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——章句深解
本文深度解析《论语》名言“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”。通过严谨的文字训诂与史事考证,剖析孔子对人性中自然情欲与道德修养张力的深刻洞察,还原圣人阅尽世情后的沉痛感叹,揭示儒学修德为政的核心命题。

第二章 两见之辨——《子罕》与《卫灵公》之比较
第一节 两章文本之异同
如前所述,此章在《论语》中凡两见。今将两章并列比较如下:
《子罕》篇第十八章(简本):
子曰: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"
《卫灵公》篇第十三章(繁本):
子曰:"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"
两章之异,仅在于《卫灵公》篇多出"已矣乎"三字。其余文字完全相同。
此"三字之差"看似微小,实则影响甚大。《子罕》篇之简本,语气较为平静客观,近乎一种冷静之观察与判断——"我没有见过好德如好色的人"。而《卫灵公》篇之繁本,因有"已矣乎"之叹,语气立即变得沉重而感慨——"唉,算了吧!我没有见过好德如好色的人"。
简本重在"判断",繁本重在"感慨"。简本之孔子是一位冷静之观察者,繁本之孔子则是一位伤心之行道者。两者之间的差异,反映了此章在不同语境下所承载之不同意义。
第二节 《论语》"重出"现象之考察
在《论语》二十篇中,同一章句重复出现于不同篇目之现象,并非仅此一例。类似之"重出"章句尚有数处,此一现象对于理解《论语》之编纂过程与体例具有重要意义。
按《论语》之成书,历来学者多以为非一时一人所编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云"《论语》者,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。当时弟子各有所记。夫子既卒,门人相与辑而论纂,故谓之《论语》。"由此可知,《论语》之材料来源为孔子弟子之各自记录,后经"辑而论纂"而成书。
既然材料来源为多家弟子之记录,那么同一语录被不同弟子各自记载,自然在所难免。当编纂者将各家记录汇集在一起时,同一章句可能因出处不同、语境不同而被保留在不同篇目之中。
就本章而言,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一语,可能是孔子在不同场合反复说过的一句话。在某一场合(或许是一般性之教学谈话中),他只是平静地说了这句判断性之话,此即《子罕》篇所记之简本;而在另一场合(或许是与卫灵公之事相关的特定情境中),他先叹了一声"已矣乎",然后才说出此言,此即《卫灵公》篇所记之繁本。两个弟子各自记录了各自所闻之版本,编纂者未加删汰,遂并存于书中。
当然,另一种可能性是:孔子只说过一次此话,但因传诵过程中的记忆差异,形成了"有'已矣乎'"与"无'已矣乎'"两个版本,编纂者无法决定孰是孰非,遂两存之。
无论取何种解释,"两见"之现象都说明此章在孔门弟子中流传甚广,印象甚深,以至于被不同之传承系统分别保存下来。此亦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此章之重要性——唯有那些最为重要、最令人深刻之语录,才会在多家传承中被反复提及。
第三节 《子罕》篇之语境
《子罕》篇为《论语》第九篇。此篇之得名,源于首章"子罕言利与命与仁"。全篇之主题,概括言之,多论孔子之为人、为学、处世之态度。
在《子罕》篇中,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为第十八章。其前后之章句,可资参考:
第十七章:"子曰:'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'"此章论学问修养之进退,在于自己,不在外力。
第十八章:"子曰:'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'"
第十九章:"子曰:'语之而不惰者,其回也与!'"此章特别提到颜回——孔子门下最为好学好德之弟子。
将此三章连读,可以发现一个有趣之脉络:第十七章论修德之道在于自强不息,第十八章叹世人好德不足,第十九章以颜回为好学好德之正面典范。三章之间,形成了一个"理想——现实——典范"的逻辑链条。
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第十九章紧接在第十八章之后提及颜回,似乎是对第十八章之回应与补充——虽然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",但颜回之好学好德,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了这一理想。《论语·雍也》篇孔子评颜回曰"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",又评其他弟子曰"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"。颜回之好德虽未必真能达到"好色"之程度,但在孔门弟子中已属最为接近者。
因此,在《子罕》篇之语境中,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一章的重点,在于讨论修德之难与好德之稀。它是在学问修养之脉络中被提出的,属于孔子对学生及世人之教诲与感叹。
第四节 《卫灵公》篇之语境与卫灵公事
《卫灵公》篇为《论语》第十五篇。此篇多论政事及君臣之道。在此篇中,"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为第十三章。其前后之章句颇可寻味:
第十二章:"子曰:'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'"
第十三章:"子曰:'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'"
第十四章:"子曰:'臧文仲其窃位者与!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。'"
此三章之间是否有内在联系,需要仔细辨析。第十二章论远虑之重要,第十三章叹好德之稀少,第十四章评臧文仲之不能举贤——三章似乎都关乎"知人善用"与"尊德重道"之主题。然《论语》各篇之编排是否有严密之逻辑次序,学者看法不一,不宜过度穿凿。
真正值得深究者,是《卫灵公》篇之得名所涉之史事,以及此章与卫灵公之间可能存在之关联。
《卫灵公》篇首章云:"卫灵公问陈于孔子,孔子对曰:'俎豆之事,则尝闻之矣;军旅之事,未之学也。'明日遂行。"此章记载孔子在卫国时,卫灵公向他询问军事布阵之事,孔子以"未之学也"辞之,次日便离开了卫国。
此事之背景,与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所载孔子在卫国之经历密切相关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详细记载了孔子与卫灵公、南子之间的一段故事,此段故事正是理解《卫灵公》篇"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之关键钥匙。
据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载,孔子居卫时,曾有如下经历:
"灵公夫人有南子者,使人谓孔子曰:'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,必见寡小君。寡小君愿见。'孔子辞谢,不得已而见之。夫人在絺帷中。孔子入门,北面稽首。夫人自帷中再拜,环佩玉声璆然。孔子曰:'吾乡为弗见,见之礼答焉。'子路不说。孔子矢之曰:'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'"
此事发生在孔子见南子之后。南子者,卫灵公之夫人,宋国女子,以美貌闻名,而行为不检,与宋国公子朝有私通之名。孔子不得已而见之,引起子路之不满,孔子乃以"天厌之"之誓来自明清白。
紧接此事之后,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又载:
"居卫月余,灵公与夫人同车,宦者雍渠参乘。出,使孔子为次乘,招摇市过之。孔子曰:'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'于是丑之,去卫。"
这一段记载至为重要。它明确指出,孔子说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这句话,有一个具体之历史情境——卫灵公与南子同车出行,却让孔子坐在后面的车上跟随,如此"招摇市过",公然将对美色之宠爱置于对贤德之尊重之上。孔子有感于此,乃发出此叹,随即离开了卫国。
司马迁之记载,将此章之意义从一般性的道德感叹,具体化为对一位国君——卫灵公——之批评。在此语境下,"好色"不再是泛泛地指人类之情欲,而是特指卫灵公对南子之宠幸;"好德"不再是泛泛地指道德修养,而是特指尊重贤者、重用贤才之治国之道。
卫灵公之为人,在先秦文献中有较多记载。《论语·宪问》篇有一段重要对话:
"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,康子曰:'夫如是,奚而不丧?'孔子曰:'仲叔圉治宾客,祝鸵治宗庙,王孙贾治军旅,夫如是,奚其丧?'"
此章记载季康子问:卫灵公既然无道,为何没有丧失政权?孔子回答说:因为他有仲叔圉管外交、祝鸵管祭祀、王孙贾管军事,有这些能臣,怎么会丧失政权呢?此段对话说明两点:第一,孔子明确认为卫灵公"无道";第二,卫灵公虽然个人品德有亏,但在用人方面尚有可取之处。
然则,从"好德如好色"之标准来衡量,卫灵公显然是不及格的。他虽能用人,但他对贤者之尊重远不及对南子之宠爱。与南子同车招摇过市,而让孔子——天下之大贤——坐在后面的车上跟随,此正是"好色而不好德"之明证。
在此具体语境下,"已矣乎"三字的意味更加深沉。它不仅是对一般人性弱点的感叹,更是对卫灵公——乃至当时所有诸侯——的失望。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,所到之处,无人能真正重用他、实行他的政治理想。卫国本是他寄以较大期望之国(《论语·子路》篇记载子路问孔子"卫君待子而为政,子将奚先"之问,说明孔子确曾有在卫国执政之可能),然而卫灵公之好色不好德,最终使孔子的期望落空。"已矣乎",不仅是对卫灵公的失望,更是对整个时代的失望。
第五节 两章互参之义理
通过以上分析,我们可以看到,同一章句在两个不同篇目中呈现出两个不同的面向:
在《子罕》篇中,此章属于学问修养之论域,重点在于修德之难与好德之稀。它是一个普遍性之命题,适用于所有人。
在《卫灵公》篇中,此章属于政治伦理之论域,重点在于君主之好色误国与贤者之不遇。它有一个特殊之历史背景——卫灵公与南子之事。
两个面向并不矛盾,而是相互补充。个人修养层面之"好德不如好色",在政治领域表现为君主之好色而不好德,进而导致贤者不用、国政废弛。个人之"性"与"情"之问题,扩展为政治社会之治乱问题。此正是儒学"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"之一贯思路。
由此观之,《论语》编纂者之所以将此章"两存"而不删汰其一,或许正是看到了此章在两个不同层面上之意义:一为修身之教,一为治国之鉴。两者各有侧重,不可偏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