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辞、货殖与文明根脉:子贡先生
《子贡先生传记》深度还原孔门弟子端木赐的传奇一生。文章立足先秦典籍,从外交政治、货殖经济、儒道博弈等多重维度,破除“善贾”的片面标签,展现其作为孔子知音与经世大儒的真实全貌,带您领略先秦文明的深层内涵与文化根脉。

第二章 姓氏源流与家世考
第一节 端木氏之上古渊源
子贡先生,姓端木,名赐,字子贡。或作"子赣"。"端木"之姓,在先秦诸姓中颇为罕见,非姬、姜、嬴、妫等大姓之列,亦非中原常见之氏族。此姓之来源,历来说法不一,然皆可上溯至远古部族之传说。
按先秦之制,"姓"与"氏"有别。《左传·隐公八年》曰:"天子建德,因生以赐姓,胙之土而命之氏。"姓者,统其祖考之所自出也;氏者,别其子孙之所自分也。端木之姓,据传出自鬻熊之后。鬻熊者,周文王之师也。《大戴礼记·帝系》所载帝王世系,虽未明言端木氏之源,然殷周之际,诸族姓之分衍,实与政治格局之变动密切相关。
为什么要追溯端木氏之渊源?因为在先秦之世,姓氏绝非仅仅是一个称呼符号。姓氏背后,承载着一个家族的历史记忆、文化传统与社会身份。子贡先生之所以具有某些特定的气质与才能,与其家族之文化传统不无关系。
端木氏之"端",在上古文字中,有"正"、"直"之义。《说文》虽为两汉时书,然其所释字义多有上古根据。"端"之本义,取自"立而正"之象。《周易·坤卦·文言》曰:"君子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。"此"直"字之义,与"端"相通。而"木"者,五行之一也。《尚书·洪范》曰:"五行:一曰水,二曰火,三曰木,四曰金,五曰土。木曰曲直。"木之性,曲直也。"端木"二字合而观之,则有"正直而能屈伸"之意蕴。此虽为字义之推演,然先秦之人对姓名之音义,本有极深之讲究。
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曰:"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。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"殷周之变,不仅是政权之更迭,更是文化之大转型。在此转型之中,许多殷商旧族被分封至各地,带着殷商文化之传统,在新的土地上繁衍生息。端木氏之先祖,极有可能即在此大变局中,自中原迁至卫地。
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?因为卫国之地,正是殷商故都朝歌之所在。武王克殷之后,封殷纣王之子武庚于朝歌,后武庚作乱被平,乃封周公旦之弟康叔于此地,是为卫国。然卫国之民,殷商遗民占相当大之比例。《左传·定公四年》记载:"分康叔以大路、少帛、綪茷、旃旌、大吕,殷民七族:陶氏、施氏、繁氏、锜氏、樊氏、饥氏、终葵氏。"卫国之殷民,虽经周人之治理,然其文化传统并未完全断绝。
殷商文化中有几个显著特征,与子贡先生之一生行事颇有关联:
其一,重商贾。"商人"之名,即源于殷商之人善于经商。殷商之民,自其始祖王亥即有以牛羊贸易之传统。《周易·大壮卦》六五爻辞曰:"丧羊于易,无悔。"此"易"字,有人释为交易之义。《诗经·商颂·玄鸟》曰:"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,宅殷土芒芒。"殷人自以为天命所归,其经商之传统,亦被视为天赋之能。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固然有其个人才能之因素,然殷商后裔之文化基因,恐亦不可忽视。
其二,尚辩才。殷商之文化中,祝祷之辞、占卜之辞,皆极重文辞之修饰与表达之巧妙。甲骨卜辞中,可见殷人对语言表达之重视。子贡先生以"言语"名世,此与殷商文化中尚辩之传统,亦有深层之呼应。
其三,重礼乐。殷商之礼乐,虽与周礼有别,然其繁盛之程度,亦非等闲。孔夫子曾曰:"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,可知也。"(《论语·为政》)殷商之礼,虽有"质"之特征(不同于周礼之"文"),然其中包含的对天地鬼神之敬畏、对祖先之崇拜,皆是极为深厚的文化传统。
第二节 卫国之文化土壤
子贡先生为卫人。卫国在先秦诸国中,虽非大国强国,却是文化极为发达之国。此文化之发达,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。
卫国之地,处于中原腹地,北临漳水,南接河济,东连齐鲁,西望晋国。此地在地理上是殷商文化与周文化交汇之处,在政治上则长期处于大国角力之间。正是这种特殊的地理与政治环境,造就了卫国独特的文化气质:既有殷商遗民之慧黠灵动,又有周礼教化之温文尔雅;既有处于夹缝之中的忧患意识,又有善于周旋应对的外交智慧。
《诗经》中有"卫风"一组,共十篇。《卫风》之诗,多情致婉转,辞采华美,与"周南"、"召南"之温柔敦厚,与"郑风"之淫靡放纵,皆有不同。《卫风·淇奥》曰:
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咺兮。有匪君子,终不可谖兮。
此诗赞美卫国之君子,以"切磋琢磨"为喻,言其修养之功夫。"如切如磋"者,治骨角之工也;"如琢如磨"者,治玉石之工也。此喻之精妙,正见卫人文化修养之高。子贡先生一生之学问功夫,何尝不是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?
又《卫风·木瓜》曰:
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
此诗言礼尚往来、投桃报李之义。卫人之重礼尚交际,由此可见。子贡先生之善于外交,善于结交诸侯,此种才能之培养,恐非一朝一夕之功,而是得益于卫国世代相传之文化熏陶。
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载吴公子季札聘鲁,观周乐。及为之歌《卫》,季札曰:"美哉,渊乎!忧而不困者也。吾闻卫康叔、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《卫风》乎?"季札之评,极为精到:"忧而不困"四字,道尽卫国文化之精神。卫国虽屡遭外患,国势不振,然其文化精神中有一种"忧而不困"之韧劲——忧患而不为忧患所困,困厄而不为困厄所败。此种精神,在子贡先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为什么说子贡先生身上体现了"忧而不困"之精神?试观其一生:他出身于卫国这一中等国家,既无齐鲁大国之势,亦无楚吴之强。然他凭借自身之才能,游学于孔夫子门下,继而出使列国,交通诸侯,以商贾致富,以言语名世——此非"忧而不困"之精神之体现,而何?
又卫国之地,素有多贤之称。卫国之贤人,除子贡先生外,尚有蘧伯玉先生、史鱼先生诸人。孔夫子对此二人皆有极高评价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载孔夫子曰:"直哉史鱼!邦有道,如矢;邦无道,如矢。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,则仕;邦无道,则可卷而怀之。"史鱼先生之"直"与蘧伯玉先生之"卷",代表了卫国贤人之两种典型品格:一为刚直不阿,一为柔韧通达。而子贡先生之气质,似乎兼取二者之长——他有史鱼先生之直率(常直言不讳地向孔夫子提问),又有蘧伯玉先生之通达(善于根据形势变通应对)。
卫国又是一个极重音乐之国。《论语·阳货》载孔夫子在卫闻韶乐之类的记述虽不多,然卫国之音乐传统,在先秦是极为有名的。《礼记·乐记》曰:"郑卫之音,乱世之音也。"此虽为批评之辞,然亦可见郑卫之音在当时影响之广泛。音乐之传统与语言表达之才能,本有深层关联——善于音乐者,往往对语言之韵律、节奏、情感表达极为敏感。子贡先生之"言语"才能,或许亦与卫国之音乐传统有某种关联。
第三节 子贡先生之名与字
子贡先生名赐,字子贡。"赐"之名与"子贡"之字,皆有深意。
先秦命名之礼,极为讲究。《礼记·内则》曰:"三月之末,择日,剪发为鬌,男角女羁,否则男左女右。是日也,妻以子见于父,父执子之右手,咳而名之。"又曰:"凡名子:不以国,不以日月,不以隐疾,不以山川。"命名之时,父亲须亲执婴儿之手,此礼之隆重可知。
"赐"之义,《说文》释为"予也"。"赐"字从贝从易,贝者,财货也;易者,给予也。此字之义,明显与财货之赐予有关。先秦之人以"赐"为名,往往含有"天赐"之意——谓此子乃上天所赐予,或谓此子将来能赐予他人以恩惠。此名之寓意,与子贡先生一生"善货殖"而"广施于民"之行事,颇为吻合。
"子贡"之"贡"字,其义更值得深究。"贡"之本义,为"献"也。《尚书·禹贡》所述九州之贡赋,即以"贡"名之。《尔雅·释诂》曰:"贡,赋也。"然"贡"字在先秦之用法,不仅限于赋税之献纳,亦含有"荐进"、"推尊"之义。
名"赐"而字"子贡","赐"为受,"贡"为予——一受一予之间,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。此即先秦命名之妙理所在:名与字相互发明,相互补充。受天之赐,则当有所贡献于世——此即"赐"与"贡"之间的深层逻辑。
更有意味的是,"赐"与"贡"二字,皆与"贝"(财货)有关。先秦之"贝",本为货币之一种。殷商之人以贝壳为重要之交换媒介,甲骨卜辞中有大量关于"贝"之记载。"赐"从"贝","贡"亦有"赋物"之义——此两字之字义结构,似乎从一开始就暗示了子贡先生与"财货"之间的不解之缘。
此中引出一个有趣的问题:先秦之人的名字,是否真的能"预言"其一生之行事?抑或是后人附会之说?
从先秦文化之角度来看,名字之于人,绝非偶然。先秦之人深信"名以定实"——名字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,能够影响甚至决定一个人的命运。《左传·桓公六年》载申繻论命名之义,曰:"名有五:有信,有义,有象,有假,有类。以名生为信,以德命为义,以类命为象,取于物为假,取于父为类。"此五种命名之法,皆体现了先秦之人对名字之重视。
子贡先生之名"赐",若以"以德命为义"之法推之,则其父母在为其命名时,或许是希望他成为一个能"赐予"他人恩惠之人。而事实上,子贡先生一生之行事,确实以"广施于民"为重要特征。《论语·雍也》载子贡问孔夫子曰:"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"此问之中,已可见子贡先生对"施予"之事的深切关注——而此关注,或许从他被命名为"赐"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。
当然,此说或有过度诠释之嫌。然在先秦文化语境中,名字与命运之间的关联,确实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信念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一阴一阳之谓道。"名"赐"(受)而字"贡"(予),一受一予,一阴一阳,此中所蕴含的天道运行之理,恐非巧合。
第四节 子贡先生之生卒年与早年经历考
子贡先生之生年,据先秦典籍推算,约在鲁襄公末年或鲁昭公初年之际。《孔子家语·七十二弟子解》载子贡先生"少孔子三十一岁"。若以孔夫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(前五五一年)计之,则子贡先生约生于鲁昭公十一年(前五二〇年)前后。
子贡先生之早年经历,先秦典籍中记载极少。然从其后来之言行推之,可以做一些合理之推测:
其一,子贡先生当出身于卫国之士族或商族家庭。先秦之世,能够游学于外、拜师求道者,非贫贱之家所能为。子贡先生之家庭,当有一定之经济基础,此从其后来"善货殖"之才能亦可推知——商业之才,往往有家学渊源。
其二,子贡先生在少年时代当已受过良好之教育。先秦卫国之教育,虽不如鲁国之系统完备,然亦有其传统。《诗经》之学、《尚书》之学,在卫国当有一定之传承。子贡先生后来之博学善辩,若无少年时代之奠基,恐难以成就。
其三,子贡先生拜入孔门之时,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。此时孔夫子已年过五十,学问道德皆已圆融。子贡先生之所以千里迢迢从卫国赴鲁求学,当是闻孔夫子之名而来。在当时,孔夫子之名声已广布于诸国,"有教无类"之教育理念尤其吸引了许多各国之青年才俊。
为什么子贡先生会选择孔夫子作为自己的老师?这个问题值得深思。在当时的卫国,亦有蘧伯玉先生等贤人可以师从。子贡先生之所以舍近求远,赴鲁问学于孔夫子,或许有以下原因:
第一,孔夫子之学,非一家一派之学,乃综合三代之学术、兼融殷周之文化的大学问。对于一个出身卫国、深受殷商文化影响的年轻人来说,孔夫子这种"兼收并蓄"的学术态度,无疑具有极大的吸引力。
第二,孔夫子之教学方法,强调"因材施教",此对于子贡先生这样的聪慧之才,尤为适合。在一个因材施教的教育环境中,子贡先生之言语天赋、商业才能、政治智慧,都能得到充分之发挥与引导。
第三,孔夫子之人格魅力,对子贡先生有深刻之感染。子贡先生后来多次表达对孔夫子之崇敬,其言辞之恳切、感情之真挚,远非一般师生关系所能比拟。此种深厚之师生情谊,当始于初次见面时孔夫子之人格感召。
《礼记·学记》曰:"善歌者,使人继其声;善教者,使人继其志。"孔夫子之善教,使子贡先生继其志——此即子贡先生选择孔夫子为师之根本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