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怒难犯：从 2009 年通钢事件复盘忙总的接管七条

2009 年 7 月 24 日，吉林通化钢铁厂内，新任总经理陈国军被聚集的工人殴打致死。两天以后，西西河论坛上一位网名 wxmang、人称"忙总"的作者发了一篇帖子，题为《从通钢暴动看接管国企的基本要点》。他没有评论事件本身，而是把自己多年接管国企的经验列成七条，末了只加一句："对比以上几点，通钢的接管就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玩票。"

这篇帖子和它后面延续半年的留言，是一份少见的材料：一个自称做过接管的人，在事发两天之内，用自己的尺子量了一次别人的失败。本文以他的原文为主，以当时的事件为背景，把这把尺子的每一格看清楚，再看看这把尺子本身有没有刻错的地方。先秦的文献在这里只做点睛，因为忙总讲的那些道理，两千多年前的人已经讲过，只是讲法不同。

1 一条鱼的四年

1.1 从入股到分家

1.1.1 2005 年：民企入股

通钢是吉林省最大的钢铁企业。2005 年，吉林省推动国企改制，民营的建龙集团以资产入股通钢，持股三成多，省国资委仍是第一大股东。建龙向通钢派驻了管理人员，陈国军就是其中之一，此后几年一直担任通钢的副总经理。

据当时的公开报道，建龙进入之后，一线工人的收入下降，管理层与工人的收入差距拉大，裁员和退休职工待遇问题不断。这些账，工人都记在建龙头上。当时流传的一些说法，比如陈国军曾扬言要让通钢工人在几年内全部下岗，未必属实，但传言本身就说明积怨到了什么程度。

1.1.2 2008 年到 2009 年 3 月：亏损与退出

2008 年金融危机，钢价暴跌，通钢巨亏。2009 年 3 月，建龙提出与通钢"分家"，退出通钢。用忙总的话说，这时的通钢是一条快要死的鱼。

1.1.3 2009 年上半年：鱼活了

上半年钢材市场回暖，通钢在 6 月实现盈利。刚从亏损里爬出来的工人，认为这是自己挺过来的。鱼活了，至少工人认为它活了。

1.2 三天

7 月 22 日，吉林省国资委决定由建龙增资扩股，控股通钢。7 月 23 日，陈国军被任命为通钢总经理。7 月 24 日，数千工人聚集，陈国军被殴打致死。当天晚上，省政府宣布建龙永不参与通钢重组。此后通钢由首钢入主。

从决定到任命到出事，三天。从建龙退出到建龙回来，四个月。从入股到出事，四年。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，就是忙总那篇帖子的全部背景。

1.3 写帖子的人

忙总自述长期在央企系统做企业接管、重组和运营，九十年代参与过国企脱困，给关键企业发放过安定团结贷款，做过总裁。他的真实身份没有公开确认过，这些经历只能当作自述来看。他 2009 年前后活跃于西西河，帖子后来被整理成文集流传，最有名的是《资治通鉴》读书笔记和对商学院案例的批评。

他在留言里对自己的定位是："总裁就是个管家，或你说的司务长。管理的人就是个班长：财务、销售、采购、生产、人事、研发、行政等等十来个人。"这句话是理解他全部文字的钥匙。他讲的不是理论，是一个管家的操作手册。

2 七条尺子

忙总的七条是：时机把握、内线培育、生产恢复、凝聚人心、接管流程、重组要点、重新运营。后三条是清单，前四条是心法。下面逐条对照通钢。这样对照有一个前提要先说清：留言里有网友上古神兵批评他"这种分析和通钢的问题没什么联系"。联系恰恰在于，建龙做的每一步，几乎都是这七条的反面。

2.1 时机：死鱼两元，活鱼十元

2.1.1 忙总的话

进入时机一定要等到休克鱼死定了。只要还有一口气，甚至是回光返照，他都会认为自己是活鱼。死鱼 2 元一斤，活鱼 10 元一斤，而且有时他还当成花罗汉卖，要你 10 万元。所以进入早了成本巨大，对抗巨大。员工都会认为自己好好的，来了你这个侵略者，坚决同仇敌忾，把你打出去。绝对不会认为你是解放军。但是成为死鱼后，你再去，就是大救星。有时甚至时间只差一个月，形势就会有根本的变化。

他还补了一句："如果这时有某竞争者要提前进入，就让他进，相信我，他吃到嘴里的绝对不会是馅饼，而肯定是砖头。"

2.1.2 通钢做了什么

建龙在 3 月鱼快死的时候退出，7 月鱼刚活的时候杀回来。这不是没等到死鱼，是把忙总的次序整个倒了过来。工人在亏损时被抛下，盈利时被接管，任何人处在他们的位置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：来的是侵略者，不是解放军。

忙总说"时间只差一个月，形势就会有根本的变化"。通钢差的正好是四个月，方向还是反的。

2.1.3 点睛

《周易》需卦的卦辞是"需，有孚，光亨，贞吉"。需就是等待，而卦辞把"有孚"放在第一位。等待本身是一种信用：你等到对方确实需要你，你的进入才是信。孟子先生说"虽有智慧，不如乘势；虽有镃基，不如待时"，镃基是锄头，有锄头不等农时，种下去也是白种。建龙有锄头，没有等农时。

2.2 内线：以夷制夷

2.2.1 忙总的话

一个国企运营几十年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，盘根错节。你几个外来户想搞定，门都没有。此时内线就起作用了。我们一般要全部留用原来的管理团队，只增加财务总监、人力资源总监、销售总监几个职位由我们派入。原来的总经理担任董事长。我们担任总经理。主管技术、生产、销售、采购等主管绝对不会换人。

留用之后还要做一件事，他叫"换身份运动"：把留用的高层全部转成总部员工，总部发工资，比原来高，关系转入总部，培训三个月，再派回去。"这时就成为解放军了，只是是秘密的。"

2.2.2 通钢做了什么

建龙有内线，而且有四年时间培育内线。但它把四年里工人最恨的那个人，推到了总经理的位置上。这不是没有内线，是把内线用成了靶子。忙总的做法是让原总经理当董事长，自己带三个人进去，把冲突面缩到最小。建龙的做法是让所有积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，然后让这个人站到几千工人面前。

2.2.3 点睛

先秦最大的一次接管，是周接管殷。周公先生派康叔先生去治理殷的旧地，《尚书·康诰》里给他的第一条嘱咐是"往敷求于殷先哲王，用保乂民"，又说"汝丕远惟商耇成人，宅心知训"。意思是到了那里，先去向殷的老人求教，把心安放在他们的经验上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写殷的旧贵族"殷士肤敏，祼将于京"，到周的朝廷里来助祭，这就是忙总的"换身份运动"。周人接管殷，先做的是留用和转化，不是派一个殷人最恨的人去做殷的长官。

2.3 生产与人心：先足食，后民信

2.3.1 忙总的话

第三条讲生产恢复："不管接管什么企业，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，否则人心惶惶，就什么都谈不上了。"恢复生产靠流动资金注入，"会做的，可能只需注入一点药引子，企业就能启动起来"。启动的动作要狠："立即大幅降价清理库存，在账面上一次核销亏损，然后立即推出新产品，争取现金流量。绝对不能犹豫不决、左顾右盼。"

第四条讲凝聚人心，他说这是"接管成败的关键"。复杂的做法是盖房子：把厂区的破平房和旧仓库拆掉，建六层砖混住宅，成本不超过两千一平米，以一千三到一千五卖给骨干和优秀员工。简单的做法是免费工作餐、逢年过节发鸡鸭鱼肉、子女上学赞助、生病补助、带礼品去员工家串门。还要形成制度："每周至少用两个上午开门接待员工，立即解决可以解决的问题。"

人心都是肉长的，将心换心，一定会接受你这个外来户的。这是我屡试不爽的经验。

2.3.2 通钢做了什么

通钢在 6 月已经恢复盈利，生产不是问题。问题全在人心。建龙留给工人的记忆是减薪和裁员，而不是房子和工作餐。忙总的两个上午开门接待，建龙四年里有没有做过，报道里看不到；工人聚集那天，陈国军显然没有一扇可以开的门。

2.3.3 点睛

孔子先生答子贡问政，说"足食，足兵，民信之矣"，必不得已而去，先去兵，再去食，"民无信不立"。忙总的第三条是足食，第四条是民信，他动作上先做生产，价值上把人心放在最重。这和孔子先生的次序完全一致：足食是先做的事，民信是最后保住的东西。

盖房子这一条，孟子先生早有原话："有恒产者有恒心，无恒产者无恒心。"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把房子卖给骨干，就是给他们恒产。工作餐、子女上学、生病补助，就是孟子先生说的"仰足以事父母，俯足以畜妻子"。忙总说自己"屡试不爽"，因为他试的是人性里最不变的部分。

开门接待这一条，子产先生不毁乡校是先例。有人劝他把议论政事的乡校拆了，他说："其所善者，吾则行之；其所恶者，吾则改之，是吾师也。"反面是召公先生谏厉王的话："防民之口，甚于防川。川壅而溃，伤人必多。"通钢就是壅了四年然后溃了。

2.4 清单与姿态：我是正规军

2.4.1 忙总的话

第五条接管流程列了十二项：职务审计、资产评估、清产核资、资料交接、法律文件交接、资产交接、会计资料交接、设备器具交接、人员交接、关系网交接、权力交接、遗留问题处理。每一项下面都是"共同拟定交接清单，然后一一清点，双方签字确认"。关系网交接一项，连"以往交往情况，有什么默契，关键人物个人档案"都要列进清单。

有网友问，这种清单落到纪委手里怎么办。忙总的回答里有一句很要紧：

接管清单往往首先是一个姿态，就是：我是正规军，我是认真的，别玩花样。企业是欺负新手的，但是当发现你也是老玩家，他们就基本老实了。镇不住那些你还没出生就在干这个行当的老江湖，你就还是回家上网发牢骚吧。

2.4.2 通钢做了什么

从省国资委的决定到陈国军上任，一天。没有职务审计，没有清产核资，没有关系网交接，没有权力划分公布。忙总说清单是姿态，是告诉对方你是正规军。通钢的三天，摆出来的姿态是相反的：我可以不经任何程序就来。所谓"业余爱好者的玩票"，具体所指就是这三天。

2.4.3 点睛

孔子先生说为政要"必也正名乎"，"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言不顺则事不成"。清单就是正名：把每一笔资产、每一份合同、每一个人的位置说清楚，之后的话才有人听。《周礼》里小宰治官府有"八成"，听闾里以版图，听称责以傅别，听禄位以礼命，听取予以书契，听卖买以质剂，听出入以要会。版图是户籍，傅别是借贷凭据，礼命是任职文书，书契是债权债务，质剂是买卖契约，要会是会计账册。忙总十二项清单的骨架，周人已经搭过。这不是说忙总读过《周礼》，而是说接管一个组织要清点的东西，古今就是那么几样。

2.5 政府：你把驴偷了，让我来拔橛子

2.5.1 忙总的话

我的经验：到接管企业时，地方党政部门都是有多远躲多远。东北话说法是：你把驴偷了，让我来拔橛子，我傻呀。

留言里网友公鲨从私企角度补了一句："最怕的是被地方政府忽悠进去，进去前：有事找我；进去后：有事别找我。从这点看通钢的接管也属于被忽悠，或是原来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揍。"

2.5.2 通钢做了什么

7 月 22 日省国资委开会决定建龙控股。7 月 24 日晚，省政府宣布建龙永不参与通钢重组。四十八小时之内，同一个政府从推手变成切割者。忙总和公鲨的话，通钢是活标本。

2.5.3 点睛

《左传》里子产先生说"众怒难犯，专欲难成"。专欲是少数人一意推行的想法，众怒是多数人的不认可。两者相遇，先退的一定是专欲，因为专欲有主体，可以撤回；众怒没有主体，无法撤回。省政府当晚的决定，就是专欲退让。

2.6 饭桌与关键先生

2.6.1 忙总的话

网友平面几何问，关系网里那些有活动能量的人，不会老老实实被接管。忙总答：

先搞清楚谁是关键先生，然后搞清楚他为什么不走。关键先生一般都有能力走的。实际上工作中，往往是关键先生代表一个势力团体来找你，先展示实力，然后谈合作条件，再次谈接管计划。我接管的所有企业都是在关键先生们支持下完成的。接管清单只是桌面的东西，估计占 10% 的工作量，90% 的接管工作都是在饭桌上完成的。

2.6.2 通钢做了什么

通钢的关键先生是谁？不是某个销售主管或技术主管，是几万工人和他们认可的老班子。建龙四年里没有和这个势力团体谈过条件，最后一次接管，连饭桌都没摆。

2.6.3 点睛

孟子先生说"为政不难，不得罪于巨室。巨室之所慕，一国慕之"。巨室就是关键先生。这句话常被误读为向豪强妥协，其实孟子先生讲的是：一个地方有它已经形成的重心，为政者要先认出这个重心，再决定怎么与之相处。

饭桌的事，《周易》需卦的象辞是"云上于天，需。君子以饮食宴乐"。需卦既讲等待时机，又讲饮食宴乐。忙总的第一条经验和最后一条经验，落在同一卦里。等待和饭桌是一件事的两面：等，是让对方来找你；饭桌，是对方来找你之后的事。

3 三种死法与谁来决定厂长

3.1 三种死法

有网友问国企为什么破产。忙总说表面情况非常不同，实际原因只有一个。他举了三种：

自己找死的。曾经的全国行业第一，贪大求洋，贷款技改，投产前遇上银根收缩，一年利息三亿多，最后把壳卖掉，企业破产。"东北企业非常好面子，很在意自己的 NO.1 位置。领导人政治意识很强，喜欢拿企业的命运赌博，为自己造政绩，然后高升。"

等死的。曾经的行业龙头，苏联设备，产品落后，三万多人靠安定团结贷款生活了四年，"四年没有任何自救行为"。

折腾死的。产品在国内有垄断性，现金流不错，海南房地产热时贷款两亿多去炒地皮，"几个领导各搞一个项目，都成烂尾楼"。

老子先生对这三种死法各有一句话。自己找死：企者不立，跨者不行，自见者不明，自伐者无功。等死：孟子先生说得更直接，"人必自侮，然后人侮之；家必自毁，而后人毁之"。折腾死："甚爱必大费，多藏必厚亡。知足不辱，知止不殆。"《周易》恒卦九三"不恒其德，或承之羞"，一个现金流不错的企业去炒地皮，就是不恒其德。

3.2 民受之

忙总把三种归成一种："厂长由组织部决定而不是市场决定的后果。"他在另一处说得更狠："国企出问题主要是党管干部原则。不需业绩，不需承担责任，只要让组织部满意，狗都可以坐在厂长的位置上。"

顺着他的话追问一步：通钢的这一次接管，是谁决定的？也是上面一纸决定。建龙控股不是市场决定的，更不是通钢工人认可的。忙总批评厂长由组织部决定，而通钢事件里，连接管方都是由一个决定产生的。他的尺子量到这里，量到了自己立场的边界，但他没有往下量。

孟子先生讨论过一个类似的问题：尧先生把天下给了舜先生吗？孟子先生说不是，"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"。那舜先生的天下从哪里来？"荐之于天而天受之，暴之于民而民受之。"怎么知道民受之？"使之主事而事治，百姓安之，是民受之也。"一个人能不能坐这个位置，最后要看的是他主事以后事情治不治、百姓安不安。上面的推荐只是"荐"，不是"与"。荐可以一天完成，受要在事上见。

通钢的工人没有受。陈国军主事一天，事未治，百姓不安。这不是为暴力辩护，打死人就是打死人，无可辩护。这是说，在暴力之前，有一个"民受之"的环节被跳过了，跳过它的不是工人。

4 国进民退里的立场

4.1 骨头熬汤

2009 年是国进民退争论最热的一年，钢铁行业里同类的整合不止通钢一例。忙总的立场很鲜明：

国企第一靠自救，第二靠兄弟拉一把，第三靠投亲靠友，第四靠卖身入豪门。无论如何不能被民营企业接管，那是将你的骨头熬你的汤。

通钢后来由首钢入主，走的正是他说的第三条路。

留言里网友果酱说："国企收购国企，属于重组。而国企私有化，就很有阴谋论的味道。"网友葫芦牛仁说通钢"可能开始就是想倒一手，结果砸在手里了，处置又不果断"。这两句话把当时舆论的两个方向都说到了：一是所有制的疑虑，二是接管方动机的疑虑。

4.2 对照组

网友公鲨提供了一个"私企入主国企的成功案例"：辽宁一家发电厂，先从电力主管部门拿到售电协议，用权益文件在香港融资，用境外融资付并购款，然后"各个关键岗位职务审计，逮捕现任和前任销售、采购负责人，起到震慑作用"，主管全部换人，重新核定工资，"采取竭泽而渔式的生产方式，持续发电，产生现金流"。

把这个案例放在忙总的七条旁边，差别一目了然。忙总留用主管，公鲨案例全部换人；忙总盖房子，公鲨案例逮捕震慑；忙总储备发展资源，公鲨案例竭泽而渔。两条路都能在短期内产生现金流，但只有一条能走远。孟子先生说"苟为不畜，终身不得"，七年之病要三年之艾，今天不蓄，永远没有。《礼记·王制》讲取物有时，獭祭鱼之后虞人才入泽梁，不是不取，是不能取到断根。

4.3 立场的边界

忙总护国企，但不护短。他说国企的病根在党管干部，说东北企业好面子拿企业赌政绩，说自己给十多个关键企业发过安定团结贷款，最后"划到资产管理公司，当成坏账，让财政买单，一笔勾销"。这些话和"骨头熬汤"是同一个人说的。他的立场可以概括为：国企有病，但病人不能交给要喝汤的人。至于病人自己怎么治，他的答案是前面的七条。

5 留言里的忙总

正文是方法，留言才是人。这篇帖子的留言延续到 2010 年 2 月，忙总在里面讲的东西，比正文更接近他的底色。

5.1 总裁三件事

有人问总裁有什么看家本领，他说自己只会三件事：

一是平衡。"能够在企业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取得平衡，在解决吃饭的同时还能储备发展的人财物技术等等资源；善于在股东利益和员工利益之间取得平衡，能够在企业创造一个机会公平，赏罚公正，利益公开的环境。"

二是落地。"能够把决策层的想法变成计划，把计划变成可执行方案，把方案变成步骤，把步骤变成行动，把行动变成成果，把成果变成业绩。"

三是带队。"能够组织一支打群架的队伍，保证他们互相协同，互相帮助；能够凝聚人心，激励士气；能够培训他们拥有必要的完成相应任务所需的应知应会技能。"

《大学》说"财聚则民散，财散则民聚"，股东与员工的平衡，一句话说尽。《中庸》说"言前定则不跲，事前定则不困，行前定则不疚，道前定则不穷"，四个前定就是想法到业绩的那条链。孔子先生说"以不教民战，是谓弃之"，不培训就让人上阵，等于把他们扔掉，这是第三件事里"应知应会"四个字的来处。

对照通钢，建龙三件都没有做到。

5.2 真诚费效比最低

网友 cheer 说他"在经历了众多的尔虞我诈和黑幕之后，能保持一颗积极、公正的心"。忙总回答：

经过若干勾心斗角和权谋手腕的洗礼，终于认识到真诚比什么手段都有效，费效比最低，最能获得员工真正的支持。那种把别人都当成可以玩弄于股掌的傻瓜的观点，经过实践证明，最后一定会被大家遗弃。所以我是通过挫折和反思，才真正认识到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做人做事的根本原则。我母亲说过：为人莫被人看穿，看穿不值半文钱。你可以短时间忽悠所有人，也可以永远忽悠一部分人，但是你永远无法长期忽悠所有人。

又说："真诚并不是天真，无知，幻想。真诚是老于世故的人的返璞归真，是一种睿智，是一种经验积累的结果。人不可能靠玩弄伎俩走得很远。"

这段话有一个内在的张力，后面会说。先看它本身。老子先生说"知其雄，守其雌，为天下溪。为天下溪，常德不离，复归于婴儿"。先知雄，再守雌，最后归于婴儿，这个顺序和忙总说的"老于世故的人的返璞归真"是同一个顺序。没有知过雄的人守雌，是软弱；知过雄的人守雌，才是真诚。孟子先生说"大人者，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"，大人是经过世事的人，赤子之心是他没有丢掉的东西。

"看穿不值半文钱"，《大学》有对应的话："人之视己，如见其肺肝然，则何益矣。""十目所视，十手所指，其严乎。"忙总的母亲和《大学》的作者，说的是一件事。

通钢的工人看穿了建龙。不管建龙这一次回来的动机是什么，四年的记忆已经让工人把它看穿，而看穿之后，任何话都不值半文钱。

5.3 双赢与一把赢

忙总讲他一位老领导的决策程序："对我没好处不干；对你没好处不干；对我有坏处不干；对你有坏处不干。做任何事情都是在追求双赢，很少去干损人利己甚至损人不利己的事情。结果他非常成功。"

有人说这样做无法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。忙总答："利益最大化你必须把风险考虑进去，东北话叫：一把赢，把把输。有的人只能交往一次，只能合作一次，就属于这种只赢一把的。人生是马拉松，没有人靠跑一百米的功夫能够赢得比赛。很多 93、94 年在海南靠只赢一把战术淘得自己第一桶金的人，至少我认识的就有 10 多 20 个下场凄惨。"

老子先生说"天之道，利而不害；圣人之道，为而不争"。四条原则就是"利而不害"的展开：对双方都有利，对双方都无害。"一把赢，把把输"，老子先生说"金玉满堂，莫之能守"，"飘风不终朝，骤雨不终日"。《周易·系辞》说"善不积不足以成名，恶不积不足以灭身"，马拉松讲的就是积。

如果葫芦牛仁的判断成立，建龙这一次是"想倒一手"，那就是想赢一把。赢一把的人，对方只肯跟他合作一次，而通钢工人连一次也不肯。

5.4 无非分之想

忙总说不被骗的办法是"不相信天上掉馅饼，只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，只取自己应得的，从不有非分之想"。有人说这要求太高，他答："实际并不高，我见到的许多农民都能做到，反而是一些读过书的有点侥幸。无非分之想是中国的传统道德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是一种。"

《周易》无妄卦六二："不耕获，不菑畬，则利有攸往。"不指望没耕过的收成，不指望没垦过的熟田，这样去做事才顺利。卦名无妄，就是没有非分之想。《中庸》说"君子居易以俟命，小人行险以徼幸"，忙总说读过书的人"有点侥幸"，侥幸二字，《中庸》早已用过。他说骗子"抓住了其投机、侥幸、贪婪的本性"，被骗多次的人"不是才干问题，也不是心态问题，而是人性问题"，说的都是无妄的反面。

6 尺子本身

6.1 这把尺子好在哪

忙总的东西在中文管理写作里少见，好处有四点。

抓人不抓表。七条里真正的重心是时机、内线、人心，十二项清单反而被他自己定为"姿态，占一成工作量"。多数管理文章是反过来的，清单占九成，人心一句带过。

对顺序有直觉。先恢复生产再谈人心，先找关键先生再谈接管计划，先让对方发现你是老玩家再谈规矩，先吃饭再签字。这种先后感是做过事的人才有的，理论里学不到。

敢于自我否定。正文教的是内线、换身份、由内线出面清除刺头。留言里却说"把别人都当成可以玩弄于股掌的傻瓜的观点，最后一定会被大家遗弃"。他自己把正文的层次拆了。这一拆，比正文值钱。

拒绝包装。有人说他是"班长加司务长的水平"，他答"总裁就是个管家"。他不把经验理论化，所以他的东西可用；也因为不理论化，所以无法系统传授。他自己承认"一家企业与一家是不同的"。

6.2 这把尺子哪里刻歪了

通钢的结论下得太早。事发两天，他就说"业余爱好者的玩票"。他是拿自己的模板去套，套得准的是方法层面：时机、内线、人心、清单，四条都套准了。但工人为什么积怨四年，四年里股权和劳动关系是怎么处置的，省里为什么在盈利之后强推控股，这些结构性的问题他没有碰。上古神兵那句"通钢的问题绝对不只是您眼中刁民刺头的问题"，他没有正面回应。

立场是央企的立场。"无论如何不能被民营企业接管"说得太绝对，他自己举的三种死法，全是国企把国企折腾死的。"狗都可以坐在厂长的位置上"这类话痛快，但居高临下。他说通钢工人"对任何上级来的单位，都是当成党派来的大救星"，这是从上面看下面的目光，未必是通钢工人 2009 年 7 月的目光。

手段与信念之间有张力。"秘密的解放军"、由内线执行清除，这些做法本身就是他后来说的"把别人当傻瓜"。他晚年悟到真诚，但正文教的仍是那一套。读者容易只学前半截，把内线学走，把真诚留下。这不是说他虚伪，他自己说是"通过挫折和反思"才认识到的。但一篇帖子里同时放着挫折前的方法和挫折后的反思，两者之间的裂缝，他没有补。

经验无法复验。他所有的结论都以"我屡试不爽"为证据。文中有失败的企业，没有失败的自己；有别人的三种死法，没有自己的一次失手。他说在流动资金注入上"有正反两方面教训"，但反面的教训一句没讲。一个只讲赢的人，讲的东西要打折听。

6.3 怎么读他

他的价值在经验的颗粒度，不在结论的正确性。盖房子的成本算到每平米，开门接待定到每周两个上午，关系网清单细到"有什么默契"。这些颗粒是真的，因为编不出来。至于结论，比如"无论如何不能被民企接管"，比如"通钢就是玩票"，是一个有立场的人的即时反应，可以参考，不能照单全收。

读他要读留言。正文是一个管家的操作手册，留言里才有这个管家对自己的看法。那句"真诚是老于世故的人的返璞归真"，是他全部文字里最值钱的一句，而它不在正文里。

通钢事件本身，最贴切的解释仍然是子产先生那六个字：众怒难犯，专欲难成。忙总的七条，是一个人在众怒面前少犯它的办法。他没有说众怒从哪里来，但他的每一条都在绕开它。绕开众怒，就是他全部经验的底色。他绕了几十年，最后说，最省力的办法是真诚。这个结论他自己走了很远才走到，读的人不必再走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