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、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
坐标既定,好戏开场。本章的第二节,笔锋忽然飞动起来:
是故刚柔相摩,八卦相荡。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。日月运行,一寒一暑。
刚与柔相互摩擦,八卦相互激荡;用雷霆鼓动它,用风雨滋润它;日月轮转运行,寒暑一往一来。——请读者朗诵这几句,最好出声。摩、荡、鼓、润、运、行:又是一串动词,但与第一节的定、陈、位、断不同了。第一节的动词是安放,这一节的动词是奏乐。天地这座大戏台,柱础一定,立刻满台锣鼓:雷霆是鼓,风雨是润泽的管弦,日月是往复的节拍,寒暑是全曲的大节奏。先秦人听见的宇宙,是有声音的、有节律的;《乐记》说"乐者,天地之和也",不是比喻,在他们听来,天地本来就在奏乐。
"相摩""相荡"两个"相"字,最当着眼。摩者,两物相切而生变化;荡者,两势相推而起波澜。变化不从一方独出,而从两方相与之际生出——单掌不鸣,独弦不成曲。这正接着上文的乾坤定位说下来:定位不是为了隔绝,恰是为了相摩相荡。棋盘画定,为的是两军相交;琴弦分张,为的是众音相和。假如把"天尊地卑"读成上下悬隔、贵贱不通,那么"刚柔相摩,八卦相荡"八个字便无处安放了——隔绝的东西怎么相摩?悬绝的东西怎么相荡?本章文理,一线贯穿:先定位,后相交,交而后有雷霆风雨、日月寒暑的大乐章。
还有一层值得拈出:这段文字里的天地,是一个正在进行的世界,不是一个造好了的世界。雷霆鼓过,风雨润过,日月运行不曾一日停歇,寒暑相推不曾一年爽约——"变化见矣"的"见"(现),是时时刻刻的现在进行。《中庸》说:"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。"万物一齐生长而互不残害,众道一齐运行而互不冲突——这是何等拥挤又何等雍容的一台大戏。西方古教有"太初创世,七日而成"之说,造物既毕,世界便算完工;而《周易》的天地永远在造,永远未完工,"生生之谓易",创造不是太初的一件往事,而是眼前的每一个日夜。明乎此,才明白乾坤两种势能为什么必须始终并肩健在——戏还在演,鼓与弦一件也不能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