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辞、货殖与文明根脉:子贡先生
《子贡先生传记》深度还原孔门弟子端木赐的传奇一生。文章立足先秦典籍,从外交政治、货殖经济、儒道博弈等多重维度,破除“善贾”的片面标签,展现其作为孔子知音与经世大儒的真实全貌,带您领略先秦文明的深层内涵与文化根脉。

第十章 守丧六年
第一节 三年之丧与六年之丧
孔夫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(前四七九年)。孔夫子去世后,弟子们行三年之丧——此为先秦丧礼之通行制度。
三年之丧之制,源于何处?《论语·阳货》载宰我先生问三年之丧。子曰:"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。"孔夫子以"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"来解释三年之丧之由来——婴儿出生三年之后才能脱离父母之怀抱,故父母去世后,子女应服丧三年以报答养育之恩。
宰我先生对此有不同意见,认为三年太久,一年即可。孔夫子对此深表不满,曰:"予之不仁也!"
此争论之背景下,子贡先生在孔夫子去世后的表现尤为引人注目:他不仅行了三年之丧,而且在三年之后,又"独居三年"——总共守丧六年。
为什么子贡先生要守丧六年?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所载之经过是:"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子贡反,筑室于场,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"
三年服丧期满之后,弟子们整理行装准备回家。临行前,他们向子贡先生告别,师兄弟相对而泣,放声痛哭。弟子们都走了,唯有子贡先生返回孔夫子墓旁,建了一间小屋,又独自居住了三年。
此六年之丧,在先秦丧制中是极为罕见的。三年之丧已是天下最重之丧——为父母守丧三年——而子贡先生为老师守丧六年,加倍于天下之通丧。
为什么是六年?此中或有深意。
一种解释是:三年之丧报父母之恩,子贡先生以六年之丧报孔夫子之恩——双倍于父母之丧——这表明在子贡先生心中,孔夫子之恩不亚于甚或超过父母之恩。此说虽似夸张,然在先秦之世,师生之恩确有与父子之恩相当之说。
另一种解释是:子贡先生之所以在三年之后又独居三年,并非出于"制度"之考虑,而是出于内心真实之感情——他觉得三年不够,不足以表达他对孔夫子之哀思与感恩。此说或许更近于事实——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不是"礼"之规定,而是"情"之自然流露。
《礼记·檀弓上》曰:"丧礼,哀戚之至也。"丧礼之本质,在于"哀戚"——悲痛之极致。子贡先生之六年守丧,正是此"哀戚之至"之体现——他的悲痛如此深重,以至于三年不足以排遣,须再加三年。
第二节 守丧之深意
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在先秦丧礼之传统中具有深远之意义。
首先,它体现了儒家"报本反始"之精神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曰:"万物本乎天,人本乎祖。"万物之本在天,人之本在祖先。推而广之,学者之本在师——师者,学问道德之所自来也。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正是"报本反始"——报答学问道德之本源——之实践。
其次,它体现了"诚"之精神。子贡先生之守丧,非出于外在之规范(丧制并无六年之规定),而出于内在之至诚——真心诚意地哀悼、怀念、感恩。此种"诚",正是儒家修身之核心。《礼记·中庸》曰:"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"天道是至诚的,人道是追求至诚的。子贡先生之六年守丧,正是"诚之者"之最高体现。
再次,它体现了子贡先生从"言语"走向"践行"的转变。子贡先生一生以"言语"名世,然在孔夫子墓旁独居六年之时,他是"无言"的——没有辩论,没有演说,没有外交——只有沉默的守护与深沉的哀思。此六年之"无言",或许是子贡先生一生中最高明之"言语"——以行代言,以默代辩,以诚代巧。
第三节 守丧与"成人"
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可以视为他"成人"之最终阶段。
《论语·宪问》载子路问成人。子曰:"若臧武仲之知,公绰之不欲,卞庄子之勇,冉求之艺,文之以礼乐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"曰:"今之成人者何必然?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,久要不忘平生之言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"
"成人"者,完全之人也。孔夫子论成人,先以"知、不欲、勇、艺"四德加之以"礼乐"为理想之标准,继以"见利思义、见危授命、久要不忘平生之言"为切实可行之标准。
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恰恰体现了"成人"之诸要素:
"见利思义"——子贡先生本可以在三年期满后离去,继续其商贾与政治活动,获取更多之财富与声望(此即"利")。然他选择留下,为老师再守三年——此即"见利思义"之体现。
"见危授命"——此处之"危",非指身体之危险,而是精神之考验。独守孤庐六年,远离尘嚣,在寂寞与哀痛中度日——此对于一个曾经纵横诸侯、游说列国的外交家来说,何尝不是一种"危"?然子贡先生甘之如饴——此即"见危授命"之精神。
"久要不忘平生之言"——"久要"者,长久之约定也。子贡先生与孔夫子之间的"约定",虽非明言,然其实质是:传承孔夫子之道,使之不坠于地。子贡先生之六年守丧,正是对此"平生之约"之最忠实之践行。
由此观之,子贡先生之守丧六年,不仅是一种丧礼之实践,更是一种"成人"之修炼。在此六年之中,他从一个以"言语"、"货殖"、"外交"名世的才子,蜕变为一个以"诚"、"信"、"义"立身的成人——此种蜕变之深刻,远超一般之修养工夫。
第四节 墓旁之思
子贡先生在孔夫子墓旁独居六年,此六年中他在想些什么?先秦典籍中并无明确记载,然我们可以做一些合理之推测。
其一,他或许在回顾自己一生之学问。从初入孔门时的"闻一知二",到后来的"告诸往而知来",再到对"性与天道"的追问——他的学问历程,在此六年之静默中,或许得到了一次全面的反思与总结。
其二,他或许在体悟孔夫子"予欲无言"之深意。在墓旁独居之时,他不再需要用"言语"来表达什么——此"不言"之境,或许正是他一生所追求的"言语"之极致。孔夫子曾曰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"——在墓旁独居之时,子贡先生每日目睹四时之变化、万物之生长,或许终于体悟到了"天何言哉"之深意——道不在言语之中,而在天地之运行之中。
其三,他或许在思考如何传承孔夫子之道。六年之静默,并非六年之荒废。子贡先生或许在此期间,对孔夫子之教导做了系统的整理与思考,为日后之传道奠定了基础。
《诗经·小雅·蓼莪》曰:"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"又曰:"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"此诗哀悼父母之恩难报,其情之真切,令人泫然。子贡先生在墓旁独居之时,其对孔夫子之哀思,当不亚于此诗之情——甚或有过之。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"子贡先生一生以"言语"名世,然在此六年之中,他或许终于领悟到"言不尽意"之真谛——他对孔夫子的感恩与哀思,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。唯有以"行"——以六年守丧之笃行——来传达那"言"所不能尽之"意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