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辞、货殖与文明根脉:子贡先生
《子贡先生传记》深度还原孔门弟子端木赐的传奇一生。文章立足先秦典籍,从外交政治、货殖经济、儒道博弈等多重维度,破除“善贾”的片面标签,展现其作为孔子知音与经世大儒的真实全貌,带您领略先秦文明的深层内涵与文化根脉。

第七章 货殖之道
第一节 先秦商业传统与殷商之遗风
子贡先生"善货殖",此为先秦典籍中之一致记载。《论语·先进》载孔夫子曰:"回也其庶乎,屡空。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"
此段话中,孔夫子将颜回先生与子贡先生做了一个对比:颜回先生道德修养接近完美("其庶乎"),然常常贫穷("屡空");子贡先生不安于命运之安排("不受命"),而从事商业活动("货殖"),且每每判断准确("亿则屡中")。
此对比之深意何在?
表面上看,孔夫子似乎在对比颜回先生之"安贫乐道"与子贡先生之"经商致富",并以前者为高。然深入分析可知,孔夫子之言并无明显之褒贬——他只是在陈述两种不同的人生选择。"回也其庶乎"是对颜回先生道德修养之肯定,而非对其贫穷之赞美;"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"是对子贡先生商业才能之客观描述,而非对其经商之批评。
"不受命"三字,尤值玩味。"命"者何?天命也,定数也。子贡先生"不受命"——不安于命运之安排——此非叛逆,乃积极进取之精神。在先秦思想中,"命"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概念。孔夫子曰"五十而知天命"(《论语·为政》),又曰"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"(《论语·尧曰》),可见孔夫子对"命"是极为重视的。然"知命"不等于"受命"——知道命运之存在,不等于被动地接受命运之安排。子贡先生之"不受命",正是在"知命"之后的积极作为——他知道命运之存在,但不甘于被命运所束缚,而是以自己的智慧与才能去改变命运。
"货殖"之"货"字,在先秦语境中,不仅指商品之买卖,更泛指一切财货之生产与流通。《尚书·洪范》八政之中有"货"——"三曰祀,四曰司空,五曰司徒,六曰司寇,七曰宾,八曰师"——然另一版本将"货"列入其中,可见"货"在先秦政治中之重要地位。
殷商文化中对商业之重视,前已述及。殷人之始祖王亥,即以牛羊贸易而闻名。《竹书纪年》载王亥"宾于有易,有易杀而放之"——王亥到有易国做生意,被有易国杀害——此是殷人经商传统之最早记载。"商人"之名,即源于殷商之人善于经商——此说虽有后人附会之嫌,然殷商之重商传统,确是历史事实。
子贡先生出身卫国殷商遗民之后,其"善货殖"之才,当有家族文化传统之根基。他的经商才能,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殷商数百年商业传统之传承与发扬。
第二节 "亿则屡中"之智慧
"亿则屡中"之"亿",通"臆",即预测、判断之义。子贡先生对市场行情之判断,每每命中——此种能力,在今天可以称为"商业直觉"或"市场预判力"。
为什么子贡先生能"亿则屡中"?此中必有其方法论。
从先秦文化之角度来看,"预测"之能力,与"观象"之传统密切相关。先秦之人通过观察天象、地理、气候之变化,来预判农业之丰歉、战争之胜败、人事之吉凶——此即"观象"之学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。"又曰:"仰以观于天文,俯以察于地理,是故知幽明之故。"
子贡先生之"亿则屡中",或许正是此种"观象"之学在商业领域中的运用。他观察各国之政治形势、军事动向、气候变化、交通状况,综合这些信息来判断商品之供需变化与价格走势——此种综合判断之能力,正是"闻一知二"之才在商业实践中的体现。
更深一层来看,子贡先生之"亿则屡中",或许还与他对"道"之理解有关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"一阴一阳之谓道。"商业之本质,即是物之流通——物从多处流向少处,从贱处流向贵处——此即"阴阳消长"之理在经济领域中的体现。一个真正理解"道"之运行的人,自然能够预判商品之流通方向与价格之变动趋势。
《老子》曰:"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"此言揭示了天道与人道之差异:天道是均衡的——减损有余的,补足不足的;人道则是不均衡的——减损不足的,以奉献给有余的。子贡先生之商业活动,若能遵循"天道"之原则——将有余之物流通至不足之处——则不仅可以获利,更可以调节社会之供需平衡,此即商业活动之社会价值。
第三节 货殖与仁义
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引出一个先秦思想中的重要问题:商业活动与仁义道德的关系。
在先秦思想中,对商业活动之态度颇为复杂。一方面,先秦之人深知商业之重要——"通财货"是社会正常运转之必要条件;另一方面,先秦之人亦警惕商业之弊——过度追逐利润可能导致道德之败坏。
孔夫子对此的态度,可以从以下几段话中窥见:
《论语·里仁》曰:"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" 《论语·述而》曰:"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" 《论语·学而》曰:"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。"
此三段话,表面上看似乎对"利"持批评态度。然仔细分析可知,孔夫子批评的不是"利"本身,而是"唯利是图"——将"利"置于"义"之上。"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"——此非说君子不可言利,而是说君子以"义"为先、以"利"为后。"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"——此言甚至表明,如果正当地致富是可能的,孔夫子也愿意去做——只要此"求富"不违背"义"。
在此思想框架下,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若能做到以"义"为先、以"利"为后,则完全合乎孔夫子之道。事实上,先秦典籍中关于子贡先生之记载,从未提及他有任何不义之经商行为。他的致富,是凭借自身之智慧与判断力("亿则屡中"),而非凭借欺诈与压榨——此种致富方式,在孔夫子之道中是完全可以接受的。
更重要的是,子贡先生将他的财富用于"义"之目的:他用财富来接济贫困之人,用财富来支持孔夫子之教育事业,用财富来资助外交活动。《论语·雍也》载子贡问孔夫子:"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"此问之中,已可见子贡先生"以财行仁"之志向。
孔夫子对此问的回答是:"何事于仁!必也圣乎!尧舜其犹病诸!"——这岂止是仁,简直是圣了!尧舜恐怕都做不到。此回答之深意在于:子贡先生之志向——"博施于民而能济众"——虽极其崇高,然在现实中极难实现。孔夫子并未否定此志向之价值,而是指出其实现之艰难,并进一步指出实现"仁"之更切实可行的路径:"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"——仁者,自己想站得住就也帮别人站得住,自己想通达就也帮别人通达。能从身边之事做起,这就是实行仁的方法了。
此处之教导,对于"善货殖"之子贡先生而言,意义尤为深远:不必追求"博施于民"那样宏大而遥远的目标,从身边之人开始,"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"——这才是"以财行仁"的正确路径。
第四节 财富与地位
子贡先生之财富,使他在诸侯之间获得了特殊的地位。
《论语·子张》载子贡之言:"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"此处子贡先生假设孔夫子"得邦家"(获得一个国家来治理),可见他对政治权力的思考。而他自己,虽未获"邦家"之位,却以财富与外交才能赢得了诸侯之尊重。
先秦之世,一个人的社会地位,主要由三个因素决定:出身(姓氏与家族)、官职(政治权力)、财富(经济实力)。子贡先生之出身虽非大族,官职亦不甚显赫,然其财富之巨、交游之广,使他在诸侯之间具有了不亚于卿大夫的影响力。
此种"以财致贵"之现象,在先秦之世并非罕见。然子贡先生之独特在于:他的财富并未使他变得骄奢淫逸,而是成为他践行仁义之道的工具。他"结驷连骑,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"——驾着四匹马拉的车子,带着丝帛之礼去拜见诸侯——此种排场虽大,然其目的是为了传播孔夫子之道、维护鲁国之安全——而非为了炫耀个人之富有。
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曰:"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野。"子贡先生之财富与才德,使他如鹤鸣九皋——虽身在民间,其声名却传遍天下。此种以民间之身而具有国际之影响力的人物,在先秦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。
第五节 商道与天道
深入探讨子贡先生之"货殖",须将其置于先秦"商道"与"天道"相通之思想背景中。
《周易·系辞下》曰:"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。盖取诸《噬嗑》。"
此段话将"市"(市场交易)之起源追溯至上古圣人之设制——"日中为市"——在太阳正中之时开设市场——此中蕴含着"天道"之意味:市场之开设,顺应天时(日中);市场之功能,聚散货物,使人各得其所——此即"天道"之均衡原则在经济领域中的体现。
又《周易·系辞下》曰:"通其变,使民不倦。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。"商业之本质,即是"通变"——使财货流通,因应变化。"通其变"使百姓不至于疲倦(因物资匮乏而困乏),"神而化之"使百姓各得其宜——此即商业活动之最高理想。
子贡先生之"善货殖",若能达到"通变"与"神化"之境界——使财货畅通无阻,使百姓各得其宜——则其商业活动不仅是个人之谋利,更是"天道"之践行。
《老子》曰:"天之道,其犹张弓与?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;有余者损之,不足者补之。"天道如张弓——高的压低,低的举高;多余的减少,不足的补充。此即天道之"均衡"原则。商业活动之流通财货,正是此"均衡"原则之实现方式——将多余之物送到不足之处,将不足之处的需求传达给多余之处。子贡先生之商业才能,若能自觉地遵循此天道之"均衡"原则,则其"货殖"便不仅是"利",更是"义"——甚至是"道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