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、卑:盛德之所居
以上还只是消极的辩白:证明"卑"不是屈辱。现在要进到积极的一面:在先秦的传统里,"卑"是荣耀。这话听起来奇怪,让我们从《周易》自己的一卦说起。
六十四卦中有一卦,名为谦。它的卦象,上卦是坤,地;下卦是艮,山。山,本是地面上最高峻的东西;如今这座山,居于大地的下面——地中有山。最高的,自愿处在最低的之下;满腹的崇高,外面是一片平顺谦和。这就是谦。谦卦的彖传,是先秦文字里最庄严的颂歌之一:
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。
请逐句读。"天道下济而光明"——天之为天,不在高高挂起,而在向下施济:日光下照,雨露下降,天的光明正在它的俯就里。"地道卑而上行"——地处于最卑,而地气上升,与天相交,草木由地面向上生长:地的运动方向恰恰是向上的。可以看到,天向下,地向上,高者俯而卑者仰,两相趋就——这是先秦人眼中天地的真姿态,哪里有一个高踞不动的主子和一个匍匐不起的仆人?接下来四句排山而来:天道使盈满者亏损、使谦下者增益;地道使盈满者流散、注往谦下之处——水就是这样,永远离开高处、汇往低处;鬼神祸害盈满者而福佑谦下者;人情厌恶盈满者而喜好谦下者。天、地、鬼神、人,四重世界,同一个法则:盈者损,谦者益。最后一句尤其要细讲:"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。"谦这种德,居尊位则光大,处卑位则不可逾——不可逾者,无人能越过他、无物能贬损他之谓。一个真正谦卑的人站在最低的地方,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居于他之上;他的低,恰是他的不可企及。这一句里,"尊"与"卑"同时成了谦德的形容——可见这两个字本身何曾有褒贬?六十四卦,卦卦有凶咎,独谦卦六爻皆吉。这部满纸忧患的书,把它唯一的全吉,颁给了"卑"。谦卦的爻辞也值得一读:初六说"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"——谦而又谦的君子,凭这份德,连大河巨川都渡得过去;九三说"劳谦,君子有终,吉"——立了大功劳而依然谦下,这样的君子必有善终。请注意"用涉大川"四个字:谦不是退缩之德,而是渡险之资;最谦卑的人,走得最远。后文第八章里,夫子还要专门表彰这一爻,说"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"——出了力而不夸耀,有了功而不自居,这是厚道到了极处。厚,正是大地的德。
道家于此,更是倾其全力。太上的书里,"下"与"卑"简直是道的别名。他说:"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"最高的善像水:利益万物而不争,安处于众人所厌恶的低洼之地——正因为这样,它最接近道。他说:"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"江海之所以能让千百条溪谷之水归附,成为百谷之王,只因为它善于处在低处。他说:"贵以贱为本,高以下为基。"贵,以贱为根本;高,以低为基础——所以侯王自称"孤""寡""不谷",把最谦卑的字眼放在自己的名号里。他甚至说:"受国之垢,是谓社稷主。"能承受一国的垢污的,才配作社稷之主。请看这一路言语:在太上的世界里,"下"不是失败者的处境,而是王者的功夫;"卑"不是被分配的屈辱,而是主动选取的位置——而这个选取的范本,正是大地与水。地卑,故能承载万物;水下,故能汇为江海。假使"卑"果真是先秦人眼中的贱辱,太上教人"守其雌""为天下谿",岂不是教人自贱?不,他是教人取法天地间最有力量的那个位置。低处,是力量所在。
儒门何尝不然。《中庸》说:"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"君子之道,如同远行必从近处起步,登高必从卑处起步——这个"卑"字,是一切成就的出发点。《诗·大雅》唱道:"温温恭人,维德之基。"温温然谦恭之人,那谦恭正是德的地基。地基者何?一座建筑里位置最低的部分,也是承担全部重量的部分。先秦人说到"卑",心中浮现的意象是地基、是江海、是大地——最低,而承担最多。这样的"卑",与其说近于屈辱,不如说近于爱:请想一想,凡爱者必自处于下——父母之于婴儿,俯身;农人之于土地,躬身;江海之于百川,处下而尽受之。坤卦大象说:"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"大地的姿态是顺而卑的,君子取法它,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。载者,负重也;负重者,必居重物之下。地之卑,正是地之载;地之载,正是地之爱。前文所问,在"天尊地卑"里何以读不出爱与智慧——至此可以奉答了:先秦人的眼睛恰恰相反,他们在"地卑"二字里读出的,正是天地间最深的爱:居于一切之下,故能承住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