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辞、货殖与文明根脉:子贡先生
《子贡先生传记》深度还原孔门弟子端木赐的传奇一生。文章立足先秦典籍,从外交政治、货殖经济、儒道博弈等多重维度,破除“善贾”的片面标签,展现其作为孔子知音与经世大儒的真实全貌,带您领略先秦文明的深层内涵与文化根脉。

第九章 同门之谊
第一节 子贡先生与颜回先生
子贡先生与颜回先生之关系,是孔门诸弟子之间最值得探讨的关系之一。
前已述及,孔夫子问子贡"女与回也孰愈",子贡答以"闻一知二"不如"闻一知十"。此对话揭示了子贡先生对颜回先生之由衷敬佩。
然此敬佩之中,是否也包含着一种微妙的"竞争意识"?
从《论语》之记载来看,子贡先生对颜回先生的态度,始终是尊敬而非嫉妒。这一点尤为可贵。在孔门之中,颜回先生被公认为道德修养之最高者,经常受到孔夫子之赞赏——对于子贡先生这样一个聪明、自信、且同样受到重视的弟子来说,完全没有嫉妒之心,是需要极高的修养的。
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子贡之自评"闻一知二"与对颜回先生"闻一知十"之评价,此对比之中毫无贬抑自己以抬高颜回先生之意——他只是在做一个客观的判断。此客观性之可贵,在于它超越了"比较"之心——他不是在"比"自己和颜回先生,而是在"知"自己和颜回先生的不同之处。此即"知人"与"知己"之统一。
颜回先生早逝,孔夫子痛哭曰"天丧予"。子贡先生对颜回先生之早逝,虽无直接之记载,然从其后来对孔夫子之更加殷勤的侍奉来看,颜回先生之死,对他的影响当是极为深刻的。颜回先生之死,意味着孔门失去了"闻一知十"之天才——此后孔夫子之道的传承,将更多地依赖于"闻一知二"之子贡先生及其他弟子。
第二节 子贡先生与子路先生
子贡先生与子路先生之关系,亦颇有趣味。
子路先生之性格,与子贡先生几乎截然相反:子路先生"果"(果断勇猛),子贡先生"达"(通达圆融);子路先生直率粗犷,子贡先生机敏灵活;子路先生重行轻言,子贡先生长于言语。此种性格上的互补,使二人之关系颇具张力。
《论语》中虽无子贡先生与子路先生直接对话之记载,然从二人分别与孔夫子之对话中,可以感受到一种隐隐的"互动"——孔夫子有时似乎有意以一人之言来启发另一人之思考。
例如,子路先生"闻之未能行"时,"唯恐有闻"——听到一个道理还没来得及实践时,最怕又听到新的道理——此种"重行"之态度,与子贡先生之"好学"形成鲜明对比。子路先生怕"知"得太多而"行"不过来;子贡先生则怕"知"得不够而"思"不透彻——此两种态度,各有其偏,亦各有其长。
子路先生后来死于卫国之内乱——"结缨而死"——端正衣冠而从容就义——此种壮烈之死,与子贡先生后来为孔夫子守丧六年之笃行,虽然方式截然不同,却都体现了孔门弟子之"信"与"义"。
第三节 子贡先生与子夏先生
子贡先生与子夏先生之关系,在"文学"与"言语"二科之间的交流中尤为突出。
子夏先生名列"文学"之科,长于《诗》《书》之学。子贡先生名列"言语"之科,长于辩论之术。然二人之共同点在于:他们都获得了孔夫子"始可与言《诗》"之赞语。
此赞语之获得,说明子贡先生与子夏先生在《诗》学之领悟上达到了同等之高度——虽然二人之领悟方式不同:子夏先生之领悟偏于"文"——对诗文之义理有精深之解读;子贡先生之领悟偏于"兴"——对诗文之意象有灵动之联想。
《论语·子张》记载了子夏先生与子张先生之间关于"交友"的对话,子夏先生曰:"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"子张先生则主张"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"。此两种态度之间的争论,或许也影响到了子贡先生——子贡先生之交友之道,似乎更接近子张先生之主张:广交天下之士,不以一时之可否而拒之。此或与子贡先生之商人气质有关——商人须与各色人等打交道,自然养成了"容众"之习惯。
第四节 子贡先生与有若先生
子贡先生与有若先生之关系,在孔夫子身后尤为重要。
有若先生貌似孔夫子,又有儒者之风。孔夫子逝世后,有些弟子欲以有若先生为师,如同以有若先生代替孔夫子之位。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载:"昔者孔子没,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子贡反,筑室于场,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"
此段记载中,子贡先生之角色极为特殊:他是弟子们离去之前最后拜别的人——"入揖于子贡"——这说明在孔夫子逝世后,子贡先生在弟子群中实际上承担了某种"领袖"的角色。
又有弟子欲以有若先生为师之事。据传,子贡先生对此是不同意的。他认为,孔夫子之不可替代,正如日月之不可替代——"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"——既然孔夫子不可替代,则以有若先生替代孔夫子之位,便是不当之举。
此态度体现了子贡先生对孔夫子之至高崇敬——在他看来,孔夫子是独一无二的,任何人都不能取而代之。此种"不可替代"之信念,使子贡先生拒绝了以任何人——包括他自己——来替代孔夫子的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