，兔是月中之物，当有天分，流放儋州而死。黑齿常之，后来的江南道大总管，永昌元年被周兴诬告，在狱中自缢。刘祎之，684 年太后问计时"无言"的那个宰相，垂拱三年因为私下说了一句太后不如返政，被杀。刘景先，替裴炎辩白的那个，贬了又贬，永昌元年下狱自缢。垂拱二年设了铜匦让天下告密，设计铜匦的人叫鱼保家，有人从他自己设计的铜匦里投书，告他曾为徐敬业造兵器，他被杀了。索元礼、周兴、来俊臣，替她办案的酷吏，天授二年到神功元年先后被杀。

把这个名单排出来，会发现一个规律：不管是替她动手的，还是反对她的，还是沉默的，几乎全死了。684 年那个宰相班子，裴炎、刘景先、刘祎之、郭待举、骞味道、李景谌，五年之内只剩一个韦思谦老死。

老子先生第七十四章有三句话，每一句都对着这个名单。"民不畏死，奈何以死惧之。""常有司杀者杀。""夫代司杀者杀，是谓代大匠斲。夫代大匠斲者，希有不伤其手矣。"替天杀人的人，很少不砍到自己手的。李景谌、骞味道、鱼保家、周兴、来俊臣，都是替大匠斫木头的人，都砍到了自己的手。

忙总在评论区里解释魏思温这种死间的结局，说当时的做法是荫及子孙和家族，牺牲一个，换来家族的发展机会，安排都是预先讲好的。这是第一层的解释，逻辑上讲得通。可是复盘下来，这个预先讲好的约定几乎从来没有兑现过。原因不在约定本身，在守约的人。孙子先生讲用间，说"非仁义不能使间"。死间制度的前提是主上守信，会认你的账。一个把证人、主审、主帅、告密者全部用完即弃的主上，不会单独对一个魏思温守信。老子先生说"信不足焉，有不信焉"。仁不能守，第一件守不住的就是自己的工具。

3.2 吕氏之败

这段史料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徐敬业起兵，是武承嗣请立武氏七庙。

裴炎谏了："太后母临天下，当示至公，不可私于所亲。独不见吕氏之败乎！"武则天答得很漂亮："吕氏以权委生者，故及于败。今吾追尊亡者，何伤乎！"裴炎再说："事当防微杜渐，不可长耳。"她不听，追尊五代祖，立五代祠堂于文水。史料写了一句："裴炎由是得罪。"

她那句回答，当时听起来是把裴炎驳倒了。吕后把权力交给活着的吕氏子弟，所以败了；我只追尊死人，有什么妨害。这是第一层的话，逻辑严密，一针见血。

可是复盘下来，她后来做的恰恰是"以权委生者"。武承嗣做了宰相，封魏王，一度差点做太子。武三思封梁王，中宗复位后仍是朝廷实际的操盘手。景龙元年，太子李重俊起兵杀了武三思和武崇训。景云元年唐隆之变，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一夜之间杀了韦后、安乐公主、武延秀，武氏宗族基本被杀尽。吕氏之败，原样重演了一遍，前后二十六年。

裴炎说的"防微杜渐"，先秦的说法是《周易》坤卦的"履霜坚冰至"。坤卦文言解释说："臣弑其君，子弑其父，非一朝一夕之故，其所由来者渐矣，由辩之不早辩也。"辩之不早辩，就是在该分辨的时候不分辨。武则天不是分辨不了，她分辨得比谁都清楚，她只是用一句更聪明的话把分辨推开了。孔子先生说"巧言乱德"，这句话通常被当作骂人。放在这里，它是一条规律：辩赢当下的那句话里，常常写着将来输掉的原因。

七庙这件事还有一个更长的尾巴。立武氏七庙，实质是要把武氏放进宗庙的序列里，让武家的祖先受天子的祭祀。这是礼的问题，宗庙问题。八年之后，长寿元年，武承嗣谋求太子之位，李昭德对武则天说了一句话：自古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的吗。又六年，圣历元年，狄仁杰再说：姑侄与母子孰亲，陛下立子，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，承继无穷；立侄，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。武则天把庐陵王李显召回，立为太子。武承嗣忧愤而死。

这两句话的逻辑，和裴炎 684 年反对七庙的逻辑，是同一条：宗庙的次序不能靠权力改写。裴炎为这一点死了，李昭德和狄仁杰用这一点赢了。她得到了神器，宗庙的规矩一点没有为她让路。这就是第四层，礼。先放着，后面再谈。

3.3 察察之政

老子先生第五十八章说："其政闷闷，其民淳淳；其政察察，其民缺缺。"察察是明察秋毫，就是精明强干在政治上的形态。老子先生说，上面越察察，下面越缺缺，人心越残破狡诈。第六十五章说得更重："以智治国，国之贼。"第十八章："智慧出，有大伪。"

这三句话在 684 年之后的十几年里，一年一年地兑现。

684 年，一个卧底，一个鱼钩，钓一个宰相。垂拱二年，设铜匦，天下人皆可告密，告密者给驿马给饭食，所告有实的授官，无实的也不罪。卧底从一个人的手艺变成了一项制度，全国人人可以做鱼钩。随后是酷吏十年，索元礼、周兴、来俊臣，请君入瓮的故事就出在这时候。垂拱四年，琅邪王李冲、越王李贞起兵，旋即败亡，李唐宗室被牵连杀尽。天授元年，称帝，改国号周。

再往后，是政变的时代。神龙元年，张柬之、桓彦范、敬晖、崔玄暐、袁恕己率羽林军入宫，逼武则天退位，中宗复辟。景龙元年，太子李重俊政变，杀武三思，兵败被杀。景云元年，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政变，杀韦后。先天二年，李隆基政变，太平公主赐死。八年五次政变。评论区里忙总说姚崇是"政变专业户"，姚崇三次在场，神龙、景云、先天。

孟子先生讲过一个故事。逢蒙先生跟羿先生学射，把羿先生的本事学尽了，觉得天下只有羿先生比自己强，就把羿先生杀了。孟子先生的判语是："是亦羿有罪焉。"教术的人对术用回自己头上，负有责任。忙总在评论区里说，从玄武门之变到武则天执政，《资治通鉴》唐纪七到唐纪二十三，是中国政治教科书的经典切片。这个切片的真正内容，就是一代一代的逢蒙先生。李世民教了武则天，武则天教了张柬之和姚崇，张柬之教了李隆基。孔子先生说"君子之德风，小人之德草，草上之风必偃"，荀子先生说"君者，仪也；民者，景也；仪正而景正"。上面用的是术，下面学会的就是术。这是察察之政的全部结局：她把国之利器当众演示了一遍，二十一年后，她手下的人用同一件利器把她请下了台。

3.4 今用臣言，犹未晚

史料里最不起眼、又最要紧的一段，是裴炎的侄子裴伷先的话。他十七岁，太仆寺丞，上封事请见。武则天召见，问他：你伯父谋反，你还有什么话说。他答：

臣为陛下画计耳，安敢诉冤！陛下为李氏妇，先帝弃天下，遽揽朝政，变易嗣子，疏斥李氏，封崇诸武。臣伯父忠于社稷，反诬以罪，戮及子孙。陛下所为如是，臣实惜之！陛下早宜复子明辟，高枕深居，则宗族可全；不然，天下一变，不可复救矣！

武则天大怒，命人拉出去。他回头说："今用臣言，犹未晚。"如是者三。杖一百，长流瀼州。

复盘的结果不需要评论。神龙元年十一月，武则天崩于上阳宫，遗制：去帝号，称则天大圣皇后，祔葬乾陵，与高宗合葬。同一道遗制还赦免了王皇后、萧淑妃、褚遂良、韩瑗、柳奭的亲属。也就是说，她最后确实"用臣言"了。复子明辟做到了，是被逼的；高枕深居做到了，在上阳宫；李氏妇做到了，她自己写在遗制里。只有一条没做到：宗族可全。她用了二十一年，用得太晚。

孔子先生的"虽得之，必失之"，在这里落到最后一个字上。她得到的是天下神器。骆宾王檄文里骂她"窃窥神器"，神器这个词出自老子先生第二十九章："将欲取天下而为之，吾见其不得已。天下神器，不可为也，为者败之，执者失之。"她为之，得之，天授元年做了皇帝。然后执者失之，神龙元年去帝号，景云元年武氏族灭。周朝十五年，到她自己的遗制为止，等于没有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