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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论语 #孔子 #训诂 #儒家 #好德好色

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——章句深解

本文深度解析《论语》名言“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”。通过严谨的文字训诂与史事考证,剖析孔子对人性中自然情欲与道德修养张力的深刻洞察,还原圣人阅尽世情后的沉痛感叹,揭示儒学修德为政的核心命题。

玄机编辑部 2026年5月7日 预计阅读 104 分钟 PDF Markdown
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——章句深解

第八章 此章之深层义理——人性、修养与文明之问

第一节 人性之二重性与道德修养之可能

"好德如好色"之命题,其最深层之义理,在于它触及了人性之二重性问题。

所谓人性之二重性,指人之天性中既包含着自然情欲之倾向(以"好色"为代表),又包含着道德修养之潜能(以"好德"为指向)。此二重性构成了人之存在的基本张力:自然之我与道德之我之间的拉锯。

在先秦思想中,对人性二重性之认识,经历了一个逐步深化之过程。

殷周之际,"德"之观念刚刚兴起,人性问题尚未成为明确之讨论主题。人之行为被更多地归因于天命、鬼神等外在力量,而非内在之人性。

至春秋时期,随着"人"之主体性的觉醒,人性问题开始进入思想家之视野。《左传》中已有零星之人性论述,如"人谁无过,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"(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),暗示人性中有犯错之倾向,但也有改过之能力。

至孔子,人性问题被明确提出但未被系统讨论。"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"一语,概括了孔子之基本立场:人之天性大致相同,差异来自后天之习染。但孔子未就人性之善恶问题给出明确之判断。

然而,"好德如好色"之命题,虽然在形式上不是一个关于人性之理论陈述,但在内涵上却深刻地触及了人性之核心问题。它告诉我们:人之天性中,好色之倾向是强而自发的,好德之倾向则弱而需要培养。此一判断,虽然不等于"性恶"论(因为它并未否定好德之可能),但确实指出了人性中自然情欲与道德修养之间的不对称——前者是默认值,后者需要额外的努力。

此一不对称性,构成了道德修养之根本挑战:如何克服天性中好色(自然情欲)之强势,培养出好德(道德情感)之力量?

对此挑战,先秦儒学提出了多种应对方案:孔子强调"学"与"习";孟子强调"扩充"(将四端之善性扩充到极致);荀子强调"化性起伪"(以礼义教化来改变人之恶性);《大学》强调"诚意""正心";《中庸》强调"率性""修道"。这些方案虽然在理论前提上有所不同,但在实践目标上是一致的:使人达到"好德如好色"之境界——使道德情感达到与自然情欲同等之真诚与强度。

第二节 "诚"之问题——从"好色"之真到"好德"之真

此章之核心问题,归根结底是一个"诚"之问题。

好色之所以能被孔子用作衡量好德之标准,其根本原因在于好色之"诚"——好色出于本心,绝无虚假。而好德之所以难以达到好色之程度,其根本原因在于好德之"不诚"——好德往往掺杂着功利考量、社会压力、虚荣心理等非道德因素,难以做到纯粹之"诚"。

《大学》论"诚意"时引用"如好好色"之比喻,正是抓住了此一核心问题。"诚意"之"诚",就是"真"——使自己对善恶之好恶达到如同对好色与恶臭之好恶那般真实无妄。

"诚"之问题在先秦儒学中占有极为重要之地位。《中庸》云"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诚者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"。此段话区分了两个层次之"诚":

第一层次是"诚者"——天然之诚,不假思索即能合于中道。此即圣人之境界。在此境界中,好德已经完全内化为天性,如同好色般自然而然。此正是"好德如好色"之最高实现。

第二层次是"诚之者"——人为努力以达于诚。"择善而固执之"——选择善行并坚定地持守之。此虽非天然之诚,但通过长期之坚持,可以逐渐趋近于诚。

孔子叹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,其所未见者,正是"诚者"——那种天然地好德如好色之圣人。而他的教育事业,其目标正是帮助人们成为"诚之者"——通过后天之努力逐渐趋近于"诚"。

第三节 文明之代价——"自然"与"人文"之张力

"好德如好色"之命题,在更深层面上,触及了"自然"与"人文"之间的根本张力。

"好色"属于自然之领域——它是生物本能之体现,与动物之求偶行为有着共同之根源。"好德"则属于人文之领域——它是文明教化之产物,为人类所特有。

人类文明之发展,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从"好色"走向"好德"的过程——从纯粹的自然本能走向有意识的道德修养,从感官欲望之满足走向精神价值之追求。然而,此一过程并非无代价的。文明所要求的自我克制、延迟满足、社会规范,与人之自然本能之间始终存在着张力。"好德不如好色"之普遍状况,正是这一张力的体现。

先秦诸子对此张力有着不同之态度。老子主张回归自然,认为文明本身即是问题之根源——"大道废,有仁义"(《老子》第十八章)。在老子看来,正是因为自然之"道"被破坏了,才需要人为的"仁义"来补救。如果人能回归自然,则无需好德,因为德已在自然之中。

孔子则持一种更为积极之立场。他承认自然与人文之间的张力,但不主张回归自然来消解之。相反,他认为人之伟大处恰恰在于能够通过修养("学"与"习")来超越自然本能,达到一种更高之境界。"好德如好色"之理想,正是这种超越之目标——不是消灭好色之自然,而是使好德达到好色之自然那般强烈与真诚。

此一立场,可以说是中国文明之精神核心。中国文明从来不主张以压制自然来成就人文,也不主张以放纵自然来消解人文,而是追求自然与人文之和谐统一——"发乎情,止乎礼义"(《毛诗序》),情感出于自然而节制合乎礼义。"好德如好色"所描绘的理想境界,正是此种和谐统一之最高表现:道德不再是对自然之压制,而成为如同自然般真诚的内在情感。

第四节 教化之信念——"已矣乎"之后的坚持

最后,让我们回到此章之开头——"已矣乎"。

如前所析,"已矣乎"三字包含着孔子深沉之失望与叹惋。然而,孔子并未因此而放弃。在说了"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之后,他并未真正停止教化之努力。他继续教导弟子,继续周游列国,继续传播他的思想。《论语》之后续篇章中,充满了他对弟子之谆谆教诲,对政治之切切建言,对人生之深深思考。

此一"虽叹犹行"之精神,恰恰是此章最为深刻之寄托。"已矣乎"是情感上之叹息,但叹息之后的坚持才是孔子精神之真正体现。他叹人之好德不如好色,但他从未因此而否定教化之价值与可能。他知道好德如好色几乎不可能实现,但他仍然以此为目标来教育人、引导人、感化人。

此种精神,《论语·宪问》篇以一语概括之曰"知其不可而为之"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——此非愚昧之坚持,而是一种基于深刻信念之坚守。孔子之信念在于:虽然人之天性使好德难于好色,但教化之力量终究能使一些人——即使不是所有人——在好德之路上有所前进。即使不能达到"如好色"之程度,但只要比之前更好德一些,教化便不为无功。

《论语·子罕》篇孔子曰"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"。此章紧邻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一章,两者之间形成了深刻之呼应:好德如好色之山虽高不可攀,但只要不停止覆土之努力,终有成山之日。"吾往也"三字,正是对"已矣乎"之最有力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