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辩辞、货殖与文明根脉:子贡先生

《子贡先生传记》深度还原孔门弟子端木赐的传奇一生。文章立足先秦典籍,从外交政治、货殖经济、儒道博弈等多重维度,破除“善贾”的片面标签,展现其作为孔子知音与经世大儒的真实全貌,带您领略先秦文明的深层内涵与文化根脉。

玄机编辑部 2026年4月10日 预计阅读 151 分钟 PDF Markdown
辩辞、货殖与文明根脉:子贡先生

子贡先生传记

作者:玄机编辑部


题引

《论语·先进》载孔夫子论门下诸贤,分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四科,其言曰:"言语:宰我、子贡。"子贡先生以言语名世,然其人也,岂止于言语哉?货殖而富,从政而达,守丧而笃,知人而明,论道而深——先秦之世,能兼此数者,殆无几人。今欲为子贡先生作传,非徒述其行迹,亦将自先秦儒道之源流、上古神话民俗之根脉,深加钻研,以求其人之全貌,以明其德之所归。


第一章 绪论:为何要为子贡先生立传

第一节 立传之缘起

天下之言学者,莫不宗孔夫子。孔夫子门下弟子三千,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,此七十二贤之中,各有才德之殊,各有事功之异。然则后世之人论及孔门诸贤,往往独尊颜回先生之德行,推崇曾子先生之孝道,而于子贡先生之全貌,则多有忽略,甚或以"货殖"二字概之,以为子贡先生不过善贾之士,此岂非大谬哉?

《论语》一书,子贡先生出现之频次,实居孔门弟子之冠。据粗略统计,《论语》中直接记载子贡先生言行之章节,凡三十余处,远超颜回先生、子路先生、曾子先生诸人。何以如此?盖子贡先生之于孔夫子,非仅弟子也,亦师友也,亦知音也。孔夫子之晚年,子贡先生侍侧最勤;孔夫子之身后,子贡先生守丧最久。若无子贡先生,则孔夫子之学恐不能如此广布于天下;若无子贡先生,则孔门之道恐不能如此深植于后世。

然则,为何要从先秦视角与上古视角来为子贡先生立传?

此中有深意焉。先秦之世,百家争鸣,儒道墨法名农纵横杂阴阳诸家并起,子贡先生之形象,在不同学派之典籍中,呈现出截然不同之面貌。在儒家典籍中,子贡先生是言语之科的翘楚,是忠信笃敬之士,是深知孔夫子之道之人;在道家典籍中,子贡先生则往往被描绘为"知巧"之代表,甚或成为庄子先生借以阐发"自然无为"之思想的反面参照。此两种形象之间的张力,恰恰折射出先秦思想世界之丰富与复杂。

至于上古视角,则更有深意。子贡先生出身端木氏,此姓氏之源流,可上溯至远古部族之传说。子贡先生所处之卫国,乃殷商遗民之所聚,殷商文化中重商贾、尚鬼神之传统,与子贡先生一生之行事,实有千丝万缕之联系。更有甚者,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、"亿则屡中",与上古先民之"观象授时"、"通财货以致远"之民俗传统,亦有深层之呼应。凡此种种,皆值得深加探究。

故此,今为子贡先生立传,非徒叙事也,实欲通过一人之传记,而窥先秦文明之堂奥,体上古文化之根脉。此即本传之宗旨所在。

第二节 传记之体例与方法

本传之体例,大体依循以下原则:

其一,以先秦典籍为据。所引文献,以《论语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荀子》、《庄子》、《韩非子》、《礼记》、《大戴礼记》、《孔子家语》、《吕氏春秋》、《战国策》、《墨子》、《列子》、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、《周易》等先秦及秦汉之际典籍为主,坚决不用两汉以后之材料。

其二,以"呼应"为法。本传引用先秦典籍之原文,非为比较异同,乃为以经证经,以典呼典,使古人之言相互发明,相互照映,如此方能见出子贡先生一生行事之深意。

其三,以"问为什么"为线索。传记之写作,若仅陈述"发生了什么",则不过编年之流耳。本传于每一重大事件、每一关键言论,皆追问"为什么"——为什么子贡先生如此说?为什么孔夫子如此答?为什么道家典籍如此描绘子贡先生?通过不断追问,以求深入古人之心境,体察古人之思虑。

其四,尊称古人。凡先秦诸子及孔门弟子,皆以"先生"称之,以示尊敬。孔子则称"孔夫子",老子则称"老子先生",庄子则称"庄子先生",余皆类推。

第三节 子贡先生在先秦典籍中的总体形象

欲为子贡先生立传,须先对其在先秦典籍中的总体形象有一概览。

在《论语》中,子贡先生之形象最为丰满。他好学善问,每有疑惑必问于师;他机敏聪慧,能举一隅而反三隅;他忠信笃敬,对孔夫子之道终身服膺;他知人论世,对同门师兄弟皆有精到之评价。更重要的是,子贡先生是孔夫子晚年最重要的对话者之一——许多涉及仁、义、礼、道之根本问题的讨论,都是在孔夫子与子贡先生之间展开的。

在《左传》中,子贡先生之形象则更偏重于政治与外交。子贡先生曾出使齐、吴、越、晋诸国,以三寸不烂之舌,存鲁、乱齐、破吴、强晋、霸越,改变了当时的国际格局。《左传》所记虽不甚详,然已可见子贡先生在外交场域中的非凡才能。

在《孟子》中,孟子先生对子贡先生有极高的评价。孟子先生尝引子贡之言以论"知圣"之难,曰子贡先生"智足以知圣人",此评价非同寻常。孟子先生本人以继承孔夫子之道为己任,而他对子贡先生之推崇,实际上反映了战国时期儒学内部对子贡先生的普遍尊敬。

在《荀子》中,荀子先生亦多次提及子贡先生。荀子先生论"大儒"、"雅儒"、"俗儒"之别,子贡先生虽未列于"大儒"之列,然其才德之高,荀子先生亦有所肯定。

在《庄子》中,子贡先生的形象则颇为复杂。庄子先生笔下的子贡先生,有时是一个被道家高人所启发的求道者,有时是一个执着于"仁义"之名而不能"逍遥"的儒者形象。庄子先生通过子贡先生这一角色,表达了道家对儒家"有为"之学的批评与反思。然而值得注意的是,庄子先生笔下的子贡先生,即便在被批评之时,也往往保持着一种可贵的谦逊与求知精神——这或许是庄子先生对子贡先生的一种深层的敬意。

在《韩非子》中,法家视角下的子贡先生,则主要被视为"辩士"之代表。韩非子先生对辩士之类的人物多有批评,然其所批评者,乃"以辩乱政"之流,而子贡先生之辩才,实用于存国安民,此不可不辨。

在《吕氏春秋》中,吕不韦先生及其门客们对子贡先生多有记载,涉及其言行、其交游、其论政之种种事迹,可补他书之不足。

在《礼记》与《大戴礼记》中,子贡先生之言行亦有不少记载,尤其是关于丧礼制度方面的讨论,子贡先生的见解颇为精到。

综合以上诸书之记载,可以勾勒出子贡先生之总体形象:他是一位兼具言语才能、政治智慧、经济头脑、道德修养的全面型人才。他既能在孔夫子座下虚心问学,又能在诸侯之间纵横捭阖;他既能"赐不受命而货殖焉"(以商业致富),又能"亿则屡中"(对事物的判断每每命中);他既能深入体认孔夫子之道的精微之处,又能将此道付诸实践,用以经世济民。如此之人,岂可以"善贾"一言蔽之?

第四节 本传之结构安排

本传共分十三章:

第一章为绪论,说明立传之缘起、体例与方法,并概览子贡先生在先秦典籍中的总体形象。

第二章考述子贡先生之姓氏源流与家世背景,追溯端木氏之上古渊源,探讨卫国殷商文化对子贡先生的深层影响。

第三章叙述子贡先生之求学历程,从初遇孔夫子到逐步深入孔门之学,探讨子贡先生的求学态度与方法。

第四章专论子贡先生之言语才德,分析其"言语"之科何以名世,探讨先秦"言语"传统之深意。

第五章论述子贡先生与孔夫子之师生情谊,此为本传之核心部分之一。

第六章叙述子贡先生之政治外交活动,分析其存鲁乱齐之壮举。

第七章论述子贡先生之货殖经济活动,探讨先秦商业传统与子贡先生之关系。

第八章深入分析子贡先生关于仁、礼、道诸问题的思想见解。

第九章叙述子贡先生与同门诸贤之交游关系。

第十章专论子贡先生之丧礼实践,尤其是为孔夫子守丧六年之事。

第十一章从道家视角审视子贡先生之形象。

第十二章从上古神话民俗视角探讨子贡先生之文化根脉。

第十三章总论子贡先生之历史地位与精神遗产。

如是安排,庶几可以全面呈现子贡先生之生平与思想,而不致挂一漏万。


第二章 姓氏源流与家世考

第一节 端木氏之上古渊源

子贡先生,姓端木,名赐,字子贡。或作"子赣"。"端木"之姓,在先秦诸姓中颇为罕见,非姬、姜、嬴、妫等大姓之列,亦非中原常见之氏族。此姓之来源,历来说法不一,然皆可上溯至远古部族之传说。

按先秦之制,"姓"与"氏"有别。《左传·隐公八年》曰:"天子建德,因生以赐姓,胙之土而命之氏。"姓者,统其祖考之所自出也;氏者,别其子孙之所自分也。端木之姓,据传出自鬻熊之后。鬻熊者,周文王之师也。《大戴礼记·帝系》所载帝王世系,虽未明言端木氏之源,然殷周之际,诸族姓之分衍,实与政治格局之变动密切相关。

为什么要追溯端木氏之渊源?因为在先秦之世,姓氏绝非仅仅是一个称呼符号。姓氏背后,承载着一个家族的历史记忆、文化传统与社会身份。子贡先生之所以具有某些特定的气质与才能,与其家族之文化传统不无关系。

端木氏之"端",在上古文字中,有"正"、"直"之义。《说文》虽为两汉时书,然其所释字义多有上古根据。"端"之本义,取自"立而正"之象。《周易·坤卦·文言》曰:"君子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。"此"直"字之义,与"端"相通。而"木"者,五行之一也。《尚书·洪范》曰:"五行:一曰水,二曰火,三曰木,四曰金,五曰土。木曰曲直。"木之性,曲直也。"端木"二字合而观之,则有"正直而能屈伸"之意蕴。此虽为字义之推演,然先秦之人对姓名之音义,本有极深之讲究。

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曰:"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。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"殷周之变,不仅是政权之更迭,更是文化之大转型。在此转型之中,许多殷商旧族被分封至各地,带着殷商文化之传统,在新的土地上繁衍生息。端木氏之先祖,极有可能即在此大变局中,自中原迁至卫地。

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?因为卫国之地,正是殷商故都朝歌之所在。武王克殷之后,封殷纣王之子武庚于朝歌,后武庚作乱被平,乃封周公旦之弟康叔于此地,是为卫国。然卫国之民,殷商遗民占相当大之比例。《左传·定公四年》记载:"分康叔以大路、少帛、綪茷、旃旌、大吕,殷民七族:陶氏、施氏、繁氏、锜氏、樊氏、饥氏、终葵氏。"卫国之殷民,虽经周人之治理,然其文化传统并未完全断绝。

殷商文化中有几个显著特征,与子贡先生之一生行事颇有关联:

其一,重商贾。"商人"之名,即源于殷商之人善于经商。殷商之民,自其始祖王亥即有以牛羊贸易之传统。《周易·大壮卦》六五爻辞曰:"丧羊于易,无悔。"此"易"字,有人释为交易之义。《诗经·商颂·玄鸟》曰:"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,宅殷土芒芒。"殷人自以为天命所归,其经商之传统,亦被视为天赋之能。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固然有其个人才能之因素,然殷商后裔之文化基因,恐亦不可忽视。

其二,尚辩才。殷商之文化中,祝祷之辞、占卜之辞,皆极重文辞之修饰与表达之巧妙。甲骨卜辞中,可见殷人对语言表达之重视。子贡先生以"言语"名世,此与殷商文化中尚辩之传统,亦有深层之呼应。

其三,重礼乐。殷商之礼乐,虽与周礼有别,然其繁盛之程度,亦非等闲。孔夫子曾曰:"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,可知也。"(《论语·为政》)殷商之礼,虽有"质"之特征(不同于周礼之"文"),然其中包含的对天地鬼神之敬畏、对祖先之崇拜,皆是极为深厚的文化传统。

第二节 卫国之文化土壤

子贡先生为卫人。卫国在先秦诸国中,虽非大国强国,却是文化极为发达之国。此文化之发达,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。

卫国之地,处于中原腹地,北临漳水,南接河济,东连齐鲁,西望晋国。此地在地理上是殷商文化与周文化交汇之处,在政治上则长期处于大国角力之间。正是这种特殊的地理与政治环境,造就了卫国独特的文化气质:既有殷商遗民之慧黠灵动,又有周礼教化之温文尔雅;既有处于夹缝之中的忧患意识,又有善于周旋应对的外交智慧。

《诗经》中有"卫风"一组,共十篇。《卫风》之诗,多情致婉转,辞采华美,与"周南"、"召南"之温柔敦厚,与"郑风"之淫靡放纵,皆有不同。《卫风·淇奥》曰:

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咺兮。有匪君子,终不可谖兮。

此诗赞美卫国之君子,以"切磋琢磨"为喻,言其修养之功夫。"如切如磋"者,治骨角之工也;"如琢如磨"者,治玉石之工也。此喻之精妙,正见卫人文化修养之高。子贡先生一生之学问功夫,何尝不是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?

又《卫风·木瓜》曰:

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

此诗言礼尚往来、投桃报李之义。卫人之重礼尚交际,由此可见。子贡先生之善于外交,善于结交诸侯,此种才能之培养,恐非一朝一夕之功,而是得益于卫国世代相传之文化熏陶。

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载吴公子季札聘鲁,观周乐。及为之歌《卫》,季札曰:"美哉,渊乎!忧而不困者也。吾闻卫康叔、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《卫风》乎?"季札之评,极为精到:"忧而不困"四字,道尽卫国文化之精神。卫国虽屡遭外患,国势不振,然其文化精神中有一种"忧而不困"之韧劲——忧患而不为忧患所困,困厄而不为困厄所败。此种精神,在子贡先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为什么说子贡先生身上体现了"忧而不困"之精神?试观其一生:他出身于卫国这一中等国家,既无齐鲁大国之势,亦无楚吴之强。然他凭借自身之才能,游学于孔夫子门下,继而出使列国,交通诸侯,以商贾致富,以言语名世——此非"忧而不困"之精神之体现,而何?

又卫国之地,素有多贤之称。卫国之贤人,除子贡先生外,尚有蘧伯玉先生、史鱼先生诸人。孔夫子对此二人皆有极高评价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载孔夫子曰:"直哉史鱼!邦有道,如矢;邦无道,如矢。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,则仕;邦无道,则可卷而怀之。"史鱼先生之"直"与蘧伯玉先生之"卷",代表了卫国贤人之两种典型品格:一为刚直不阿,一为柔韧通达。而子贡先生之气质,似乎兼取二者之长——他有史鱼先生之直率(常直言不讳地向孔夫子提问),又有蘧伯玉先生之通达(善于根据形势变通应对)。

卫国又是一个极重音乐之国。《论语·阳货》载孔夫子在卫闻韶乐之类的记述虽不多,然卫国之音乐传统,在先秦是极为有名的。《礼记·乐记》曰:"郑卫之音,乱世之音也。"此虽为批评之辞,然亦可见郑卫之音在当时影响之广泛。音乐之传统与语言表达之才能,本有深层关联——善于音乐者,往往对语言之韵律、节奏、情感表达极为敏感。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,或许亦与卫国之音乐传统有某种关联。

第三节 子贡先生之名与字

子贡先生名赐,字子贡。"赐"之名与"子贡"之字,皆有深意。

先秦命名之礼,极为讲究。《礼记·内则》曰:"三月之末,择日,剪发为鬌,男角女羁,否则男左女右。是日也,妻以子见于父,父执子之右手,咳而名之。"又曰:"凡名子:不以国,不以日月,不以隐疾,不以山川。"命名之时,父亲须亲执婴儿之手,此礼之隆重可知。

"赐"之义,《说文》释为"予也"。"赐"字从贝从易,贝者,财货也;易者,给予也。此字之义,明显与财货之赐予有关。先秦之人以"赐"为名,往往含有"天赐"之意——谓此子乃上天所赐予,或谓此子将来能赐予他人以恩惠。此名之寓意,与子贡先生一生"善货殖"而"广施于民"之行事,颇为吻合。

"子贡"之"贡"字,其义更值得深究。"贡"之本义,为"献"也。《尚书·禹贡》所述九州之贡赋,即以"贡"名之。《尔雅·释诂》曰:"贡,赋也。"然"贡"字在先秦之用法,不仅限于赋税之献纳,亦含有"荐进"、"推尊"之义。

名"赐"而字"子贡","赐"为受,"贡"为予——一受一予之间,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。此即先秦命名之妙理所在:名与字相互发明,相互补充。受天之赐,则当有所贡献于世——此即"赐"与"贡"之间的深层逻辑。

更有意味的是,"赐"与"贡"二字,皆与"贝"(财货)有关。先秦之"贝",本为货币之一种。殷商之人以贝壳为重要之交换媒介,甲骨卜辞中有大量关于"贝"之记载。"赐"从"贝","贡"亦有"赋物"之义——此两字之字义结构,似乎从一开始就暗示了子贡先生与"财货"之间的不解之缘。

此中引出一个有趣的问题:先秦之人的名字,是否真的能"预言"其一生之行事?抑或是后人附会之说?

从先秦文化之角度来看,名字之于人,绝非偶然。先秦之人深信"名以定实"——名字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,能够影响甚至决定一个人的命运。《左传·桓公六年》载申繻论命名之义,曰:"名有五:有信,有义,有象,有假,有类。以名生为信,以德命为义,以类命为象,取于物为假,取于父为类。"此五种命名之法,皆体现了先秦之人对名字之重视。

子贡先生之名"赐",若以"以德命为义"之法推之,则其父母在为其命名时,或许是希望他成为一个能"赐予"他人恩惠之人。而事实上,子贡先生一生之行事,确实以"广施于民"为重要特征。《论语·雍也》载子贡问孔夫子曰:"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"此问之中,已可见子贡先生对"施予"之事的深切关注——而此关注,或许从他被命名为"赐"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。

当然,此说或有过度诠释之嫌。然在先秦文化语境中,名字与命运之间的关联,确实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信念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一阴一阳之谓道。"名"赐"(受)而字"贡"(予),一受一予,一阴一阳,此中所蕴含的天道运行之理,恐非巧合。

第四节 子贡先生之生卒年与早年经历考

子贡先生之生年,据先秦典籍推算,约在鲁襄公末年或鲁昭公初年之际。《孔子家语·七十二弟子解》载子贡先生"少孔子三十一岁"。若以孔夫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(前五五一年)计之,则子贡先生约生于鲁昭公十一年(前五二〇年)前后。

子贡先生之早年经历,先秦典籍中记载极少。然从其后来之言行推之,可以做一些合理之推测:

其一,子贡先生当出身于卫国之士族或商族家庭。先秦之世,能够游学于外、拜师求道者,非贫贱之家所能为。子贡先生之家庭,当有一定之经济基础,此从其后来"善货殖"之才能亦可推知——商业之才,往往有家学渊源。

其二,子贡先生在少年时代当已受过良好之教育。先秦卫国之教育,虽不如鲁国之系统完备,然亦有其传统。《诗经》之学、《尚书》之学,在卫国当有一定之传承。子贡先生后来之博学善辩,若无少年时代之奠基,恐难以成就。

其三,子贡先生拜入孔门之时,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。此时孔夫子已年过五十,学问道德皆已圆融。子贡先生之所以千里迢迢从卫国赴鲁求学,当是闻孔夫子之名而来。在当时,孔夫子之名声已广布于诸国,"有教无类"之教育理念尤其吸引了许多各国之青年才俊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会选择孔夫子作为自己的老师?这个问题值得深思。在当时的卫国,亦有蘧伯玉先生等贤人可以师从。子贡先生之所以舍近求远,赴鲁问学于孔夫子,或许有以下原因:

第一,孔夫子之学,非一家一派之学,乃综合三代之学术、兼融殷周之文化的大学问。对于一个出身卫国、深受殷商文化影响的年轻人来说,孔夫子这种"兼收并蓄"的学术态度,无疑具有极大的吸引力。

第二,孔夫子之教学方法,强调"因材施教",此对于子贡先生这样的聪慧之才,尤为适合。在一个因材施教的教育环境中,子贡先生之言语天赋、商业才能、政治智慧,都能得到充分之发挥与引导。

第三,孔夫子之人格魅力,对子贡先生有深刻之感染。子贡先生后来多次表达对孔夫子之崇敬,其言辞之恳切、感情之真挚,远非一般师生关系所能比拟。此种深厚之师生情谊,当始于初次见面时孔夫子之人格感召。

《礼记·学记》曰:"善歌者,使人继其声;善教者,使人继其志。"孔夫子之善教,使子贡先生继其志——此即子贡先生选择孔夫子为师之根本原因。


第三章 求学问道

第一节 初入孔门

子贡先生初入孔门之情状,先秦典籍虽无详细之记载,然从《论语》及相关典籍中,可以窥见其入门之初的学问状态与精神面貌。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孔夫子问子贡曰:"女与回也孰愈?"子贡对曰:"赐也何敢望回?回也闻一以知十,赐也闻一以知二。"子曰:"弗如也;吾与女弗如也。"

此段对话,虽不一定发生于子贡先生初入孔门之时,然已可见子贡先生之为学态度:一则能自知——知己不如颜回先生;二则能自谦——"何敢望回"之语,发自真心,非虚伪之辞;三则能自省—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在"闻一知二"而非"闻一知十"之层次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要用"闻一以知二"来形容自己,而用"闻一以知十"来形容颜回先生?此非谦辞,实为精确之自我评估。"闻一知十"者,天纵之才也,有近乎直觉式的领悟力;"闻一知二"者,推理之才也,善于从已知推断未知。子贡先生的才能,正是后者——他善于从一个事实推导出另一个事实,善于从一个原则引申出另一个原则。此种才能,在"言语"和"商贾"两个领域中都极为有用:言语之辩,需要从对方的论点中推导出反论点;商贾之术,需要从市场的信号中预判未来的趋势。

然而,孔夫子对此却给予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应:"弗如也;吾与女弗如也。"此话何意?一种理解是:孔夫子说"不如(颜回先生)啊,我和你都不如他啊"——这是孔夫子以"同不如"的方式来安慰子贡先生,同时表达对颜回先生之赞赏。另一种理解是:孔夫子说"(你确实)不如(他),我赞同你'自认不如'的态度"——这是孔夫子对子贡先生自知之明的肯定。

无论取何种理解,此段对话都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:在孔门之中,子贡先生虽非"闻一知十"之天才,却是一个极其清醒、极其诚实的求学者。他不掩饰自己的不足,也不夸大自己的才能——此种品质,在为学之道上,比天纵之才更为可贵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之言曰:"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,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或寡矣。"此言亦可见子贡先生入门之初的感受:孔夫子之学如高墙之内的宏伟宗庙,外人但见其高墙而已,不知其中之美与富。能得其门而入者,少之又少。子贡先生深知入此门之不易,故其为学之态度,始终保持着一种敬畏与谦逊。

第二节 孔夫子之因材施教

孔夫子教育弟子,最大之特点在于"因材施教"。《论语·先进》曰:"德行: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。言语:宰我、子贡。政事:冉有、季路。文学:子游、子夏。"此四科之分,即因材施教之明证。每位弟子的才能不同,孔夫子对每位弟子的教导方式亦不同。

对于子贡先生,孔夫子之教导有几个显著的特点:

第一,多以诘问启发。

孔夫子对子贡先生,极少做长篇大论的讲授,而多以短小精悍的诘问来启发其思考。例如:

《论语·学而》:"子贡曰:'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何如?'子曰:'可也;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者也。'"

此处,孔夫子并不直接否定子贡先生之说,而是在肯定其说之后,引导他看到更高的境界。"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"是消极的防守——不谄、不骄——是在做减法;"贫而乐,富而好礼"则是积极的建设——乐、好礼——是在做加法。孔夫子以此引导子贡先生从"不做什么"的层次提升到"做什么"的层次。

子贡先生闻此言后,立即联想到《诗经》的句子,曰:"《诗》云:'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',其斯之谓与?"孔夫子大悦,曰:"赐也,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告诸往而知来者。"

此处之妙,在于子贡先生之"闻一知二"得到了充分之体现:他从孔夫子关于"贫而乐,富而好礼"的教诲中,联想到了《诗经·卫风·淇奥》中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的句子——"切磋琢磨"正是不断提升、精益求精之义,与孔夫子"从不做到做"之教导一脉相通。更妙的是,子贡先生引的恰恰是《卫风》之诗——他的家乡之诗——这不仅是学问上的融会贯通,更是情感上的深层共鸣。

孔夫子之所以大悦,并说"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",是因为子贡先生展现了一种珍贵的能力——"告诸往而知来者"——从已知之理推导出未知之理。此正是子贡先生之"闻一知二"的才能在实际对话中的精彩呈现。

第二,多以比较激发。

孔夫子对子贡先生之教导,常用比较之法。将子贡先生与其他弟子做比较,或将不同的概念做比较,以此激发子贡先生之思考。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孔夫子评子贡曰:"瑚琏也。"子贡问曰:"何器也?"子曰:"瑚琏也。"

此段对话极为简洁,却寓意深远。"瑚琏"者,宗庙中盛黍稷之贵重礼器也。孔夫子以"瑚琏"喻子贡先生,是极高之评价——言其为国之重器,有用于宗庙社稷之才。然此评价之中,亦含有微妙之限定:瑚琏虽为贵器,终是"器"也。而孔夫子曾曰:"君子不器。"(《论语·为政》)器者,有限定之用途者也;不器者,无限定之用途者也。以"瑚琏"喻子贡先生,是否意味着孔夫子认为子贡先生虽才华横溢,却仍有所局限?

此问题颇值深思。为什么孔夫子要用"器"来形容子贡先生,而在另一处却说"君子不器"?

一种解释是:孔夫子对子贡先生之评价有一个发展过程。在子贡先生求学之初,孔夫子以"瑚琏"期许之,是肯定其才能而引导其方向;而"君子不器"之说,则是对所有弟子的共同期望——最终的目标是超越"器"的局限,达到"不器"的境界。此两说并不矛盾,而是反映了教育过程中的不同阶段。

另一种解释是:"器"与"不器"之间,并非简单的高下之分,而是不同类型之人才的不同特征。子贡先生之才,在于"用"——能用于言语,能用于外交,能用于商贾,能用于政事——此正是"器"之特征。而颜回先生之德,在于"体"——体认天道,涵养性情,内圣而不必外王——此近于"不器"之境界。两种人才,各有其价值,不可偏废。

第三,多以直言相对。

孔夫子对子贡先生,向来不假辞色,直言其不足。此与对颜回先生之温和赞许形成鲜明对比。

《论语·宪问》载子贡方人。子曰:"赐也贤乎哉?夫我则不暇。"

"方人"者,品评他人也。子贡先生好品评他人,这是他的一大特点,也是他的一大毛病。孔夫子对此直言批评:"赐啊,你自己就很贤明吗?我可没有这个闲工夫去品评别人。"此言之直率,近乎"不给面子"。然孔夫子之所以如此直言,正是因为他深知子贡先生之性格——子贡先生的聪明过人,使他容易陷入"品评他人"的习惯,而此习惯若不加以克制,则会成为修身之障碍。

为什么"方人"是一个需要克制的习惯?《论语·卫灵公》载孔夫子曰:"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则远怨矣。"品评他人,本质上是将目光投向外部,而非投向内部。一个人若总是在品评他人的长短得失,就容易忽视对自身的修养与反省。孔夫子之所以说"夫我则不暇",正是要以身作则,告诉子贡先生:与其花时间品评他人,不如花时间修养自身。

然而,我们也应该看到,子贡先生之"方人",并非全是缺点。他对人物的品评,往往极为精到,这正是他"知人"之明的体现。一个不善于品评他人的人,在外交和政治领域中,是很难有所作为的。孔夫子之批评,并非要子贡先生放弃"知人"之能,而是要他在"知人"的同时不忘"知己"——将品评他人的目光,也投向自身。

第三节 博学与约礼

子贡先生在孔门之学问修养,有一个从"博"到"约"的过程。

所谓"博",即广博地学习各种知识。子贡先生之博学,在孔门弟子中是公认的。他不仅熟谙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之学,而且对政治、经济、外交、人物品评等领域都有广泛之涉猎。此种"博学",与他的聪颖天资和勤勉好学是分不开的。

《论语·子罕》载孔夫子曰:"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,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"此言之意,孔夫子自谦无知,而强调"叩两端"之方法——即从事物的两个极端入手,以穷尽其道理。此方法对子贡先生之影响极深。子贡先生后来之言论中,常常体现出"叩两端"的思维方式——如"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"即是从贫富两端入手来讨论修身之道。

所谓"约",即将广博之学问归纳为简约之道理。孔夫子曾对子贡先生说过一段极为重要的话:

《论语·卫灵公》载子贡问曰:"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"子曰:"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"

此处子贡先生之问,极见功力。"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"——这是在求"约":将所有的学问道理浓缩为一个字、一句话。孔夫子给出的答案是"恕"——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此"恕"字,即是孔门之学的核心精神之一——"忠恕之道"中的"恕"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?这可能反映了他在求学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性困惑:学了那么多知识、那么多道理,到底哪一条才是最根本的?面对纷繁复杂的学问,如何抓住其核心要旨?此种困惑,是任何一个认真求学之人都会经历的。而孔夫子之回答,则为子贡先生指明了一条从"博"入"约"的路径——所有的学问,最终都要归结为"恕"这个字——推己及人,将心比心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另一处记载中,孔夫子亦曾以类似的方式对曾子先生说过:"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"曾子曰:"唯。"门人问之,曾子曰:"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"(《论语·里仁》)

将此两段对比可见:孔夫子对曾子先生说的是"一以贯之",是主动传授;对子贡先生说的是"其恕乎",是回答提问。曾子先生之"唯",显示他立即领悟,如空谷传音;子贡先生之问,则显示他是在经过思考之后主动追求"约"的境界。两种方式,各有其妙。

又《论语·卫灵公》载子曰:"赐也,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?"对曰:"然,非与?"曰:"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"

此段对话极为关键。孔夫子直接告诉子贡先生:你以为我是博学多闻之人吗?不是的,我是"一以贯之"。此言之深意,在于告诫子贡先生:学问之道,不在于"多学而识",而在于"一以贯之"。"多学而识"是积累知识,"一以贯之"是融会贯通——前者是"博",后者是"约"。

子贡先生起初以为孔夫子是"多学而识之者",这反映了他自身的学问状态——他此时可能正处于"博而未约"的阶段,以积累知识为主,尚未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。孔夫子之纠正,正是要引导他从"博"走向"约"。

此后,子贡先生之学问是否真的实现了从"博"到"约"的转变?从他后来的言行来看,答案是肯定的。他在为孔夫子辩护时所说的"夫子之墙数仞"、"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"等话,已不是零散的知识表述,而是对孔夫子之道的整体性理解——此即"一以贯之"之体现。

第四节 诗学与礼学

子贡先生在孔门所学之内容,以诗学与礼学最为突出。

关于诗学:

前已述及,孔夫子曾赞子贡先生"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"。此赞非轻许,盖孔夫子对子夏先生亦曾有类似之赞语:"起予者商也!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"(《论语·八佾》)能获孔夫子此赞者,在孔门弟子中寥寥无几。

孔夫子何以如此重视《诗》之学?《论语·阳货》载孔夫子曰:"小子何莫学夫《诗》?《诗》,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。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"

"兴、观、群、怨"四字,道尽《诗》学之功用:"兴"者,感发志意也——通过诗歌之意象,激发人之道德情感;"观"者,观察得失也——通过诗歌之记述,了解风俗民情之得失;"群"者,和于群众也——通过诗歌之传唱,增进人际之和谐;"怨"者,怨刺上政也——通过诗歌之讽谕,表达对不良政治之批评。

子贡先生之于《诗》学,尤擅"兴"之一端。何谓"兴"?即从此处之义,联想到彼处之义。子贡先生听闻孔夫子"贫而乐,富而好礼"之教,立即联想到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——此正是"兴"之功夫。"兴"之能力,本质上是一种类比推理的能力——从一种情境中抽象出其精神实质,然后将此精神实质投射到另一种情境中。此种能力,在言语辩论和外交谈判中极为有用,因为优秀的辩士和外交家,往往需要在不同的情境之间做巧妙的类比和联想。

《论语·学而》又载子贡曰:"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何如?"此问本身即有《诗》之风——"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",句式对仗,音韵铿锵,颇有诗歌之韵味。子贡先生之日常言语中,已不自觉地融入了诗学之素养。

《诗经》之学,在先秦不仅是文学之学,更是政治之学、外交之学。《左传》中多次记载诸侯相聚之时,以"赋诗"的方式来表达政治立场和外交意图。"赋诗言志"是先秦贵族必备的文化素养。子贡先生之所以能够在外交场域中游刃有余,与其深厚的《诗》学修养是分不开的。

关于礼学:

子贡先生之礼学修养,亦极为深厚。

《论语·八佾》载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。子曰:"赐也!尔爱其羊,我爱其礼。"

此段对话涉及一个具体的礼制问题。"告朔"者,每月初一,诸侯朝于太庙,以告新月之礼也。鲁国之告朔之礼已废弛,然每月仍供饩羊(活羊),子贡先生认为既然告朔之礼已废,则供饩羊亦属多余之举,不如省去。孔夫子则认为,虽然告朔之礼已废,但保留饩羊至少可以提醒人们此礼之存在,日后或可恢复——"我爱其礼"。

此处之分歧,表面上是关于一只羊的去留问题,实质上却涉及对"礼"之本质的不同理解。子贡先生倾向于"实用主义"的礼观——礼之存在,须有其实际功用,若礼已形同虚设,则相关之物亦可废除。孔夫子则倾向于"象征主义"的礼观——礼之存在,不仅在于其实际功用,更在于其象征意义,即使礼已废弛,保留其象征符号(饩羊),仍有其价值。

为什么孔夫子和子贡先生会有这样的分歧?这或许与两人的思维方式有关。子贡先生之思维,偏重于"效率"和"实效"——这与他善于商贾之才是一致的。一个好的商人,总是追求效率之最大化,去除不必要的浪费。孔夫子之思维,则偏重于"义理"和"象征"——在他看来,礼的价值不在于其实用性,而在于其对人心之教化作用。一只饩羊虽小,却承载着"告朔"之礼的记忆,使后人知道此礼之存在,进而有可能恢复此礼——这就是"我爱其礼"之深意。

此段对话还揭示了子贡先生礼学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:他不盲从,能独立思考。在当时,许多弟子对于礼制问题,往往只是"述而不作",遵从老师之教导而已。而子贡先生却能提出自己的看法,甚至与老师产生分歧——此种独立思考的精神,在子贡先生的求学生涯中贯穿始终。

第五节 问学之态度与方法

综观子贡先生之问学,可以总结出以下几个显著特征:

其一,善问。

子贡先生是孔门弟子中最善于提问的人之一。他的问题,往往切中要害,且具有层次感。例如: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子贡问曰:"孔文子何以谓之'文'也?"子曰:"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是以谓之'文'也。"

此问看似简单——只是问一个谥号的由来——然实则含意深远。卫国之孔文子,其人品行并不完美,子贡先生对此或有疑虑,故以此问试探孔夫子之看法。孔夫子之回答,则巧妙地将焦点从孔文子的品行转移到他的学习态度上——"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"——这既回答了子贡先生之问,又间接教导了子贡先生为学之道。

其二,善悟。

子贡先生闻一知二之才,已如前述。他的"悟",往往体现在能将此处之理联想到彼处之理。

《论语·学而》载子贡引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以应"贫而乐,富而好礼"之教,即为善悟之明证。

其三,善辩而知止。

子贡先生虽善于言辩,然在孔夫子面前,他知道何时该停止争论。前述"告朔饩羊"之事,孔夫子曰"我爱其礼"之后,子贡先生未再争辩。此非因他被说服——从他的性格推之,他未必完全同意孔夫子之说——而是因为他懂得尊师之道,知道在某些根本问题上,师之所教,自有其深意,非弟子一时所能完全领会。

此种"善辩而知止"的态度,实为极高之修养。《论语·里仁》载子曰:"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知?"知者,不仅知道何时当言,亦知道何时当默。子贡先生之"知止",正是"知"之体现。

《老子》曰:"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"此虽道家之语,然其理与子贡先生在孔夫子面前之"知止",实有暗合之处。善言者非必多言,善辩者非必争胜——子贡先生之善辩,恰恰体现在他知道何时不辩。

其四,善疑。

子贡先生对许多既成之说法、公认之评价,常抱有质疑的态度。此质疑非出于叛逆,而出于求真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曰:"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"

此言极有见地。殷纣王之恶名,在先秦时已流传甚广。然子贡先生对此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质疑:纣王的罪恶,恐怕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严重——之所以天下之恶皆归于纣王,是因为他处于"下流"之位(声名狼藉之境),于是所有的恶名都汇集到他身上。此见解之深刻,在于它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现象——"恶名"的叠加效应:一旦一个人被定性为恶人,后世就会不断地将更多的恶行附会到他身上,使其恶名越传越甚,远超实际。

此言也反映出子贡先生对殷商历史的特殊关注——他身为卫国人,卫国之民有相当比例是殷商遗民,他对殷纣王的态度,或许包含着一种为先祖辩白的潜意识。当然,更重要的是,此言体现了子贡先生独立思考的精神——他不人云亦云,不盲从定论,而是以自己的理性去重新审视历史。

《尚书·西伯戡黎》曰:"殷之即丧,指乃功,不无戮于尔邦。"此记殷商将亡之际的忧患之辞。殷纣王之时代,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时代?后世之人往往只知其恶,不知其全貌。子贡先生之质疑,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思考角度:在评价历史人物时,须警惕"恶名叠加"之效应,力求还原历史之真实。

其五,善自省。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子贡曰:"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。"子曰:"赐也,非尔所及也。"

此言极为动人。子贡先生说: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的事情,我也希望自己不强加于别人。此即"恕"道之正面表述——与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同义。然孔夫子却说:"赐啊,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。"

为什么孔夫子要如此泼冷水?难道子贡先生之志向有何不对?

此处之关键在于:孔夫子并非否定子贡先生之志向,而是指出达成此志向之艰难。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极难。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,时时处处要做到"无加诸人",需要极高的自觉与克制。孔夫子深知此理,故以"非尔所及也"来警醒子贡先生: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,实际上这是一个需要终身修炼的功课。

此处亦可见孔夫子教导子贡先生之特殊方式:对其他弟子,孔夫子往往鼓励为主;对子贡先生,则往往"压"为主——因为子贡先生之聪明与自信,若不加以适当之"压",容易变成自满与浮躁。孔夫子之"非尔所及也",正是对子贡先生之一种深沉的爱护。


第四章 言语之科

第一节 先秦"言语"传统之源流

孔夫子设四科教弟子: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。子贡先生名列"言语"之科。欲理解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,须先理解先秦"言语"传统之源流。

"言语"之重要,在先秦思想中有极深之根基。
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子曰:'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'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子曰:'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'"

此段揭示了一个根本问题:"言"与"意"之间的关系。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——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,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义——这是对语言局限性的深刻认识。然圣人之应对之策,不是放弃语言,而是通过"立象"、"设卦"、"系辞"等方式,尽可能地弥补语言之不足。此中所蕴含的对"言语"之重视与反思,是先秦"言语"传统的思想根基。

《尚书·说命上》曰:"王庸作书以诰。"又《尚书·大禹谟》曰:"惟口出好兴戎。"口舌之言,可以兴邦,亦可以起兵——"言语"之力量,由此可见。先秦之人深知语言之威力,故对"言语"之才极为重视。

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曰:"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"白玉之上的瑕疵,尚可磨去;而言语之中的过失,则无法挽回——此诗以白玉之喻,警醒人们言语之谨慎。

在上古神话传统中,"言"更具有神秘之力量。先民相信,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,更具有沟通天人的功能。巫祝之辞、祈祷之文,皆以"言"为媒介,沟通人与神之间的联系。殷商之甲骨卜辞,即是此种"以言通神"之传统的重要遗存。"命"字之本义,即为"以口令"——以口发出命令。天之"命",亦以"言"之形式呈现。《尚书·汤诰》曰:"天道福善祸淫。"天道之"言",虽无声无形,却以福善祸淫之方式"说话"。

在此文化语境中,"言语"之才,绝非仅仅是"能说会道"那么简单。它是一种沟通天人、调和阴阳、经纬国家的重要能力。孔夫子设"言语"为四科之一,与德行、政事、文学并列,正是基于此种深层之文化认知。

第二节 子贡先生之言语特色

子贡先生之言语,有以下几个显著特色:

其一,精准。

子贡先生之言论,措辞极为精准,往往以最少的字数表达最丰富的意义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之言曰:"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"

此言之精准,在于它以一个极为恰切的比喻——日食月食——来说明君子之过错的特征。日月之食,人皆可见,此喻君子之过不可隐藏;日月食后复明,人皆仰望,此喻君子改过之后更受尊敬。短短数语,将"君子犯错"与"君子改过"的全过程都涵盖了,且意象鲜明,令人印象深刻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会选用"日月之食"这个比喻?此或与他的"观象"之能有关。子贡先生善于观察天象与市场——"亿则屡中"即是此种观察力之体现。一个善于观察天象的人,自然会对日月之食这样的天象印象深刻,并将其运用到日常的言语表达中。

更深一层来看,"日月"在上古文化中具有极高的象征意义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日月之道,贞明者也。"日月是天道之最显著的体现,以日月喻君子,实是以天道喻人道。子贡先生以"日月之食"喻"君子之过",暗含着一个深刻的思想:君子之过,如同日月之食,是天道运行中不可避免的现象;而君子之改过,如同日月食后复明,亦是天道运行之必然。此种将人事与天道相呼应的思维方式,正是先秦文化之精髓。

其二,层次分明。

子贡先生论事,往往层次分明,由浅入深。

《论语·学而》载子贡曰:"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何如?"此为第一层——消极之修养。闻孔夫子"贫而乐,富而好礼"之教后,引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以应之——此为第二层——积极之修养。再进一步,"告诸往而知来"——此为第三层——融会贯通之境界。三个层次,层层递进,如登高之阶。

此种层次分明的思维方式,在子贡先生之其他言论中亦有体现。例如《论语·子张》中,子贡论孔夫子之道,先曰"夫子之墙数仞"——此言其高;继曰"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,百官之富"——此言入门之难与门内之美;终曰"得其门者或寡矣"——此言世人之不知。三层意思,由外而内,由表而里,层次井然。

其三,善用比喻。

子贡先生之言论中,比喻之运用极为频繁且精妙。

前述"日月之食"、"夫子之墙数仞"皆为比喻。再如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曰:"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?多见其不知量也。"

此处以"日月"直接比喻孔夫子——此比喻之大胆与崇高,在孔门弟子中无人能及。"人虽欲自绝"——有人想要自绝于日月——"其何伤于日月乎"——这对日月有什么损伤呢——"多见其不知量也"——只是显示出那些人自不量力罢了。此段论述之气势恢宏,令人叹服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特别善于使用比喻?这或许与他的思维特征有关。前已述及,子贡先生之才在于"闻一知二"——从已知推断未知。而比喻之本质,正是将一个已知之事物(喻体)与一个待说明之事物(本体)做类比,以已知照未知——此与"闻一知二"之思维方式完全一致。

其四,情理兼备。

子贡先生之言论,不仅有理性之分析,亦有感情之投入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叔孙武叔毁仲尼。子贡曰:"无以为也!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。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"

此段话中,子贡先生先以冷静的判断——"仲尼不可毁也"——表明立场;继以生动的比喻——"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"、"仲尼,日月也"——做出论证;终以有力的结论——"无得而逾焉"——收束全文。全段之中,理性之分析与感情之投入完美融合——既有对孔夫子之深厚感情,又有对毁谤者之冷静驳斥。此种情理兼备之言语,正是子贡先生最高明之处。

第三节 "言语"与"仁"之关系

子贡先生以"言语"名世,然孔夫子对"言语"之态度,实颇为复杂。

一方面,孔夫子设"言语"为四科之一,以子贡先生与宰我先生名之,显示他对"言语"之才的重视。另一方面,孔夫子又多次告诫弟子慎于言语:

《论语·学而》曰:"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" 《论语·里仁》曰:"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" 《论语·宪问》曰:"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。"

此三段话,皆对"言语"之过度表达持警惕态度。"巧言令色"者,以华丽之辞藻和谄媚之表情取悦于人,此种"言语"与"仁"相悖。"讷于言而敏于行"者,言少行多,此为孔夫子理想中的君子之态。"有德者必有言"者,有道德修养之人自然会有恰当之言论,然仅有言论之人不一定有道德修养——此即"言"与"德"之非对称关系。

那么,子贡先生之"言语",究竟是"巧言令色"之类,还是"有德者必有言"之类?

答案显然是后者。子贡先生之"言语",非以辞藻取悦于人,乃以义理服人。他的言论中,处处体现着对"仁"的追求与对孔夫子之道的深刻理解。他以"日月"喻孔夫子,非出于谄媚,实出于真诚之崇敬;他以"日月之食"喻"君子之过",非出于巧辩,实出于对人性之深刻洞察。

然而,孔夫子对子贡先生的"言语"才能,确实有一种微妙的担忧。此担忧体现在他多次对子贡先生之"言语"进行"压制"。例如前述"方人"之批评,又如"非尔所及也"之泼冷水,皆是孔夫子在有意压制子贡先生之"言语"倾向,以防其流于浮华。

为什么孔夫子要如此?因为"言语"之才,如同双刃之剑,用之得当则可以兴邦,用之不当则可以乱邦。一个善于言辞的人,最大的危险在于"以言代行"——以为说了就等于做了。孔夫子深知此理,故对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,既重之,又惧之;既发扬之,又约束之——此即"因材施教"之精妙所在。

《论语·颜渊》载司马牛问仁。子曰:"仁者其言也讱。"曰:"其言也讱,斯谓之仁矣乎?"子曰:"为之难,言之得无讱乎?"

此处孔夫子以"言讱"释"仁","讱"者,言之迟缓难出也。仁者之言,之所以迟缓,是因为他深知"为之难"——做起来很难——故不敢轻言。此教导虽非直接对子贡先生所发,然其旨意与孔夫子对子贡先生之告诫是一脉相通的。

第四节 言语与外交:先秦"行人"之传统

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,在外交场域中得到了最充分之发挥。此与先秦"行人"之传统密切相关。

先秦之世,诸侯之间交聘往来,须有"行人"(使者)承担出使之任务。行人之职,非仅传达命令而已,更须在外交场合中以言语周旋应对,为本国争取最大利益。《周礼·秋官》设"大行人"、"小行人"之职,掌管邦国之交际事务。

行人之才,首重"言语"。《左传》中记载了大量行人出使之辞令,其措辞之精妙、逻辑之严密、气度之从容,令人叹为观止。例如:

《左传·僖公三十年》载烛之武退秦师之辞:"秦、晋围郑,郑既知亡矣。若亡郑而有益于君,敢以烦执事。越国以鄙远,君知其难也。焉用亡郑以陪邻?邻之厚,君之薄也。若舍郑以为东道主,行李之往来,共其乏困,君亦无所害。且君尝为晋君赐矣,许君焦、瑕,朝济而夕设版焉,君之所知也。夫晋,何厌之有?既东封郑,又欲肆其西封,若不阙秦,将焉取之?阙秦以利晋,唯君图之。"

此段辞令,堪称先秦外交辞令之典范。烛之武先示弱("郑既知亡矣"),再分析利害("越国以鄙远"、"亡郑以陪邻"),继以利诱("舍郑以为东道主"),终以挑拨("夫晋,何厌之有")。四层论述,步步紧逼,终使秦穆公退兵。

子贡先生之外交辞令,正承此传统。其出使齐、吴、越、晋诸国之辞,虽先秦典籍中记载不详,然从其"言语"之才推之,当不在烛之武之下。

行人之才,除"言语"之外,还须具备广博之知识。一个好的外交使者,须了解各国之国情、各国之利害关系、各国国君之性格特征,方能在外交场合中做到有的放矢。子贡先生之"方人"(品评他人)之才,在此处恰好派上了用场——他对人物性格的精准判断,使他能够针对不同的外交对象,采取不同的策略。

又行人之才,须有"诗学"之素养。前已述及,先秦外交场合中,"赋诗言志"是通行之礼仪。一个不懂《诗》的使者,在外交场合中将寸步难行。子贡先生之《诗》学修养,为其外交活动提供了重要的文化资本。

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曰:"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"此为宴飨嘉宾之诗,常用于外交宴会之场合。子贡先生在诸侯之宴席上,当熟谙此类诗歌之运用。

第五节 言语之极致:沉默

子贡先生以言语名世,然其最高明之言语,或许是沉默。

《论语·阳货》载子曰:"予欲无言。"子贡曰:"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"子曰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

此段对话极为深邃。孔夫子说他想要"不说话"了。子贡先生急忙问:老师如果不说话了,我们弟子拿什么来传述呢?孔夫子回答:天说过什么话吗?四季照样运行,万物照样生长。天说过什么话吗?

此对话涉及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:"言"与"道"的关系。道家之老子先生曰:"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"(《老子》第一章)道不可言说——一旦用语言去说"道",就已经不是那个真正的"道"了。孔夫子之"予欲无言",与老子先生之思想在此处产生了深刻的呼应。

然而,孔夫子与老子先生之不同在于:老子先生从"道不可言"推出"不言之教"——圣人"行不言之教"(《老子》第二章);而孔夫子虽然说"予欲无言",却并未真正停止言说——他通过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"这段话,实际上已经在"言"了。此即所谓"以言遣言"——用言语来超越言语的局限。

对子贡先生而言,此段对话之意义尤为深远。他是"言语"之科的代表人物,他的一生,都在用言语来传道、论政、外交、商贾。然而,孔夫子之"予欲无言",却向他揭示了"言语"的终极局限——最高之道,非言语所能及。

此处引出一个重要的问题:子贡先生是否真正理解了孔夫子"予欲无言"之深意?

从他的反应来看——"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"——他似乎还停留在"言语"的层面上:他关心的是"传述",即如何用言语来传播孔夫子之教。然孔夫子之意,则在"言语"之上——天不言而四时行、百物生,道不在言语之中,而在行事之中。

此种差异,或许正是子贡先生与颜回先生之间的根本差异。颜回先生之修道,近乎"不言"——他默而识之,退而省己,不需要用太多的言语来表达自己对道之理解。子贡先生之修道,则离不开"言"——他需要通过提问、对话、论辩、品评等方式,来不断深化自己对道之理解。两种路径,各有其妙,而"不言"之路径,或许更接近道之本然。

然而,若无子贡先生之"言",则孔夫子之道将如何传播?天虽不言而四时行,然人非天也——人若不言,道将何以传?此即子贡先生之不可替代之价值所在:他以"言语"为媒介,将孔夫子之道传播至天下——虽然此"言语"本身有其局限,然无此"言语",则道将无以为载。
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"圣人以"象"与"辞"来表达天道之幽微——此即"以言载道"之先秦传统。子贡先生之"言语",正是此传统之忠实践行者。


第五章 师生之谊

第一节 知音之遇

子贡先生与孔夫子之间的关系,非一般的师生关系所能概括。此种关系,更近于"知音"——子贡先生深知孔夫子之道,孔夫子亦深知子贡先生之才。

《论语·宪问》载子曰:"莫我知也夫!"子贡曰:"何为其莫知子也?"子曰:"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知我者其天乎!"

此段对话发生在何种情境之下?孔夫子感叹"没有人了解我啊"——此叹非寻常之叹,乃圣人之孤独。一个学问道德达到极高境界的人,其思想之深邃,往往超出常人之理解范围,于是产生一种深沉的孤独感。子贡先生听到老师之叹,急忙追问"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呢"——此问之中,包含着一种隐隐的不安:难道我——子贡——也不了解您吗?

孔夫子之回答,极为深邃:"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知我者其天乎!"不怨天,不怪人,从下处(人事日用)学起,向上处(天道性命)通达。能了解我的,大概只有天吧!

此处有两个极重要的信息:

第一,"下学而上达"四字,是理解孔夫子之学的核心钥匙。孔夫子之学,不是空谈天道,而是从人事日用之"下学"开始,逐步向天道性命之"上达"提升。此路径之独特,使得许多只关注"上达"之人(如某些道家修道者)和只关注"下学"之人(如某些技术官僚),都无法真正理解孔夫子之学的完整面貌。

第二,"知我者其天乎"一语,透露出孔夫子内心深处的孤独。虽然弟子三千,然真正理解他"下学而上达"之全部深意的人,或许寥寥无几。子贡先生是否在此"寥寥无几"之列?从孔夫子的话来看,他似乎将此"知"留给了"天",而未留给任何具体之人。

然而,值得注意的是:孔夫子之所以向子贡先生倾诉此种孤独,本身就说明他在某种程度上视子贡先生为"可倾诉之人"。一个人不会向一个完全不理解自己的人倾诉孤独——他之所以倾诉,正是因为他认为对方至少能部分地理解自己。在孔门弟子中,能承接孔夫子此种深层倾诉的人,恐怕屈指可数。子贡先生是其中之一。

孟子先生后来评论此事,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载孟子先生曰:"宰我、子贡、有若,智足以知圣人。"此言极有分量——孟子先生认为,在孔门弟子中,宰我先生、子贡先生、有若先生三人之智慧,足以理解孔夫子这位圣人。而在此三人之中,子贡先生之"知"最为突出——他的大量言论直接涉及对孔夫子之道的阐发与捍卫,这在其他弟子中是罕见的。

第二节 直谏与敬畏

子贡先生对孔夫子,既有深沉之敬畏,又有坦率之直谏。此两者看似矛盾,实则统一于"诚"之一字。

关于敬畏:

子贡先生对孔夫子之敬畏,绝非出于盲目崇拜,而是出于对孔夫子之道之深刻理解。正因为他理解孔夫子之道之高深,才产生由衷的敬畏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:"子贡贤于仲尼。"子服景伯以告子贡。子贡曰:"譬之宫墙,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。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,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或寡矣。夫子之云,不亦宜乎!"

有人在朝堂上说"子贡比孔夫子更贤明",子贡先生闻之,立即以"宫墙"之喻予以反驳。他说:如果用围墙来比喻的话,我(子贡)的围墙只有肩高,站在外面就能看见里面家室的美好。而孔夫子的围墙高达数仞(数丈),如果找不到大门进去,就看不到里面宗庙的壮美和百官的繁富。能找到大门进去的人,太少了啊。那个人那样说,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!

此段辞令之精妙,在于它不仅反驳了"子贡贤于仲尼"之说,更深刻地揭示了世人不知孔夫子之原因——不是孔夫子不高明,而是人们"不得其门而入"。更妙的是,子贡先生并未贬低自己——他说自己的墙"及肩",这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自我评价;他也并未直接批评发言者——他说"夫子之云,不亦宜乎",以"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"来表示理解对方之无知,此种从容不迫之态度,正是大家之风范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要如此急切地为孔夫子辩护?是因为他真心认为自己不如孔夫子——这不是谦辞,而是事实判断。一个真正理解高山之高的人,才知道自己之矮;一个真正理解大海之深的人,才知道自己之浅。子贡先生之所以能发出如此由衷之敬畏,正是因为他对孔夫子之道有足够深入的理解。

关于直谏:

与敬畏并存的,是子贡先生之坦率直谏。

《论语·阳货》载孔夫子至卫国,卫灵公夫人南子召见孔夫子,孔夫子往见之。子路先生对此不悦。虽然此段记载中直接反应的是子路先生而非子贡先生,然子贡先生之于孔夫子,亦时有类似之直言不讳。

例如前述"告朔饩羊"之事,子贡先生提出与孔夫子不同的意见,这就是一种直谏。又如子贡先生曰"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",此言虽非直谏,然其中暗含着一种"自立"的姿态——他有自己的道德追求,不完全依赖于老师之指导。

《论语·宪问》又载子贡曰:"管仲非仁者与?桓公杀公子纠,不能死,又相之。"此处子贡先生对管仲先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道德质疑:管仲先生原本辅佐公子纠,公子纠被齐桓公所杀,管仲先生非但没有殉死,反而转投齐桓公,担任丞相——这样的人能算"仁者"吗?

此问虽非直接向孔夫子"直谏",然却是在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上向孔夫子寻求判断——管仲先生是否为仁者,这关系到"仁"之定义的根本问题。孔夫子之回答极为精彩:"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,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。"

孔夫子认为管仲先生之"仁",不在于个人之小节(殉主而死),而在于天下之大义(一匡天下,使民免于夷狄之祸)。此回答拓展了"仁"之概念——"仁"不仅是个人之道德操守,更是对天下苍生之担当与贡献。

此段对话揭示了子贡先生与孔夫子之间思想交流的深度。子贡先生之问,非泛泛之问,而是直指"仁"之本质的核心问题;孔夫子之答,亦非泛泛之答,而是对"仁"做了一个重大的拓展性诠释。师生之间的对话,能够达到此种深度,实属罕见。

第三节 子贡先生论孔夫子之道

子贡先生一生中,有大量关于孔夫子之道的论述。这些论述,不仅是对孔夫子之道的忠实传达,更包含着子贡先生自己的理解与阐发。

关于"性与天道":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子贡曰:"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"

此言极为重要,且颇引人深思。子贡先生说:孔夫子关于礼乐制度、诗书文献之学问("文章"),是可以听到的("可得而闻");但孔夫子关于人性与天道之学问("性与天道"),却不容易听到("不可得而闻")。

为什么孔夫子之"性与天道"之说"不可得而闻"?此有多种解释:

一说,孔夫子极少谈论"性与天道"之问题——"不可得而闻"即"很少听到"。此说有一定道理,因为孔夫子之教学,确实以"下学"(人事日用之学)为主,"上达"(天道性命之学)则不轻言。

二说,孔夫子虽有谈论"性与天道",然其言辞极为含蓄隐晦,非常人所能理解——"不可得而闻"即"虽闻而不能解"。此说亦有道理,因为"性与天道"乃学问之最高层次,非有极高悟性者不能领会。

三说,子贡先生此言含有遗憾之意——他遗憾自己未能听到更多孔夫子关于"性与天道"之教导。此说亦合情理,因为子贡先生之好学求知之心,使他对孔夫子之学的每一个层面都怀有强烈的求知欲望。

无论取何种解释,此段话都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:在子贡先生看来,孔夫子之学有两个层次——"文章"之层次和"性与天道"之层次。前者是可传授、可学习的外在之学;后者是更深层、更内在、更难以言传的根本之学。此种两层次的区分,对后世理解孔夫子之学影响深远。

此处亦可见子贡先生之自知之明:他承认自己在"性与天道"这一层面上,尚未完全得到孔夫子之真传。此种坦率之自我评估,与他"闻一知二"之自评一脉相通—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达到的层次,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最高层次之间的距离。

关于"不可及":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陈子禽谓子贡曰:"子为恭也,仲尼岂贤于子乎?"子贡曰:"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,如之何其可及也?"

陈子禽(即子禽先生)对子贡先生说:你是不是过于恭敬了?孔夫子难道真的比你更贤明吗?子贡先生回答说:一个人一句话就可以显示出智慧,一句话也可以显示出愚蠢,所以说话不可不谨慎啊。孔夫子的不可企及,就好比天不可以搭台阶而登上去一样。如果孔夫子得到一个邦国来治理,那就是:使民站立,民就站立了;引导民前行,民就前行了;安抚民而来,民就来了;感动民使之和睦,民就和睦了。他活着的时候受人尊荣,他去世的时候令人哀恸——怎么可能赶得上呢?

此段话中,子贡先生对孔夫子之推崇达到了极致——"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"——孔夫子之不可企及,如同天之不可登——此喻之崇高,几乎将孔夫子推至神圣之境。

然此崇高之评价,并非空洞之赞美。子贡先生紧接着列举了四个具体的方面——"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"——来说明孔夫子之所以不可企及的原因。此四句话,描述的是一种理想的政治境界:领导者之"立"、"道"、"绥"、"动",都能得到民众的完美响应。此种境界,即是儒家理想中的"圣王"之治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要用"政治"的语言来描述孔夫子之伟大?这或许与子贡先生自身之关注点有关——他是一个极具政治才能的人,他衡量一个人之伟大,自然会以政治成就为重要标准。然更深层的原因在于:在先秦儒家之思想中,"内圣"与"外王"本为一体——一个真正达到道德之最高境界的人(内圣),必然能够实现最理想的政治治理(外王)。子贡先生以"政治"之语言描述孔夫子,正是在强调孔夫子"内圣外王"之完美统一。

关于孔夫子之"温良恭俭让":

《论语·学而》载子禽问于子贡曰:"夫子至于是邦也,必闻其政,求之与?抑与之与?"子贡曰:"夫子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?"

子禽先生问子贡先生:孔夫子每到一个国家,必定能听闻那个国家的政事,这是他主动求来的呢,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?子贡先生回答:孔夫子是凭借"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"五种品德而自然获得的。即使说孔夫子是在"求",那他的"求"也和一般人的"求"不一样吧?

此段对话中,子贡先生对孔夫子的描述——"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"——极为精到。此五字,不是抽象的道德概念,而是对孔夫子为人处世之具体风格的概括:温和(温)、善良(良)、恭敬(恭)、节俭(俭)、谦让(让)。正是凭借这五种品质,孔夫子赢得了各国人士的信任,使他们自愿向孔夫子倾诉本国之政事——此即"不求而得"之妙。

此处亦可见子贡先生之洞察力:他一眼看穿了子禽先生问题中的隐含假设——即"闻政"必须通过"求"——然后用"温良恭俭让"五字,巧妙地化解了"求"与"不求"之间的对立。孔夫子之"闻政",既非"主动求取"(此显得功利),亦非"被动接受"(此显得消极),而是以德行感化人心,使人自愿分享——此即"求之也异乎人之求"之深意。

第四节 孔夫子眼中的子贡先生

孔夫子对子贡先生之评价,散见于《论语》及相关典籍中,可以从中窥见孔夫子眼中子贡先生之形象。

"瑚琏"之评:

前已述及,孔夫子以"瑚琏"喻子贡先生。此评价虽有"器"之限定,然瑚琏乃宗庙重器,此评实为极高。在孔门弟子中,获此类评价者寥寥无几。

"告诸往而知来者"之赞:

此赞肯定了子贡先生"闻一知二"之才,并进一步提升为"告诸往而知来者"——从已知推知未知。此赞非仅对学问之肯定,更对思维能力之肯定。

"赐也达"之评:

《论语·雍也》载季康子问:"仲由可使从政也与?"子曰:"由也果,于从政乎何有?"曰:"赐也可使从政也与?"曰:"赐也达,于从政乎何有?"曰:"求也可使从政也与?"曰:"求也艺,于从政乎何有?"

孔夫子以"达"评子贡先生。"达"者,通达也。"果"(果断)、"达"(通达)、"艺"(多才艺),分别是子路先生、子贡先生、冉有先生之才能特点。此三人皆可从政,而其从政之长处各不相同。子贡先生之"达",表现在通达人情事理,善于把握全局——此正是外交家与政治家所需之核心才能。

为什么"达"是子贡先生最核心之品质?"达"字在先秦语境中,含义极为丰富。

《论语·颜渊》载子张问"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"。子曰:"何哉,尔所谓达者?"子张对曰:"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"子曰:"是闻也,非达也。夫达也者,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。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。"

此处孔夫子区分了"闻"(有名声)与"达"(真正通达):有名声不等于通达,真正的通达是"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"——品质正直而好义理,善于察言观色,考虑事情时能谦下于人。此三者,正是子贡先生之真实写照:他品质正直(为孔夫子仗义辩护,从不退缩),好义理(对仁、义、礼等问题有深入思考),善于察言观色("亿则屡中"正是此能力之体现),能谦下于人(对孔夫子之恭敬,对颜回先生之推崇,皆见其谦下之德)。

"女器也"之评与深层期许:

前述孔夫子以"瑚琏"评子贡先生时说"女器也"。结合"君子不器"之说,此评中或含有一层更深之期许:孔夫子希望子贡先生能从"器"的境界走向"不器"的境界——从有限定之才能走向无限定之通达。

此期许是否实现了?从子贡先生晚年之言行来看——他对孔夫子之道的整体性理解、他为孔夫子守丧六年之笃行——他似乎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"器"之局限,达到了一种更高的境界。

第五节 最后的岁月:至死不渝之师恩

孔夫子晚年,弟子星散各方。子路先生死于卫之内乱,颜回先生早逝,冉有先生从政于季氏。在孔夫子生命的最后岁月中,子贡先生始终相随。

《礼记·檀弓上》载:"孔子蚤作,负手曳杖,消摇于门,歌曰:'泰山其颓乎!梁木其坏乎!哲人其萎乎!'既歌而入,当户而坐。子贡闻之,曰:'泰山其颓,则吾将安仰?梁木其坏,哲人其萎,则吾将安放?夫子殆将病也。'遂趋而入。"

此段记载极为动人。孔夫子早起,手持拐杖在门前逍遥,吟唱着一首忧伤的歌:"泰山将要崩塌了吧!栋梁将要折断了吧!贤哲将要凋零了吧!"子贡先生闻此歌声,立即感知到孔夫子之将逝——"泰山崩塌,我将仰望谁?栋梁折断、贤哲凋零,我将依靠谁?老师恐怕是将要病倒了。"于是急忙跑进去探望。

此处之动人,在于子贡先生对孔夫子的深刻了解——他从一首歌中,就能判断出老师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。此种了解,非朝夕相处、心心相印之师生不能有。

孔夫子见子贡先生入内,对他说了最后一段极为重要的话。《礼记·檀弓上》续载:

"夫子曰:'赐,尔来何迟也?''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,则犹在阼也。殷人殡于两楹之间,则与宾主夹之也。周人殡于西阶之上,则犹宾之也。而丘也,殷人也。'予畴昔之夜,梦坐奠于两楹之间。夫明王不兴,而天下其孰能宗予?予殆将死也。'盖寝疾七日而没。"

此段话中有几个极为重要的信息:

第一,孔夫子对子贡先生说"尔来何迟"——"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"——此语含有深情的期待与微微的嗔怪,如长辈对最亲近之晚辈所说。在所有弟子中,孔夫子在临终之际最想见到的人,似乎正是子贡先生。

第二,孔夫子自称"殷人"——"丘也,殷人也"——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自我身份认同。孔夫子虽为鲁人,然其先祖为宋国贵族,宋国乃殷商之后,故孔夫子以"殷人"自居。此自称"殷人"之深意,在于孔夫子认同殷商文化中某些重要的价值——这与子贡先生出身卫国(亦多殷商遗民)之文化背景,形成了一种深层的呼应。

第三,孔夫子以"殡于两楹之间"(殷人之殡礼)来暗示自己将死——这是一种极为含蓄的表达方式。他用礼制之典故来传达自己对死亡之预感,此种表达方式,在先秦文化中极为常见——以礼言志,以典抒情。

第四,"明王不兴,而天下其孰能宗予"——此语透露出孔夫子对自己一生事业未竟之遗憾。他一生追求"道之大行",希望有明王出现,采纳他的学说,以此治理天下。然至死未能实现此愿——此种遗憾之深,可以想见。

而子贡先生听到这番话之后的反应如何?典籍中虽未明载,然从他后来为孔夫子守丧六年之行事推之,此番话必然在他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烙印。孔夫子之遗憾,成为子贡先生毕生之使命——他要以自己的方式,传播孔夫子之道,使之不至于湮灭。


第六章 纵横天下:政治与外交

第一节 出使之背景

子贡先生之政治外交活动,主要发生在鲁哀公年间。当时之国际格局,极为复杂:齐国欲伐鲁,吴国正值鼎盛,越国蓄势待发,晋国虎视眈眈。在此大格局之下,鲁国——孔夫子与子贡先生之母邦——面临着被齐国吞并之危险。

子贡先生之出使,正是在此危急之背景下展开的。其目的,不仅是为了保全鲁国,更是为了改变整个国际格局,使之有利于孔夫子所主张的"礼乐"之治。

先秦典籍中关于子贡先生出使之记载,以《左传》和《孔子家语》为主。《孔子家语》中有较详细之叙述,虽然其中某些细节或有后人增饰之嫌,然其基本框架与《左传》之记载是吻合的。

第二节 存鲁之策

齐国田常(即陈恒)欲作乱于齐,为转移国内矛盾,乃兴兵伐鲁。鲁国弱小,无力抵御。孔夫子闻之,忧心如焚。

《孔子家语·屈节解》载孔夫子谓弟子曰:"鲁,父母之国也。国危如此,二三子何为莫出?"

此言之恳切,令人动容。"鲁,父母之国也"——鲁国是我们的父母之邦啊——"国危如此"——国家危险到这个地步——"二三子何为莫出"——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出去(为国效力)?

在孔夫子的号召下,子路先生欲出,孔夫子止之;子张先生欲出,孔夫子止之;子石先生欲出,孔夫子亦止之。独子贡先生欲出,孔夫子许之。

为什么孔夫子独许子贡先生出使?这个问题极为重要。

原因在于:此次出使,非勇力可为,非德行可为,非文学可为——唯"言语"与"通达"可为。齐国之所以伐鲁,表面上是军事行动,实质上是政治博弈。要化解此危机,须洞察各国之利害关系,以言语说动各方,改变力量对比——此正是子贡先生之所长。

子路先生虽勇,然"勇"不足以应对此种复杂之国际博弈;子张先生虽有志,然其外交经验不足;唯子贡先生,既有"达"之通达,又有"言语"之辩才,更有"亿则屡中"之判断力——此三者结合,方能在此危局中运筹帷幄。

第三节 游说诸国

子贡先生之出使,路线极为精巧:先至齐,再至吴,继至越,终至晋。此路线之设计,体现了子贡先生对国际格局之深刻把握。

至齐:

子贡先生至齐,见田常。其说辞之要旨在于:劝田常不要伐鲁(弱国),而去伐吴(强国)。表面上看,此建议似乎对田常不利——伐弱国容易,伐强国困难——然子贡先生之高明在于他洞察了田常之真正动机:田常伐鲁,是为了立军功、揽军权,以便篡位。但如果伐鲁成功,齐国之军权将落入田常手中,齐国之国君则更加危险——而田常之对手们(齐国之其他大族)亦将趁机反击。若伐吴,则可将齐国之精锐外派,削弱国内诸族之力量,为田常篡权创造有利条件。

此分析之精妙,在于它从田常之角度出发,替田常考虑利害——表面上是为田常谋划,实质上是将齐国之祸水引向吴国,从而解除鲁国之危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能如此准确地判断田常之心理?这正是他"知人"之明的体现。一个好的外交家,必须能够进入对方的思维世界,从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——此即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之反面运用:己所能欲者,察对方之欲,而因之以利导之。

至吴:

子贡先生至吴,见吴王。其说辞之要旨在于:劝吴王出兵救鲁以抗齐,同时伐齐以霸天下。吴王闻之,心动不已。然吴王有一顾虑:若吴出兵北上伐齐,越国可能趁虚而入,从背后攻吴。

子贡先生对此早有预案——他接下来便赴越,解决吴王之后顾之忧。

至越:

子贡先生至越,见越王。其说辞之要旨在于:劝越王暂时向吴王表示臣服,并派兵助吴伐齐。此建议看似对越不利——越国要向吴国低头并出兵相助——然子贡先生之深谋远虑在于:吴国北上伐齐,必然损耗国力;越国趁吴国空虚之际,积蓄力量,待吴国疲敝之后,再一举反攻——此即越王勾践"卧薪尝胆"之深层战略。

越王闻子贡先生之说,大喜——因为子贡先生之建议,与越国自身之长远战略完全吻合。

至晋:

子贡先生最后至晋,劝晋国做好战备,以防吴国在伐齐之后转而攻晋。此举之用意,在于使晋国成为制衡吴国之力量——吴国北上伐齐后,若再挥军西向攻晋,则将面临晋国之抵抗,无法继续扩张。如此一来,吴国之膨胀将被遏制在一定范围内,不至于威胁到整个中原之格局。

第四节 一石数鸟

综观子贡先生之出使,可谓一石数鸟:

其一,存鲁——鲁国之危解除。 其二,乱齐——齐国因伐吴而内耗,田常之篡权计划受到干扰。 其三,破吴——吴国北上伐齐,虽取得一时之胜,然国力大损。 其四,霸越——越国趁吴国空虚而崛起,最终灭吴。 其五,强晋——晋国因预做战备而在后来的格局中保持了强势地位。

此种一举数得之外交策略,在先秦历史上堪称绝响。子贡先生以一人之言语,改变了五个国家之命运——此非虚言也。

《左传·哀公七年》至《左传·哀公十一年》之间的记载,可以印证子贡先生出使之后国际格局的剧烈变动:齐国与吴国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(艾陵之战),吴国获胜但国力大损,越国随后趁势崛起,最终在数年后灭吴——此一系列连锁反应,正是子贡先生外交布局之结果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能够做到这一切?

第一,他有超越一国之利的全局观。一般的外交家只为本国谋利,而子贡先生的眼界远超于此——他看到的是整个"天下"之格局。此种全局观,源于孔夫子"天下为公"之教育。

第二,他有深刻的人性洞察力。他能准确判断田常之私心、吴王之野心、越王之忍耐、晋国之戒备——对每一个人、每一个国家的心理状态,他都有精准之把握。此即他"知人"之明。

第三,他有高超的言语技巧。在不同的对象面前,他使用不同的说辞,采取不同的策略——此即"因人施教"在外交领域中的运用。

第四,他有冷静的理性分析能力。"亿则屡中"之才,使他能够准确预判事态之发展方向,从而做出最优之决策。

然而,我们也应该看到,子贡先生之外交活动,虽然在短期内取得了巨大成功,然从长远来看,其结果未必完全符合孔夫子之理想。孔夫子之理想,是"礼乐大行",是天下太平;而子贡先生之外交,虽保全了鲁国,却也加剧了诸国之间的冲突与仇杀——"存鲁,乱齐,破吴,强晋而霸越"之中,"乱"与"破"二字,未免带有纵横家之气味,与儒家之"仁义"理想有一定之距离。

此处引出一个深层的问题:在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中,如何坚持仁义之道?若完全不用权谋,则鲁国将亡;若全用权谋,则仁义将废。子贡先生之外交,或许正是在此两难之间所做的一种艰难平衡——他以权谋之手段,实现仁义之目的(保全鲁国)——此即"以权行道"之实践。

此种实践是否合乎孔夫子之道?孔夫子对管仲先生之评价或可参照:管仲先生虽有不义之举(不殉公子纠),然其"一匡天下"之功却被孔夫子称为"仁"。同理,子贡先生虽用权谋之术,然其保全父母之邦之功,亦可谓"仁"之大者。

《论语·宪问》载孔夫子评管仲先生之言,可以视为对此种"以权行道"之实践的间接肯定:"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"注意,孔夫子用的是"赐"字——"民到于今受其赐"——而子贡先生之名也恰恰是"赐"。此巧合或许并无深意,然亦不失为一种有趣之呼应。


第七章 货殖之道

第一节 先秦商业传统与殷商之遗风

子贡先生"善货殖",此为先秦典籍中之一致记载。《论语·先进》载孔夫子曰:"回也其庶乎,屡空。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"

此段话中,孔夫子将颜回先生与子贡先生做了一个对比:颜回先生道德修养接近完美("其庶乎"),然常常贫穷("屡空");子贡先生不安于命运之安排("不受命"),而从事商业活动("货殖"),且每每判断准确("亿则屡中")。

此对比之深意何在?

表面上看,孔夫子似乎在对比颜回先生之"安贫乐道"与子贡先生之"经商致富",并以前者为高。然深入分析可知,孔夫子之言并无明显之褒贬——他只是在陈述两种不同的人生选择。"回也其庶乎"是对颜回先生道德修养之肯定,而非对其贫穷之赞美;"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"是对子贡先生商业才能之客观描述,而非对其经商之批评。

"不受命"三字,尤值玩味。"命"者何?天命也,定数也。子贡先生"不受命"——不安于命运之安排——此非叛逆,乃积极进取之精神。在先秦思想中,"命"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概念。孔夫子曰"五十而知天命"(《论语·为政》),又曰"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"(《论语·尧曰》),可见孔夫子对"命"是极为重视的。然"知命"不等于"受命"——知道命运之存在,不等于被动地接受命运之安排。子贡先生之"不受命",正是在"知命"之后的积极作为——他知道命运之存在,但不甘于被命运所束缚,而是以自己的智慧与才能去改变命运。

"货殖"之"货"字,在先秦语境中,不仅指商品之买卖,更泛指一切财货之生产与流通。《尚书·洪范》八政之中有"货"——"三曰祀,四曰司空,五曰司徒,六曰司寇,七曰宾,八曰师"——然另一版本将"货"列入其中,可见"货"在先秦政治中之重要地位。

殷商文化中对商业之重视,前已述及。殷人之始祖王亥,即以牛羊贸易而闻名。《竹书纪年》载王亥"宾于有易,有易杀而放之"——王亥到有易国做生意,被有易国杀害——此是殷人经商传统之最早记载。"商人"之名,即源于殷商之人善于经商——此说虽有后人附会之嫌,然殷商之重商传统,确是历史事实。

子贡先生出身卫国殷商遗民之后,其"善货殖"之才,当有家族文化传统之根基。他的经商才能,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殷商数百年商业传统之传承与发扬。

第二节 "亿则屡中"之智慧

"亿则屡中"之"亿",通"臆",即预测、判断之义。子贡先生对市场行情之判断,每每命中——此种能力,在今天可以称为"商业直觉"或"市场预判力"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能"亿则屡中"?此中必有其方法论。

从先秦文化之角度来看,"预测"之能力,与"观象"之传统密切相关。先秦之人通过观察天象、地理、气候之变化,来预判农业之丰歉、战争之胜败、人事之吉凶——此即"观象"之学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。"又曰:"仰以观于天文,俯以察于地理,是故知幽明之故。"

子贡先生之"亿则屡中",或许正是此种"观象"之学在商业领域中的运用。他观察各国之政治形势、军事动向、气候变化、交通状况,综合这些信息来判断商品之供需变化与价格走势——此种综合判断之能力,正是"闻一知二"之才在商业实践中的体现。

更深一层来看,子贡先生之"亿则屡中",或许还与他对"道"之理解有关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一阴一阳之谓道。"商业之本质,即是物之流通——物从多处流向少处,从贱处流向贵处——此即"阴阳消长"之理在经济领域中的体现。一个真正理解"道"之运行的人,自然能够预判商品之流通方向与价格之变动趋势。

《老子》曰:"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"此言揭示了天道与人道之差异:天道是均衡的——减损有余的,补足不足的;人道则是不均衡的——减损不足的,以奉献给有余的。子贡先生之商业活动,若能遵循"天道"之原则——将有余之物流通至不足之处——则不仅可以获利,更可以调节社会之供需平衡,此即商业活动之社会价值。

第三节 货殖与仁义

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引出一个先秦思想中的重要问题:商业活动与仁义道德的关系。

在先秦思想中,对商业活动之态度颇为复杂。一方面,先秦之人深知商业之重要——"通财货"是社会正常运转之必要条件;另一方面,先秦之人亦警惕商业之弊——过度追逐利润可能导致道德之败坏。

孔夫子对此的态度,可以从以下几段话中窥见:

《论语·里仁》曰:"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" 《论语·述而》曰:"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" 《论语·学而》曰:"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。"

此三段话,表面上看似乎对"利"持批评态度。然仔细分析可知,孔夫子批评的不是"利"本身,而是"唯利是图"——将"利"置于"义"之上。"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"——此非说君子不可言利,而是说君子以"义"为先、以"利"为后。"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"——此言甚至表明,如果正当地致富是可能的,孔夫子也愿意去做——只要此"求富"不违背"义"。

在此思想框架下,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若能做到以"义"为先、以"利"为后,则完全合乎孔夫子之道。事实上,先秦典籍中关于子贡先生之记载,从未提及他有任何不义之经商行为。他的致富,是凭借自身之智慧与判断力("亿则屡中"),而非凭借欺诈与压榨——此种致富方式,在孔夫子之道中是完全可以接受的。

更重要的是,子贡先生将他的财富用于"义"之目的:他用财富来接济贫困之人,用财富来支持孔夫子之教育事业,用财富来资助外交活动。《论语·雍也》载子贡问孔夫子:"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"此问之中,已可见子贡先生"以财行仁"之志向。

孔夫子对此问的回答是:"何事于仁!必也圣乎!尧舜其犹病诸!"——这岂止是仁,简直是圣了!尧舜恐怕都做不到。此回答之深意在于:子贡先生之志向——"博施于民而能济众"——虽极其崇高,然在现实中极难实现。孔夫子并未否定此志向之价值,而是指出其实现之艰难,并进一步指出实现"仁"之更切实可行的路径:"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"——仁者,自己想站得住就也帮别人站得住,自己想通达就也帮别人通达。能从身边之事做起,这就是实行仁的方法了。

此处之教导,对于"善货殖"之子贡先生而言,意义尤为深远:不必追求"博施于民"那样宏大而遥远的目标,从身边之人开始,"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"——这才是"以财行仁"的正确路径。

第四节 财富与地位

子贡先生之财富,使他在诸侯之间获得了特殊的地位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之言:"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"此处子贡先生假设孔夫子"得邦家"(获得一个国家来治理),可见他对政治权力的思考。而他自己,虽未获"邦家"之位,却以财富与外交才能赢得了诸侯之尊重。

先秦之世,一个人的社会地位,主要由三个因素决定:出身(姓氏与家族)、官职(政治权力)、财富(经济实力)。子贡先生之出身虽非大族,官职亦不甚显赫,然其财富之巨、交游之广,使他在诸侯之间具有了不亚于卿大夫的影响力。

此种"以财致贵"之现象,在先秦之世并非罕见。然子贡先生之独特在于:他的财富并未使他变得骄奢淫逸,而是成为他践行仁义之道的工具。他"结驷连骑,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"——驾着四匹马拉的车子,带着丝帛之礼去拜见诸侯——此种排场虽大,然其目的是为了传播孔夫子之道、维护鲁国之安全——而非为了炫耀个人之富有。

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曰:"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野。"子贡先生之财富与才德,使他如鹤鸣九皋——虽身在民间,其声名却传遍天下。此种以民间之身而具有国际之影响力的人物,在先秦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。

第五节 商道与天道

深入探讨子贡先生之"货殖",须将其置于先秦"商道"与"天道"相通之思想背景中。

《周易·系辞下》曰:"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。盖取诸《噬嗑》。"

此段话将"市"(市场交易)之起源追溯至上古圣人之设制——"日中为市"——在太阳正中之时开设市场——此中蕴含着"天道"之意味:市场之开设,顺应天时(日中);市场之功能,聚散货物,使人各得其所——此即"天道"之均衡原则在经济领域中的体现。

又《周易·系辞下》曰:"通其变,使民不倦。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。"商业之本质,即是"通变"——使财货流通,因应变化。"通其变"使百姓不至于疲倦(因物资匮乏而困乏),"神而化之"使百姓各得其宜——此即商业活动之最高理想。

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若能达到"通变"与"神化"之境界——使财货畅通无阻,使百姓各得其宜——则其商业活动不仅是个人之谋利,更是"天道"之践行。

《老子》曰:"天之道,其犹张弓与?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;有余者损之,不足者补之。"天道如张弓——高的压低,低的举高;多余的减少,不足的补充。此即天道之"均衡"原则。商业活动之流通财货,正是此"均衡"原则之实现方式——将多余之物送到不足之处,将不足之处的需求传达给多余之处。子贡先生之商业才能,若能自觉地遵循此天道之"均衡"原则,则其"货殖"便不仅是"利",更是"义"——甚至是"道"。


第八章 思想与见解

第一节 论"仁"

子贡先生关于"仁"之思考,在孔门弟子中最为深入。他多次向孔夫子提问关于"仁"的问题,每次提问都触及"仁"之本质的不同层面。

第一次问仁——"博施济众":

《论语·雍也》载子贡问:"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"此问之格局极大——直接将"仁"与"博施济众"等同起来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会以"博施济众"来理解"仁"?此或许与他的"善货殖"之经历有关。一个拥有巨大财富的人,自然会思考如何运用财富来造福于民——"博施于民而能济众"正是此种思考之体现。

然孔夫子之回答——"何事于仁!必也圣乎!"——将子贡先生之问提升到了更高的层次:"博施济众"不仅是"仁",更是"圣"——是连尧舜都难以完全做到的最高理想。此回答之深意在于:不要被宏大的理想所迷惑,"仁"之实践,应从切近之处开始——"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"

第二次问仁——"我不欲人之加诸我":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子贡曰:"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。"此即"恕"道之正面表述。

此次子贡先生不是"问仁",而是"说仁"——他主动表达了自己对"仁"的理解。他的理解是:仁即是推己及人——自己不希望被如何对待,就不要如此对待别人。此理解与孔夫子后来对他说的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完全一致。

然孔夫子说"非尔所及也"——这不是否定此理解之正确性,而是指出此理解之实践之难。知道"不加诸人"容易,做到"不加诸人"极难——在日常生活之每一个细微处都做到"不加诸人",需要极高之自觉与克制。

第三次问仁——间接之问:

《论语·宪问》载子贡问管仲"非仁者与",孔夫子答以管仲之"一匡天下"可谓"仁"。此间接之问仁,拓展了子贡先生对"仁"之理解——"仁"不仅是个人之道德操守,更是对天下苍生之贡献。

综合以上三次问仁,可以看出子贡先生关于"仁"之思想的发展轨迹:从"博施济众"之宏大理想,到"不加诸人"之日常实践,再到"一匡天下"之政治担当——他对"仁"之理解,越来越丰富,越来越深入。

第二节 论"君子"

子贡先生关于"君子"之论述,亦多有精见。

《论语·子贡》载子贡问君子。子曰:"先行其言而后从之。"

此处孔夫子对子贡先生论"君子"——先做到了再说——此教导尤其针对子贡先生"善言语"之特点。一个善于言辞的人,最大的危险是"言过其实"——说的比做的多。孔夫子之"先行其言而后从之",正是要子贡先生将"行"放在"言"之前。

又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之言:"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"前已详论此句之精妙。此处再补充一点:子贡先生以"日月之食"喻"君子之过",隐含着一个重要的思想——君子可以有过错,但不可以掩饰过错。日月之食,人皆可见——君子之过亦当如此,坦然面对,不加掩饰。而改过之后,"人皆仰之"——这是比"无过"更为可贵的品质。

此思想与孔夫子之教导是一脉相通的。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夏先生曰:"小人之过也必文。"小人犯了过错必定掩饰——此与"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"形成鲜明对比。文过饰非是小人之态,坦然改过是君子之风。子贡先生对此之体认,可谓深矣。

第三节 论"恕"

"恕"是子贡先生思想中最核心之概念。

《论语·卫灵公》载子贡问"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",孔夫子答以"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。此段话已如前述,此处进一步分析"恕"之深意。

"恕"字,从如从心。"如"者,顺也,像也;"心"者,心灵也。"恕"之字义,即是"如其心"——像他的心一样——即将心比心、推己及人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特别关注"恕"?这或许与他的性格特征有关。前已述及,子贡先生好"方人"(品评他人),此习惯之根源在于他善于观察他人、分析他人。然"观察他人"若仅停留在"分析"的层面,则容易变成冷漠的旁观;唯有将"分析"提升为"体谅"——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——才能从"知人"走向"恕人"。

"恕"之实践,在子贡先生的外交活动中有充分之体现。前述其游说田常、吴王、越王、晋国之时,他对每一个对象都能"设身处地"——从对方之利害出发来设计说辞——此即"恕"之在外交中的运用。当然,外交中的"恕"与道德中的"恕"有所不同:前者更多是一种策略,后者则是一种修养。然二者之间并非截然对立——一个真正能"将心比心"的人,在外交场合中自然能更好地理解对方之需求,从而做出更精准之判断。

第四节 论"学"

子贡先生对"学"之理解,亦有独到之处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曰:"日知其所亡,月无忘其所能,可谓好学也已矣。"

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,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——此即好学。此定义看似简单,实极精妙。"日知其所亡"是"进取"——不断拓展知识之边界;"月无忘其所能"是"守成"——不断巩固已有之学问。"进取"与"守成"并重,方为"好学"之全貌。

此定义亦体现了子贡先生一贯之"层次分明"的思维方式:先以"日"为单位论"进取",再以"月"为单位论"守成"——日日进取,月月守成——由小而大,由密而疏——此即"学"之节奏。

又子贡先生曰:"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。"(《论语·子张》)

此言之深意在于:周文王、武王之道(亦即先王之道、孔夫子所传承之道),并未完全失落于地,而是散在人间——贤者掌握其大的方面,不贤者掌握其小的方面——无处不有文武之道。此说之可贵,在于它肯定了"道"之普遍性——道不是藏在某一处、只有少数人才能获得的秘密,而是散布在天地之间、每个人都有所体现的真理。

此说亦可呼应上古传说中的一种观念:道无处不在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"百姓每天都在"用"道,只是不自觉而已。子贡先生之"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",正是此思想之翻版。

第五节 论"信"

子贡先生亦曾就"信"之问题向孔夫子请教。

《论语·颜渊》载子贡问政。子曰:"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"子贡曰:"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"曰:"去兵。"子贡曰:"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"曰:"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"

此段对话堪称经典。子贡先生之问法极妙——他不是问"什么是好的政治",而是问"在不得已的情况下,什么可以放弃"——此即"叩两端"之方法在政治讨论中的运用。通过一步步地追问"什么可以放弃",最终揭示出"什么不可放弃"——"信"不可放弃。

"民无信不立"——没有人民的信任,国家就无法立足——此结论之深刻,在于它将"信"置于"食"与"兵"之上。食者,物质基础也;兵者,军事力量也;信者,精神纽带也。物质基础和军事力量固然重要,然若失去人民之信任,则物质再丰富、军队再强大,国家亦将瓦解——因为一个不被信任的政府,终将被人民所抛弃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要以此方式追问?这或许与他的"商人"身份有关。在商业活动中,"信"是最基本的交易原则——没有"信用",商业将无法进行。子贡先生深知"信"在商业中的核心价值,故而将此问题延伸到政治领域——"信"在政治中是否同样重要?孔夫子之回答肯定了他的直觉:是的,"信"在政治中比物质和军事更为重要。

此处亦可见子贡先生对"信"之思考的独特视角:他是从"失去"的角度来理解"信"之价值的——什么可以失去?什么不可以失去?此种"反面求证"的方法,恰恰是商业思维的特征——一个好的商人,总是先考虑"风险"(可能失去什么),然后才考虑"收益"(可能获得什么)。


第九章 同门之谊

第一节 子贡先生与颜回先生

子贡先生与颜回先生之关系,是孔门诸弟子之间最值得探讨的关系之一。

前已述及,孔夫子问子贡"女与回也孰愈",子贡答以"闻一知二"不如"闻一知十"。此对话揭示了子贡先生对颜回先生之由衷敬佩。

然此敬佩之中,是否也包含着一种微妙的"竞争意识"?

从《论语》之记载来看,子贡先生对颜回先生的态度,始终是尊敬而非嫉妒。这一点尤为可贵。在孔门之中,颜回先生被公认为道德修养之最高者,经常受到孔夫子之赞赏——对于子贡先生这样一个聪明、自信、且同样受到重视的弟子来说,完全没有嫉妒之心,是需要极高的修养的。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子贡之自评"闻一知二"与对颜回先生"闻一知十"之评价,此对比之中毫无贬抑自己以抬高颜回先生之意——他只是在做一个客观的判断。此客观性之可贵,在于它超越了"比较"之心——他不是在"比"自己和颜回先生,而是在"知"自己和颜回先生的不同之处。此即"知人"与"知己"之统一。

颜回先生早逝,孔夫子痛哭曰"天丧予"。子贡先生对颜回先生之早逝,虽无直接之记载,然从其后来对孔夫子之更加殷勤的侍奉来看,颜回先生之死,对他的影响当是极为深刻的。颜回先生之死,意味着孔门失去了"闻一知十"之天才——此后孔夫子之道的传承,将更多地依赖于"闻一知二"之子贡先生及其他弟子。

第二节 子贡先生与子路先生

子贡先生与子路先生之关系,亦颇有趣味。

子路先生之性格,与子贡先生几乎截然相反:子路先生"果"(果断勇猛),子贡先生"达"(通达圆融);子路先生直率粗犷,子贡先生机敏灵活;子路先生重行轻言,子贡先生长于言语。此种性格上的互补,使二人之关系颇具张力。

《论语》中虽无子贡先生与子路先生直接对话之记载,然从二人分别与孔夫子之对话中,可以感受到一种隐隐的"互动"——孔夫子有时似乎有意以一人之言来启发另一人之思考。

例如,子路先生"闻之未能行"时,"唯恐有闻"——听到一个道理还没来得及实践时,最怕又听到新的道理——此种"重行"之态度,与子贡先生之"好学"形成鲜明对比。子路先生怕"知"得太多而"行"不过来;子贡先生则怕"知"得不够而"思"不透彻——此两种态度,各有其偏,亦各有其长。

子路先生后来死于卫国之内乱——"结缨而死"——端正衣冠而从容就义——此种壮烈之死,与子贡先生后来为孔夫子守丧六年之笃行,虽然方式截然不同,却都体现了孔门弟子之"信"与"义"。

第三节 子贡先生与子夏先生

子贡先生与子夏先生之关系,在"文学"与"言语"二科之间的交流中尤为突出。

子夏先生名列"文学"之科,长于《诗》《书》之学。子贡先生名列"言语"之科,长于辩论之术。然二人之共同点在于:他们都获得了孔夫子"始可与言《诗》"之赞语。

此赞语之获得,说明子贡先生与子夏先生在《诗》学之领悟上达到了同等之高度——虽然二人之领悟方式不同:子夏先生之领悟偏于"文"——对诗文之义理有精深之解读;子贡先生之领悟偏于"兴"——对诗文之意象有灵动之联想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记载了子夏先生与子张先生之间关于"交友"的对话,子夏先生曰:"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"子张先生则主张"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"。此两种态度之间的争论,或许也影响到了子贡先生——子贡先生之交友之道,似乎更接近子张先生之主张:广交天下之士,不以一时之可否而拒之。此或与子贡先生之商人气质有关——商人须与各色人等打交道,自然养成了"容众"之习惯。

第四节 子贡先生与有若先生

子贡先生与有若先生之关系,在孔夫子身后尤为重要。

有若先生貌似孔夫子,又有儒者之风。孔夫子逝世后,有些弟子欲以有若先生为师,如同以有若先生代替孔夫子之位。
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载:"昔者孔子没,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子贡反,筑室于场,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"

此段记载中,子贡先生之角色极为特殊:他是弟子们离去之前最后拜别的人——"入揖于子贡"——这说明在孔夫子逝世后,子贡先生在弟子群中实际上承担了某种"领袖"的角色。

又有弟子欲以有若先生为师之事。据传,子贡先生对此是不同意的。他认为,孔夫子之不可替代,正如日月之不可替代——"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"——既然孔夫子不可替代,则以有若先生替代孔夫子之位,便是不当之举。

此态度体现了子贡先生对孔夫子之至高崇敬——在他看来,孔夫子是独一无二的,任何人都不能取而代之。此种"不可替代"之信念,使子贡先生拒绝了以任何人——包括他自己——来替代孔夫子的地位。


第十章 守丧六年

第一节 三年之丧与六年之丧

孔夫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(前四七九年)。孔夫子去世后,弟子们行三年之丧——此为先秦丧礼之通行制度。

三年之丧之制,源于何处?《论语·阳货》载宰我先生问三年之丧。子曰:"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。"孔夫子以"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"来解释三年之丧之由来——婴儿出生三年之后才能脱离父母之怀抱,故父母去世后,子女应服丧三年以报答养育之恩。

宰我先生对此有不同意见,认为三年太久,一年即可。孔夫子对此深表不满,曰:"予之不仁也!"

此争论之背景下,子贡先生在孔夫子去世后的表现尤为引人注目:他不仅行了三年之丧,而且在三年之后,又"独居三年"——总共守丧六年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要守丧六年?
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所载之经过是:"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子贡反,筑室于场,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"

三年服丧期满之后,弟子们整理行装准备回家。临行前,他们向子贡先生告别,师兄弟相对而泣,放声痛哭。弟子们都走了,唯有子贡先生返回孔夫子墓旁,建了一间小屋,又独自居住了三年。

此六年之丧,在先秦丧制中是极为罕见的。三年之丧已是天下最重之丧——为父母守丧三年——而子贡先生为老师守丧六年,加倍于天下之通丧。

为什么是六年?此中或有深意。

一种解释是:三年之丧报父母之恩,子贡先生以六年之丧报孔夫子之恩——双倍于父母之丧——这表明在子贡先生心中,孔夫子之恩不亚于甚或超过父母之恩。此说虽似夸张,然在先秦之世,师生之恩确有与父子之恩相当之说。

另一种解释是:子贡先生之所以在三年之后又独居三年,并非出于"制度"之考虑,而是出于内心真实之感情——他觉得三年不够,不足以表达他对孔夫子之哀思与感恩。此说或许更近于事实——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不是"礼"之规定,而是"情"之自然流露。

《礼记·檀弓上》曰:"丧礼,哀戚之至也。"丧礼之本质,在于"哀戚"——悲痛之极致。子贡先生之六年守丧,正是此"哀戚之至"之体现——他的悲痛如此深重,以至于三年不足以排遣,须再加三年。

第二节 守丧之深意

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在先秦丧礼之传统中具有深远之意义。

首先,它体现了儒家"报本反始"之精神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曰:"万物本乎天,人本乎祖。"万物之本在天,人之本在祖先。推而广之,学者之本在师——师者,学问道德之所自来也。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正是"报本反始"——报答学问道德之本源——之实践。

其次,它体现了"诚"之精神。子贡先生之守丧,非出于外在之规范(丧制并无六年之规定),而出于内在之至诚——真心诚意地哀悼、怀念、感恩。此种"诚",正是儒家修身之核心。《礼记·中庸》曰:"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"天道是至诚的,人道是追求至诚的。子贡先生之六年守丧,正是"诚之者"之最高体现。

再次,它体现了子贡先生从"言语"走向"践行"的转变。子贡先生一生以"言语"名世,然在孔夫子墓旁独居六年之时,他是"无言"的——没有辩论,没有演说,没有外交——只有沉默的守护与深沉的哀思。此六年之"无言",或许是子贡先生一生中最高明之"言语"——以行代言,以默代辩,以诚代巧。

第三节 守丧与"成人"

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可以视为他"成人"之最终阶段。

《论语·宪问》载子路问成人。子曰:"若臧武仲之知,公绰之不欲,卞庄子之勇,冉求之艺,文之以礼乐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"曰:"今之成人者何必然?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,久要不忘平生之言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"

"成人"者,完全之人也。孔夫子论成人,先以"知、不欲、勇、艺"四德加之以"礼乐"为理想之标准,继以"见利思义、见危授命、久要不忘平生之言"为切实可行之标准。

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恰恰体现了"成人"之诸要素:

"见利思义"——子贡先生本可以在三年期满后离去,继续其商贾与政治活动,获取更多之财富与声望(此即"利")。然他选择留下,为老师再守三年——此即"见利思义"之体现。

"见危授命"——此处之"危",非指身体之危险,而是精神之考验。独守孤庐六年,远离尘嚣,在寂寞与哀痛中度日——此对于一个曾经纵横诸侯、游说列国的外交家来说,何尝不是一种"危"?然子贡先生甘之如饴——此即"见危授命"之精神。

"久要不忘平生之言"——"久要"者,长久之约定也。子贡先生与孔夫子之间的"约定",虽非明言,然其实质是:传承孔夫子之道,使之不坠于地。子贡先生之六年守丧,正是对此"平生之约"之最忠实之践行。

由此观之,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不仅是一种丧礼之实践,更是一种"成人"之修炼。在此六年之中,他从一个以"言语"、"货殖"、"外交"名世的才子,蜕变为一个以"诚"、"信"、"义"立身的成人——此种蜕变之深刻,远超一般之修养工夫。

第四节 墓旁之思

子贡先生在孔夫子墓旁独居六年,此六年中他在想些什么?先秦典籍中并无明确记载,然我们可以做一些合理之推测。

其一,他或许在回顾自己一生之学问。从初入孔门时的"闻一知二",到后来的"告诸往而知来",再到对"性与天道"的追问——他的学问历程,在此六年之静默中,或许得到了一次全面的反思与总结。

其二,他或许在体悟孔夫子"予欲无言"之深意。在墓旁独居之时,他不再需要用"言语"来表达什么——此"不言"之境,或许正是他一生所追求的"言语"之极致。孔夫子曾曰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"——在墓旁独居之时,子贡先生每日目睹四时之变化、万物之生长,或许终于体悟到了"天何言哉"之深意——道不在言语之中,而在天地之运行之中。

其三,他或许在思考如何传承孔夫子之道。六年之静默,并非六年之荒废。子贡先生或许在此期间,对孔夫子之教导做了系统的整理与思考,为日后之传道奠定了基础。

《诗经·小雅·蓼莪》曰:"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"又曰:"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"此诗哀悼父母之恩难报,其情之真切,令人泫然。子贡先生在墓旁独居之时,其对孔夫子之哀思,当不亚于此诗之情——甚或有过之。
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"子贡先生一生以"言语"名世,然在此六年之中,他或许终于领悟到"言不尽意"之真谛——他对孔夫子的感恩与哀思,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。唯有以"行"——以六年守丧之笃行——来传达那"言"所不能尽之"意"。


第十一章 道家视角中的子贡先生

第一节 《庄子》中的子贡先生

庄子先生之书中,子贡先生是一个频繁出现的角色。然庄子先生笔下的子贡先生,与《论语》中的子贡先生,形象颇有不同。在《庄子》中,子贡先生往往被描绘为一个执着于"仁义"之名而不能"逍遥"的儒者,或是一个在道家高人面前被开导、被教化的求道者。

《庄子·天地》篇中的"抱瓮灌园"之事:

《庄子·天地》载:

子贡南游于楚,反于晋,过汉阴,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,凿隧而入井,抱瓮而出灌,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。子贡曰:"有械于此,一日浸百畦,用力甚寡而见功多,夫子不欲乎?"为圃者仰而视之曰:"奈何?"曰:"凿木为机,后重前轻,挈水若抽,数如泆汤,其名为槔。"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"吾闻之吾师,有机械者必有机事,有机事者必有机心。机心存于胸中,则纯白不备;纯白不备,则神生不定;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载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为也。"子贡瞒然惭,俯而不对。

此段寓言极为精彩。子贡先生南游楚国,返回途中经过汉水之阴(南岸),见一老人在浇灌菜圃——他凿了一条隧道通入井中,抱着瓮(陶罐)从井中取水浇灌。此法费力甚多而成效甚少。子贡先生见此,便好心建议使用一种名为"槔"(桔槔,一种简单的汲水机械)的工具,可以大大提高效率。

然而,那位灌圃老人却"忿然作色而笑",说出了一番令子贡先生哑口无言的道理:有了机械,就必然有机巧之事;有了机巧之事,就必然有机巧之心。机巧之心存于胸中,则人之纯朴之性("纯白")就不完备了;纯朴之性不完备,则精神就不安定了;精神不安定,则道就不能承载于其中了。

这位老人说"吾非不知,羞而不为也"——我不是不知道有这种机械,而是以使用它为耻。

子贡先生闻之"瞒然惭,俯而不对"——面有惭色,低头不语。

此寓言之深意何在?

庄子先生通过此寓言,表达了道家对"技巧"与"机心"的批评。在道家看来,人类文明之进步——包括技术之发明、制度之建立、文化之发展——虽然在外在层面上使生活更加便利,然在内在层面上却使人心日趋复杂,远离了道之纯朴本然。子贡先生——这位善于言语、精于商贾、长于外交的儒者——正是此种"机心"之代表。他善于"用"——用言语、用财货、用权谋——然这些"用"之背后,是否隐藏着一颗"机心"?

为什么庄子先生要选择子贡先生作为此寓言之主角?

第一,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使他成为"效率"与"利用"之典型代表——一个善于商贾之人,自然倾向于追求效率、减少浪费、最大化收益——而这正是"机心"之表现。

第二,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使他成为"巧言"之典型——在道家看来,"巧言"与"机心"是同源的——善于运用语言者,往往也善于运用心机。

第三,子贡先生在孔门弟子中最为"入世"——他积极参与政治、外交、商业活动——此种"入世"之态度,与道家之"无为"理想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然而,我们也应该看到,庄子先生笔下的子贡先生,并非一个完全负面的形象。在此寓言中,子贡先生之反应是"瞒然惭,俯而不对"——面有惭色而沉默——此反应显示了一种可贵的品质:虚心。一个真正自大之人,听到批评会怒而反驳;而子贡先生却沉默了——他或许未必完全同意老人之说,然他至少愿意认真思考。此种虚心之态度,即便在庄子先生的批评框架下,也是值得肯定的。

更深一层来看,庄子先生借此寓言所批评的,未必是子贡先生本人,而更可能是子贡先生所代表的一种文化倾向——即追求效率、崇尚技巧、以人力改变自然的倾向。此倾向在先秦之世已蔚然成风,庄子先生以敏锐之眼光察觉到此倾向之危险——它可能导致人心之异化、自然之破坏——故以此寓言予以警醒。

《庄子·外物》篇之"曳尾涂中"相关叙事:

《庄子》书中尚有其他涉及子贡先生之寓言,虽未必皆出于庄子先生本人之手(《庄子》外篇、杂篇多有后人增补),然皆可反映战国时期道家对子贡先生之态度。

在这些寓言中,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是:子贡先生虽然聪明过人,然其聪明局限于"人事"之层面,而未能达到"天道"之层面。用道家之语言来说,子贡先生之"知"是"小知"——局部之、工具性之知——而非"大知"——整体之、超越性之知。

然而,此"小知"与"大知"之分,是否公允?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。

从儒家之角度来看,孔夫子之"下学而上达",本就是从"人事"(下学)出发而通达"天道"(上达)。子贡先生之"知",虽偏重于"人事",然亦有向"天道"通达之可能——前述其"闻一知二"之才,其"日月之食"之喻,其"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"之论,皆可见其向"天道"通达之努力。

从道家之角度来看,子贡先生之"知"虽有其局限,然其"虚心"之态度——"瞒然惭,俯而不对"——却为他打开了通向"大知"之可能。一个能够在批评面前沉默反思之人,终有一天可能超越"小知"而达于"大知"。

第二节 "有用"与"无用"之辩

庄子先生思想中有一个核心命题:"无用之用"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载惠子先生与庄子先生论"大瓠"之用与"无用",庄子先生以为,世人以为"无用"之物,或许正有其"大用"——只是世人之眼界太窄,不能见其用而已。

《庄子·人间世》又载:"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"山上之木,因其有用而被砍伐——此即"有用"之祸。反之,"无用"之木,因其无用而得以保全天年——此即"无用之用"。

在此思想框架下,子贡先生无疑是一个极其"有用"之人:他有言语之用、外交之用、商贾之用、政治之用——此种"有用"使他在诸侯之间声名显赫,然亦使他陷入了无尽之忙碌与纠纷之中。

反观颜回先生——他似乎是一个"无用"之人:不善商贾,不长外交,不参政事——然正是此种"无用",使他得以保全内心之纯净,专注于道德之修养。孔夫子对颜回先生之赞赏——"贤哉,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"(《论语·雍也》)——从道家之角度来看,正是"无用之大用"之体现。

然而,此种"有用"与"无用"之对比,是否意味着子贡先生之"有用"不如颜回先生之"无用"?

此问题须从更深之层次来思考。《老子》曰:"三十辐共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"有与无,利与用,相互依存,缺一不可。车轮之"有"(辐条与轮毂)与"无"(中空之处)共同构成了车之功能;同理,子贡先生之"有用"与颜回先生之"无用",或许也是相互依存、相互补充的关系——有了子贡先生之"有用"(传道、外交、经济),孔夫子之道才能在现实世界中发挥作用;有了颜回先生之"无用"(内修、悟道、安贫乐道),孔夫子之道才能保持其精神之纯粹。

此种"有用"与"无用"之互补关系,恰恰体现了《周易》所说之"一阴一阳之谓道"——子贡先生之"用"为阳,颜回先生之"无用"为阴——阴阳和合,方成大道。

第三节 老子先生之思想与子贡先生之呼应

老子先生之《道德经》中,有许多思想与子贡先生之行事形成了深层之呼应。

关于"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":

《老子》第三十三章曰:"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知足者富,强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,死而不亡者寿。"

"知人者智"——善于了解他人者是智慧。子贡先生之"方人"(品评他人)、"亿则屡中"(判断准确),正是"知人"之智。

"自知者明"——善于了解自己者是明达。子贡先生之"闻一知二"之自评、"何敢望回"之自谦,正是"自知"之明。

"知足者富"——知道满足者是富有。子贡先生虽"善货殖",然其对财富之态度,似乎并非贪得无厌——他将财富用于行仁济众,而非积累于己——此或可谓"知足"之另一种体现。

"强行者有志"——坚持力行者是有志向。子贡先生之六年守丧,正是"强行"之最佳例证——在孤独与哀痛中坚持六年,此非有大志者不能为。

"死而不亡者寿"——身死而精神不灭者是长寿。子贡先生虽已逝去,然其精神——忠信笃敬、知人知己、以言载道、以财行仁——至今犹存——此即"死而不亡"之寿。

关于"大巧若拙":

《老子》第四十五章曰:"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。"

"大辩若讷"——最高明的辩才看起来像是不善言辞。子贡先生以"言语"名世,然其最高明之"言语",或许正是在孔夫子墓旁六年之"讷"(沉默)。此六年之沉默,包含着最深沉之情感与最丰富之思想——此即"大辩若讷"之境界。

"大巧若拙"——最高明之技巧看起来像是笨拙。子贡先生之外交才能,若从表面看,似乎极为"巧"——以一人之言改变五国之命运,此非大巧而何?然若深入观察,他的"巧"之根本,在于他对人心之真诚理解——他之所以能说动田常、吴王、越王、晋国,不仅是因为他口才好,更是因为他真正理解每个人的需求与困境——此种"真诚",恰恰是"拙"之表现。故子贡先生之外交,表面上是"巧",实质上是"拙中之巧"——或者说是"大巧若拙"。

关于"上善若水":

《老子》第八章曰:"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动善时。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"

此段话中的七"善",与子贡先生之品质颇有呼应:

"居善地"——善于选择居处。子贡先生虽出身卫国,却能游学鲁国、出使诸国,善于在不同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"心善渊"——心胸深远。子贡先生之"闻一知二"、"亿则屡中",皆需深远之心思。

"与善仁"——交往中体现仁爱。子贡先生之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,正是"与善仁"之体现。

"言善信"——言语中体现信用。子贡先生以"言语"名世,而其言之核心在"信"——"民无信不立"之论,正可见其对"信"之重视。

"正善治"——治政善于正道。子贡先生之政治外交活动,虽用权谋之术,然其目的始终在于"正"——保全鲁国、维护礼乐之序——此即"正善治"。

"事善能"——做事善于发挥才能。子贡先生兼具言语、外交、商贾、知人之多种才能,且皆能发挥至极致——此即"事善能"。

"动善时"——行动善于把握时机。子贡先生之"亿则屡中",正是"动善时"之体现——善于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事。

然而,"上善若水"之最核心要义在于"不争"——"夫唯不争,故无尤"。子贡先生是否达到了"不争"之境界?从其一生之行事来看,他在孔门之中从不与同门争高下(他从不声称自己比颜回先生更贤明),在诸侯之间亦不为一己之私利争夺(他的外交活动是为了鲁国而非为了自己)——此或可谓一种"不争"之风。然而,他毕竟是一个极其"入世"之人——他的商业活动、他的外交行动、他的政治参与,都不可能完全做到"不争"。此即儒家与道家之根本差异:儒家之"仁"是积极有为的——"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"——此"立"与"达"必然涉及"争";道家之"道"是消极无为的——"不争"方可"几于道"——此两者之间的张力,在子贡先生身上得到了最鲜明的体现。

第四节 儒道之间:子贡先生的独特位置

综合儒家与道家两种视角来看子贡先生,可以发现他在先秦思想版图中占据了一个极为独特的位置。

从儒家之角度看,子贡先生是孔夫子之道的忠实传承者与积极实践者——他以言语传道,以财富行仁,以外交济世,以守丧报恩——他是"入世"之儒的典范。

从道家之角度看,子贡先生是"机心"与"人为"之代表——他的才能虽然辉煌,然终究不能超越"有为"之局限,达到"无为"之境——他是"入世"之弊的示例。

然而,若超越此种非此即彼的判断,我们或许可以看到一个更完整的子贡先生:他既有儒家之"仁",又对道家之"朴"有所感悟;他既积极"入世",又在六年守丧中体验了近乎"出世"之沉默;他既善于"用"世间之万物,又最终将一切"用"归于对孔夫子之道之传承。

此种兼具儒道之质的形象,或许正是子贡先生之独特魅力所在。在先秦之世,儒道两家虽然在理论上多有争论,然在实际的人生实践中,许多先秦之人——尤其是那些真正有深度之思想者——往往兼取两家之长。子贡先生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兼取儒道之长的人物——虽然他自认是孔门弟子,然他的某些品质——如"虚心"("瞒然惭,俯而不对")、如"知止"(在孔夫子面前知何时当默)、如"大辩若讷"(六年守丧之沉默)——都带有深深的道家气息。
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"子贡先生之一生,或许可以描述为一个从"器"走向"道"的过程——他早年以"瑚琏"(器)名世,晚年则以六年守丧之笃行接近了"道"之境界。此过程之中,儒家之教育提供了"器"之基础,道家之启示则打开了"道"之视野——二者相辅相成,共同塑造了一个完整的子贡先生。


第十二章 上古神话民俗视角中的子贡先生

第一节 殷商神话与子贡先生之文化根脉

欲从上古神话民俗之视角审视子贡先生,须先回顾殷商之神话传统。

殷商之建国神话,以"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"为核心。《诗经·商颂·玄鸟》曰:

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,宅殷土芒芒。古帝命武汤,正域彼四方。

"玄鸟"者,燕也。殷人以玄鸟为图腾,相信其始祖契乃由其母简狄吞玄鸟之卵而生。《诗经·商颂·长发》曰:"有娀方将,帝立子生商。"此即殷人"感生"神话——始祖之诞生,出于天帝之命——此中蕴含着殷人对"天命"之深厚信仰。

此"天命"之信仰,对殷商后裔之文化心理有深远之影响。殷人相信:人之命运,乃由天帝所主宰;人之行事,须符合天帝之旨意。此种信仰,在殷商之甲骨卜辞中有充分之体现——殷人凡事必卜,以求知天帝之意——此即"尚鬼神"之传统。

子贡先生出身卫国殷商遗民之后,此"天命"之文化传统,当深植于其心灵深处。有趣的是,子贡先生之一生行事,恰恰体现了一种与"天命"既呼应又抗争的复杂态度:

一方面,他"不受命而货殖焉"——不安于命运之安排,积极改变自身之境遇——此种态度,似乎是对"天命"之抗争。

另一方面,他对孔夫子之"天何言哉"之教深有感触,对"知天命"之重要性亦有深刻认知——此种态度,又显示出他对"天命"之尊重。

此种"既抗争又尊重"之态度,或许正是殷商后裔之文化心理的典型特征:他们既承认天命之存在,又不甘于被天命所束缚——他们以自身之智慧与才能,在天命之框架内积极作为。此种态度,与《周易》所说之"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"(《周易·乾卦·象辞》),实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第二节 "贾"之上古根源

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若追溯其上古根源,可与先民之"通财货"传统相联系。

《周易·系辞下》曰:"包牺氏没,神农氏作,斫木为耜,揉木为耒,耒耨之利,以教天下,盖取诸《益》。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盖取诸《噬嗑》。"

此段话将市场交易之起源追溯至神农氏。神农氏"日中为市"——在太阳正中之时开设市场——使天下之民聚集于此,各以所有易所无,"各得其所"。

"各得其所"四字,揭示了商业活动之本质:不是一方之得即为另一方之失(此为"零和"思维),而是双方皆有所得(此为"共赢"思维)。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若能贯彻此"各得其所"之精神,则其商业活动不仅合乎"义",更合乎"道"——因为天道之运行,本就是使万物"各得其所"的过程。

又《周易》以"噬嗑"卦象征市场交易。"噬嗑"者,咬合也。上卦为离(火),下卦为震(雷)。火在上而雷在下,象征交易之中的"明"(火之明照)与"动"(雷之震动)——商业交易需要明察(判断商品之价值)与行动(把握交易之时机)。此二者,正是子贡先生之所长:"亿则屡中"是"明察","不受命而货殖"是"行动"。

殷人之始祖王亥,据传即以牛羊贸易而闻名。上古传说中,王亥驾驭牛车,远行他国贸易——此即"商旅"之始。王亥被害于有易国之事,或可视为上古最早的"贸易纠纷"记载。此传说之流传,反映了殷商后裔对经商传统之深厚记忆。

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若置于此上古传统之中来看,则不仅是个人才能之体现,更是殷商数百年商业文化之传承。他的经商才能,如同一条源远流长的河流,其源头可以追溯至王亥驾牛车远行的上古时代。

第三节 "言"之神圣性:从巫祝到辩士

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,若从上古文化之角度来审视,可以追溯到先民对"言"之神圣性的信仰。

在上古时代,"言"具有神秘之力量。巫祝之辞、祈祷之文、咒语之诵,皆以"言"为媒介,沟通人与神、人与天之间的联系。殷商之甲骨卜辞,即是此种"以言通神"之传统的重要遗存。在甲骨卜辞中,"贞人"(主持占卜之人)以特定之辞句向天帝或祖先发问,然后根据龟甲之裂纹来判读天帝之回答——此整个过程,"言"扮演了核心之角色。

"贞人"之"贞"字,与"正"相通,含有"正直"之义。此字之结构,从"卜"从"贝"(一说从"鼎"),显示其与占卜及祭祀之关联。"贞人"——以"正直"之言向天帝发问之人——可以视为后世"辩士"之远祖。

从"贞人"到"辩士","言"之功能经历了一个重大的转变:在上古时代,"言"是沟通天人的媒介——其功能是"通神";在先秦之世,"言"则更多地成为沟通人与人的工具——其功能是"说人"。然在此转变之中,"言"之神圣性并未完全消失——先秦之人仍然相信,"言"具有某种超越工具性的力量。
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。"能够鼓动天下之人行动者,在于"辞"——言辞。此"辞"非空洞之辞藻,而是蕴含着"道"之真理的"辞"。子贡先生之"言语",之所以具有如此大的影响力——能够改变五国之命运——正是因为他的"辞"中蕴含着对人情事理之深刻理解——此理解之深度,使他的言辞具有了一种近乎"通神"的说服力。

《诗经·大雅·板》曰:"辞之辑矣,民之洽矣。辞之怿矣,民之莫矣。"言辞和洽,则民心和洽;言辞喜悦,则民心安定。此诗揭示了"言辞"与"民心"之间的深层联系——善用言辞者,可以安定民心、和睦社会。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,正具有此种安定民心之功效。

第四节 "玄鸟"图腾与子贡先生之"飞翔"气质

殷人以"玄鸟"(燕)为图腾。玄鸟之特征,在于其灵动敏捷、来去自如——此种特征,与子贡先生之气质颇有暗合。

子贡先生一生之行事,有一种"飞翔"般的灵动:他从卫国飞到鲁国求学,从鲁国飞到齐国外交,从齐国飞到吴国游说,从吴国飞到越国结盟,从越国飞到晋国布局——他在先秦之天下间穿梭来往,如同玄鸟之南北迁飞。

此种"飞翔"之气质,不仅体现在空间之移动上,更体现在思维之灵动上。子贡先生之"闻一知二"、"告诸往而知来",皆显示出一种敏捷之思维特征——他的思维如同飞鸟,能在不同之概念间快速腾跃,从此处飞到彼处,将看似不相关之事物联系在一起。

《诗经·商颂·玄鸟》曰:"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。"玄鸟自天而降,生育了殷商之始祖。此神话之深意,在于殷人相信自己与天之间有一种特殊之联系——此联系通过"玄鸟"这一媒介而建立。子贡先生——殷商之后裔——或许在其潜意识中,也承继了此种与天沟通之信念。他的"亿则屡中"——对事物之准确预判——何尝不是一种与"天道"之暗合?他的"言语"之才——能够沟通人心、改变局势——何尝不是上古"巫祝"通天之功能在世俗层面之延续?

当然,此类推演或有"过度诠释"之嫌。然在先秦文化之语境中,此类"象征性联想"并非无根之谈——先秦之人确实习惯于将个人之才能与其族群之图腾、其祖先之神话相联系。子贡先生本人或许不曾明言此种联系,然其同时代之人或后世之人,在理解子贡先生之才能时,或许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殷商玄鸟之神话。

第五节 "赐"之民俗意蕴

子贡先生名"赐"。在上古民俗中,"赐"具有丰富之文化意蕴。

"赐"之最基本义为"天赐"——天所赐予之物。在先民之信仰中,一切珍贵之物——丰收的庄稼、健康的婴儿、充沛的雨水——皆被视为"天赐"。此种信仰,反映了先民对自然之感恩与对天帝之敬畏。

以"赐"为名,即是将此子视为"天赐"之子——天帝赐予此家族的宝贵礼物。此命名之习俗,在先秦之世并不罕见——它反映了先民对新生命之珍视与对天恩之感激。

然"赐"之义不仅在"受",亦在"予"——"赐"字既可表示"接受赐予",亦可表示"给予赐予"。前已述及,子贡先生名"赐"字"子贡",一受一予,构成完整循环。此循环之深意,在于:天赐予我,我赐予人——天恩不可独享,须转施于人——此即"博施于民而能济众"之理想的民俗根基。

在上古祭祀之传统中,"赐"亦是一个重要的概念。祭祀之后,祭品要分配给参与祭祀之人——此即"赐胙"(赐予祭肉)。"赐胙"之礼,蕴含着一种"分享"之精神——天赐之物,不可私有,须与众人分享。子贡先生之"博施于民"之志向,或许即根植于此种"赐胙"之古老传统。

《尚书·吕刑》曰:"天齐于民。"天以公平之心对待百姓。"天赐"之物,当公平地分配于众人——此即天道之"均衡"原则在民俗中的体现。子贡先生名"赐",其一生之行事——以财货济众、以言语化人、以忠信事师——皆可视为对"天赐"之回报与传递。

第六节 "通达"之上古根脉——路与道

子贡先生被孔夫子评为"达"。"达"之义为"通达"。在上古民俗中,"通达"之概念与"路"(道路)之信仰密切相关。

先民之生存,高度依赖于道路之畅通。道路畅通,则物资可以流通、消息可以传递、人员可以往来;道路阻塞,则社会将陷入孤立与困窘。故先民对"道路"极为重视,甚至将其神圣化——在某些上古传说中,有专门之神灵主管道路之畅通与安全。

"道"字之本义,即是"道路"。《说文》释"道"为"所行道也"。然"道"之义,逐渐从具体之道路扩展为抽象之原则——"天道"、"人道"、"君子之道"——此中之"道",虽非实体之道路,然其"通达"之意蕴仍在:天道是天地运行之通达之理,人道是人类社会之通达之路。

子贡先生之"达",正体现了"道"之"通达"精神:他的思维是"通达"的——能从此处之理推导出彼处之理;他的行事是"通达"的——能在不同的角色之间灵活切换;他的人际关系是"通达"的——能与各色人等和谐相处。

更深一层来看,子贡先生之"达",或许还与上古先民之"通财货"传统有关。"商旅"之本质,即是使财货"通达"——从有余之处流向不足之处。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正是此种"通达"之实践。而他之"善言语",则是使"意义"通达——从言者之心流向听者之心。而他之"善外交",则是使"国际关系"通达——从一国之利害流向另一国之利害。凡此种种"通达"之才,皆根植于一个共同的上古文化根基:对"道路畅通"之追求。

《周易·泰卦》曰:"天地交而万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"天地相交则万物通达,上下相交则志向一致。"通达"之至高理想,是天地之大交通——此即"泰"之境界。子贡先生一生之努力——以言语沟通人心,以财货通达物利,以外交联结邦国——皆可视为追求"泰"之境界的实践。

第七节 "守墓"之上古习俗

子贡先生为孔夫子守丧六年,"筑室于场"。此"守墓"之行为,在上古民俗中有深远之根脉。

先民对死者之墓葬极为重视。在上古信仰中,人死后其魂魄并未完全消散,而是寄居于墓葬之中。生者须定期祭扫墓地,以供养死者之魂魄——此即"守墓"之起源。

守墓之习俗,在殷商文化中尤为突出。殷人"尚鬼神",对祖先之祭祀极为虔诚。殷商之王室,设有专门之宗庙用于祭祀历代先王;普通之殷人,亦在家中设牌位以祭祀祖先。此种对死者之持续关注与祭祀,反映了殷人独特的生死观——生与死不是截然分隔的两个世界,而是一个连续的整体;死者虽已离去,然其精神(魂魄)仍然与生者同在。

子贡先生之守墓六年,若置于此殷商文化传统中来理解,则其意义更为深刻:他不仅是在"守丧"(遵行丧礼之规定),更是在"守魂"——守护孔夫子之精神,使之不至于散失。在子贡先生之信念中,孔夫子之精神——其道、其德、其学——寄寓于其墓葬之中;通过守墓之行为,可以维系与孔夫子之精神的联系,继续接受其教诲与感化。

此种理解,虽带有上古"巫术"思维之色彩,然在先秦之世并非不合理。先秦之人——包括孔夫子本人——对鬼神之存在,虽不一定全然相信,然亦不轻易否定。孔夫子曰:"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"(《论语·先进》)——此话并非否定鬼之存在,而是将"事人"置于"事鬼"之前。又曰:"敬鬼神而远之,可谓知矣。"(《论语·雍也》)——此话亦非否定鬼神,而是主张对鬼神保持"敬"而"远"的态度。

子贡先生之守墓六年,或许正体现了此种"敬而远之"的态度——他"敬"孔夫子之精神,故守其墓;他"远"于迷信之沉溺,故六年后即离去,而非终身守墓。此种恰到好处之"敬"与"远",正是儒家对待鬼神之特有态度。


第十三章 总论:子贡先生之历史地位与精神遗产

第一节 "器"与"不器"之间

综观子贡先生之一生,可以看到他经历了一个从"器"到"不器"的成长过程。

早年之子贡先生,以"言语"、"货殖"、"外交"名世——此皆为"器"之用——有特定之功能与目的。孔夫子以"瑚琏"喻之,正是肯定其"器"之价值。

中年之子贡先生,在政治外交的实践中,逐渐从"器"之用走向"道"之通——他不仅能"用"自己的才能,更能"通达"各种人情事理之理——此即从"器"向"不器"之过渡。

晚年之子贡先生,在六年守丧之中,似乎达到了某种超越"器"之境界——他放下了言语之巧、商贾之利、外交之术——只剩下一颗至诚之心,守护着孔夫子之精神——此即"不器"之境界的接近。

然而,我们不应以"不器"来否定"器"。子贡先生之所以能达到"不器"之境界,正是因为他曾经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"器"之才能——唯有在"器"中充分磨砺之后,方能超越"器"而达于"不器"。此如《诗经·卫风·淇奥》所言之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——治骨角之工("切磋")与治玉石之工("琢磨")是不同的层次,然皆不可废——唯有经过"切磋"之工,方能进入"琢磨"之境。

第二节 "言"与"默"之间

子贡先生一生之核心张力,在于"言"与"默"之间。

他以"言语"名世——"言"是他最鲜明之标志。然他一生中最深刻之行为——六年守丧——却是在"默"中完成的。

"言"与"默"之间的张力,恰恰呼应了先秦思想中一个根本性的主题:
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"——言有其极限。 孔夫子曰:"予欲无言。"——圣人亦有"不言"之时。 《老子》曰:"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"——真正的知者是不说话的。

子贡先生之一生,从"言"出发,经过"善言",最终走向"不言"——此过程之中,"言"之功能得到了最充分之发挥,亦得到了最深刻之反思。他的"六年之默",并非对"言"之否定,而是对"言"之升华——在"默"之中,"言"所不能表达的那些深层之意义——对师恩之感激、对大道之体认、对人生之觉悟——得到了无声的表达。

此即"大辩若讷"之境界——最高明的辩才,是不辩的。

第三节 "富"与"仁"之间

子贡先生另一核心张力,在于"富"与"仁"之间。

他"善货殖"而致富——"富"是他的世俗面向。他"博施于民而能济众"——"仁"是他的道德面向。

先秦思想中,"富"与"仁"之关系极为复杂。孔夫子曰:"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"(《论语·里仁》)又曰:"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"(《论语·述而》)——富贵不是不可追求,但必须以"道"与"义"为前提。

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在孔夫子之道中是完全可以接受的——因为他的致富是凭借智慧与判断力,而非凭借欺诈与压榨。更重要的是,他将财富用于行仁——接济贫困、支持教育、资助外交——此种"以富行仁"之实践,恰恰体现了孔夫子"以道得富"之精神。

从上古民俗之角度来看,"富"之原始意义并非"积累",而是"丰饶"——天地之丰饶,万物之生长——此即"富"之本然。《尚书·洪范》"五福"之中有"富"——"一曰寿,二曰富,三曰康宁,四曰攸好德,五曰考终命"——"富"与"好德"并列为五福之二——此可见先秦之人并不以"富"为恶,而视之为天赐之福。

子贡先生之"富",若能如"天地之丰饶"般自然而流通,不积聚于一己而施散于天下,则其"富"即是"仁"之实践。此即"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"之体现——将自己之有余(财富),补他人之不足(贫困)——此即天道之均衡,亦即人道之仁。

第四节 子贡先生之于孔门道统

子贡先生在孔门道统之传承中,扮演了极为关键之角色。

孔夫子之道,若无子贡先生之传播,恐不能如此迅速而广泛地影响天下。颜回先生虽德高,然早逝且不善交际;曾子先生虽笃实,然偏于守成而少于开拓;子路先生虽勇毅,然死于内乱而未能长久传道。唯子贡先生,以其"达"之通达、"言"之善巧、"富"之资本、"信"之声望,将孔夫子之道传播至诸侯列国——使孔夫子之名闻于天下,使孔门之学成为显学。
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载孟子先生曰:"宰我、子贡、有若,智足以知圣人,污不至阿其所好。"又曰子贡先生论孔夫子曰:"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。"此评价之崇高,在孔门弟子中无人能及。

为什么子贡先生能做出"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"这样的判断?因为他"智足以知圣人"——他的智慧足以理解孔夫子之伟大。一个不够智慧的人,即使面对圣人,也不能认识到其伟大——因为他缺乏理解之能力。而子贡先生之"闻一知二"之才、"知人"之明、"达"之通达,使他具备了理解孔夫子之智慧——故他能做出如此崇高而又真实之评价。

且此评价并非"阿其所好"——并非因为孔夫子是他的老师就刻意抬高——而是出于理性之判断与真诚之体认。孟子先生特别指出"污不至阿其所好"——他们虽然有各自的缺点("污"),但不至于因为偏爱而做出不实之评价。此正说明子贡先生对孔夫子之评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理性判断,而非出于盲目崇拜。

第五节 知人之明与知己之诚

子贡先生一生最突出之两种品质,一为"知人之明",一为"知己之诚"。

"知人之明"——他善于观察、分析、品评他人。他能准确判断田常之私心、吴王之野心、越王之忍耐;他能精到评价颜回先生之"闻一知十"、孔夫子之"日月"不可逾;他的"亿则屡中",正是"知人"之明在商业领域中的运用。

"知己之诚"——他对自身之优缺点有清醒之认识。他坦承"闻一知二"不如"闻一知十";他坦承自己是"瑚琏"(器)而非"不器"之君子;他坦承"不可得而闻"孔夫子之"性与天道"之教。此种坦率之自我评估,源于一种深沉的"诚"——对自己不欺,对他人不伪。

《礼记·中庸》曰:"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诚者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"

子贡先生或许不是"不勉而中、不思而得"之圣人,然他是"择善而固执之"的诚者——他选择了孔夫子之道为善,然后终身固守之,至死不渝——此即"诚之者"之实践。

第六节 先秦之世的"完人"追求

子贡先生之一生,虽未被先秦典籍明确称为"完人"("成人"),然其多方面之成就,使他成为先秦之世"完人"理想的一个重要参照。

先秦之"成人"理想,如孔夫子所言,须兼具"知"、"不欲"、"勇"、"艺"加之以"礼乐"。子贡先生之"知"(闻一知二、亿则屡中)、之"不欲"(不以财富自矜、不与同门争胜)、之"勇"(出使列国、只身犯险)、之"艺"(言语、商贾、外交、诗学),加之以其深厚之"礼"学修养(六年守丧之笃行),几乎涵盖了"成人"之所有要素。

然而,孔夫子之"成人"理想的最高标准是"文之以礼乐"——以礼乐来润饰一切才德。子贡先生是否达到了此"文之以礼乐"之境界?从他对礼的思考("告朔饩羊"之辩)和对乐的感受(卫国音乐传统之熏陶)来看,他对礼乐有深刻之理解,然是否已将礼乐之精神完全融入其一切言行之中,则难以断言。

或许,"完人"之理想本就是一个永远追求而不能完全达到之目标。子贡先生之伟大,不在于他是否达到了"完人"之境界,而在于他终身追求此境界的努力——从"瑚琏"之器到六年守丧之默,从"闻一知二"之谦到"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"之崇——此追求之过程本身,即是"成人"之道。

第七节 日月之光

以子贡先生自己最爱的比喻作结——
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曰:"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"

子贡先生以"日月"喻孔夫子——此喻之崇高,已如前述。然若反观子贡先生本人,他虽非"日月",却是日月之光所照耀的大地上最忠实的反射者。日月之光,若无大地之反射,则不能照亮万物;孔夫子之道,若无子贡先生之传播,则不能广布于天下。

子贡先生是月光——他自身并不发光,却能反射日月之光,照亮暗夜之中的行路之人。此种"反射"之功,看似不如"发光"之功那样炫目,然其价值丝毫不减——因为没有月光,暗夜将更加漫长;没有子贡先生,孔夫子之道将更加寂寥。

又《诗经·小雅·天保》曰:"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。如南山之寿,不骞不崩。"如月之永恒,如日之东升——此诗以日月之永恒来祝福。子贡先生之精神——知人知己、以言载道、以富行仁、至诚至信——如同日月之光,虽历千古而不灭。

《论语·子张》又载子贡之言:"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"

过与更——犯错与改过——如同日食月食之后的复明。此喻之精妙,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:完美不在于无过,而在于能更——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过错,并勇敢地改正之——此即君子之风,亦即子贡先生之风。

他不是完美无缺之圣人——他有"方人"之习、有"机心"之嫌、有"言过其行"之危——然他始终在努力——努力从"器"走向"不器",从"言"走向"默",从"富"走向"仁",从"知人"走向"知己"——此种终身不辍的努力,本身就是对孔夫子之道的最好诠释。

《周易·乾卦·象辞》曰:"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"

子贡先生之一生,即是"自强不息"之最佳写照。


此传历述子贡先生之姓氏源流、求学问道、言语才德、师生之谊、政治外交、货殖经济、思想见解、同门交游、丧礼实践,并从道家视角与上古神话民俗视角加以审视,终以总论收束。所引先秦典籍,凡《论语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孟子》、《荀子》、《庄子》、《老子》、《韩非子》、《礼记》、《大戴礼记》、《孔子家语》、《吕氏春秋》、《周易》、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诸书,皆坚持先秦范围,不涉两汉以后之材料。

子贡先生其人也,如瑚琏之贵重,如日月之辉煌,如玄鸟之灵动,如流水之通达。他是孔门之瑰宝,先秦之奇才,上古文化传统之杰出传承者。愿后之读者,能从此传中窥见先秦文明之一角,体察上古文化之根脉,并在子贡先生"自强不息"之精神中,获得前行之力量。

玄机编辑部 谨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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