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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——章句深解

本文深度解析《论语》名言“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”。通过严谨的文字训诂与史事考证,剖析孔子对人性中自然情欲与道德修养张力的深刻洞察,还原圣人阅尽世情后的沉痛感叹,揭示儒学修德为政的核心命题。

玄机编辑部 2026年5月7日 预计阅读 104 分钟 PDF Markdown
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——章句深解

第三章 "好德"与"好色"——先秦思想之深层对话

第一节 "德"之观念在先秦之演进

要深入理解"好德如好色"之命题,首先需要对先秦"德"之观念的演进有一个清晰之认识。

"德"之观念,在中国思想史上经历了一个从宗教政治到伦理哲学之演进过程。

在殷商时期,"德"之概念尚未成为核心观念。甲骨卜辞中"德"字虽已出现,但使用频率不高,且其含义多与"得"(获得)相通。殷人之思想世界,以"帝"(上帝)为中心,祭祀与占卜为沟通人神之主要手段,"德"尚未成为衡量人事之核心标准。

至西周,"德"之观念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周人在灭殷之后,面临一个重大的思想问题:殷人曾长期受命于天,为何天命转移至周?周人如何证明自身统治之合法性?

对此问题,周初之统治者与思想家(如周公)给出了一个划时代的回答:天命之所归,不在于血统与祭祀,而在于"德"。殷之亡国,非天不佑殷,乃殷人失德。周之受命,非周人力强,乃周人有德。此即"以德配天"之思想。

《尚书·召诰》云"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",此语可谓西周德治思想之纲领。天不偏私于任何一族,只辅助有德之人。因此,统治者必须"明德""敬德",方能永保天命。

此一思想转变,意义极为深远。它将"德"从一个辅助性概念提升为核心概念,使"德"成为衡量一切政治行为之最高标准。同时,它也将人之主体性从纯粹的宗教依附中解放出来——人之命运不再完全取决于不可知的天意,而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人自身之"德"。

至春秋时期,"德"之观念进一步深化。《左传》中大量使用"德"字,且其含义日益丰富。一方面,"德"仍保持其政治伦理之含义,如"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"(《左传·襄公二十四年》),此所谓"三不朽",以"立德"为首。另一方面,"德"开始更多地指向个人之品质与修养,如"德,国家之基也"(《左传·襄公二十四年》),"德"成为治国之根基。

至孔子,"德"之观念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孔子继承了西周以来"德"之传统,但将其进一步内化与系统化。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,"德"不再仅仅是一种外在之政治美德,更成为一种内在之人格品质。《论语·里仁》篇"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;君子怀刑,小人怀惠"之论,明确将"德"与人格类型联系在一起。

更重要的是,孔子将"德"之修养与人心之转化联系在一起。在他看来,真正之"德"不是外在行为之合规,而是内心之真实转变。此即本章"好德"之深意所在——真正的有德之人,不是因外在之压力或利益而行善,而是发自内心地喜爱道德、追求道德。"好德"意味着"德"已经从外在的规范变成了内在的情感,从义务变成了爱好。

第二节 "色"之观念在先秦之呈现

与"德"之高度抽象化、理论化不同,"色"在先秦文献中之呈现则更为具象、感性。

先秦典籍中关于"色"(美色、女色)之记载与论述,大略可从以下几个层面来考察:

一、《诗经》中之"色"与男女之情

《诗经》为先秦文献中最为集中地表现男女之情的作品集。其中,对女性美貌之描写数量众多,手法丰富。

《诗经·卫风·硕人》描写卫庄公夫人庄姜之美云:"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,螓首蛾眉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"此诗将女性之美从手、肤、颈、齿、额、眉一一描绘,最后以"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"之动态描写作结,堪称先秦文学中描写女性美貌之最著名篇章。

《诗经·周南·关雎》为《诗经》开篇之作,言"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"。孔子评此诗曰"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"(《论语·八佾》),意谓此诗虽写男女之情,但情感表达适度,不过分放纵,亦不过分悲伤。

《诗经·郑风》多言男女之情,较《周南》《召南》更为大胆直率。如《郑风·野有蔓草》"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",写男女偶遇之欣喜;《郑风·溱洧》写男女春日游玩之乐。

从《诗经》之记载可以看出,先秦社会对男女之情、对人之好色,持一种较为自然的态度。"好色"被视为人之常情,只要不越分寸,便无可非议。孔子整理《诗经》时保留了大量描写男女之情的诗篇,并评之曰"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'思无邪'"(《论语·为政》)。"思无邪"三字,说明孔子认为《诗经》中所表达的情感(包括男女之情、好色之情)都是出于真情实感、无所虚伪,因此是正当的、可接受的。

此一态度对于理解本章至关重要。孔子说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,其隐含之前提是:好色为人之真情,好德亦当如此。他不是在否定好色,而是在以好色为标准来要求好德。

二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之"色"与政治

在先秦史书中,"色"(女色)常与政治兴亡联系在一起。大量历史事件表明,统治者之好色往往导致严重的政治后果。

《左传》记载之"女色误国"事例甚多,以下举其要者:

其一,骊姬乱晋。晋献公宠骊姬而废太子申生,导致晋国长期内乱。《左传·僖公四年》至《僖公二十四年》详载此事始末。骊姬以美色获宠,进而谗害太子,最终引发晋国之"骊姬之乱"。

其二,夏姬祸陈。陈国大夫夏御叔之妻夏姬,以美色闻名,陈灵公及大夫孔宁、仪行父皆与之私通。《左传·宣公九年》至《成公二年》记载此事。最终导致陈灵公被杀、陈国大乱。

其三,西施入吴。虽然西施之事在先秦文献中记载有限(《国语·越语》中未直接提及西施之名,但记载了越国以美女献吴之策略),但"美人计"之运用确为春秋时期之实际政治策略。

更为重要的是,在先秦思想传统中,"好色"与"亡国"之间的因果关系,早已被系统性地总结。《尚书·五子之歌》(据传为夏太康失国后其弟所作之歌)云:"内作色荒,外作禽荒,甘酒嗜音,峻宇雕墙,有一于此,未或不亡。"此所谓"色荒",即指国君沉溺于女色。在五种亡国之因中,"色荒"被列于首位。

《国语·楚语》记载伍举谏楚灵王之语:"夫美也者,上下、内外、大小、远近皆无害焉,故曰美。若于目观则美,缩于财用则匮,是聪明之所蔽也,斯可谓不广矣。" 此段论述指出,真正之美应当对上下内外都无害处;如果只是悦目而导致财用匮乏,那是聪明被蒙蔽了。此论与孔子"好德如好色"之论有相通之处——都在讨论感官之美与真正之善之间的关系。

由这些史例可以看出,"好色"在先秦之政治语境中,不仅是个人品德之问题,更是关系国家存亡的重大政治问题。孔子在卫灵公好色之情境下发出"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之叹,正是将此一深层忧虑表达了出来。

三、先秦诸子论"色"

在先秦诸子的论述中,对"色"(及其所代表的感官欲望)之态度各有不同。

《老子》第十二章云:"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,难得之货令人行妨。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,故去彼取此。"老子之态度是明确反对感官享乐的。他认为过度的感官刺激会损害人之本真状态。在老子看来,"好色"不仅仅是好德之障碍,更是人之自我迷失之根源。

《墨子》之态度亦近于否定。墨子主张"节用""非乐",反对一切铺张浪费与感官享受。在墨子看来,统治者之好色好乐,直接导致了民众之贫困与国家之衰弱。

然而,儒家之态度则更为复杂与温和。孔子、孟子皆不完全否定人之情欲,而是主张以"礼"来节制之、以"德"来引导之。《礼记·礼运》篇记载孔子之言曰:"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死亡贫苦,人之大恶存焉。故欲恶者,心之大端也。人藏其心,不可测度也。美恶皆在其心,不见其色也。欲一以穷之,舍礼何以哉?"

此段话极为重要。其要点有三:第一,承认"男女"(好色)为人之大欲——这是人之天性,不可否认。第二,指出人心之难测——人们的真实好恶往往隐藏在内心深处,不易从外表看出。第三,提出"礼"为引导人欲之途径——既不否定人欲,也不放纵人欲,而是以礼来规范之。

此一态度,与本章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之论旨一脉相承。孔子承认人之好色为天性(正因为好色是强烈而普遍的天性,才能被用作衡量好德之标准),但他更期望人们能将好德提升到与好色同等的程度——使道德修养也成为一种发自内心的、自然而然的追求。

第三节 "好德如好色"之哲学分析

在对"德"与"色"两个概念分别进行考察之后,现在可以对"好德如好色"这一命题进行更为深入的哲学分析。

一、"好色"之性质——自然情感之典范

孔子选择"好色"作为衡量"好德"之标准,绝非偶然。"好色"具有以下几个使其成为理想标准的特征:

第一,普遍性。几乎所有人都好色。这是一种不分贵贱、不分智愚的普遍倾向。《孟子·万章上》载孟子言"好色,人之所欲",《孟子·告子上》亦言"食色,性也"(此语出告子之口,孟子虽不同意告子将"性"等同于"食色"之说法,但他并不否认食色为人之自然欲望)。

第二,自发性。好色不需要教导,不需要训练,不需要外在的奖惩来激发。人到了一定年龄,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对异性美貌之倾慕。此种自发性,正是孔子最为看重的品质——他期望人们好德也能如此自发,不待勉强。

第三,真诚性。好色之欲出于本心,无法假装。一个人是否真正好色,从其眼神、表情、行为中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来。此种真诚性亦是孔子所看重者——他厌恶虚伪之德行("乡愿,德之贼也"),期望人们之好德能出于真心实意。

第四,强烈性与持久性。好色之欲一旦产生,往往非常强烈,且不易消退。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,皆因好色而误事甚至亡国,正说明此欲之难以控制。孔子期望好德亦能如此强烈持久——不因困难而退缩,不因诱惑而动摇。

综合此四种特征,"好色"可以被视为人类自然情感之一个典范。它代表了人类情感的一种理想状态:普遍、自发、真诚、强烈而持久。

二、"好德"之困境——道德情感之艰难

与"好色"之自然而然相比,"好德"则面临着多重困境:

第一,非普遍性。并非所有人都好德。事实上,在孔子看来,真正好德之人是极少的。《论语·里仁》篇孔子曰"我未见好仁者、恶不仁者",可见好仁好德者之稀少。

第二,非自发性。好德需要后天之教育、培养与修炼。《论语·学而》篇"学而时习之"、《论语·为政》篇"吾十有五而志于学",皆说明好德是一个漫长之学习修养过程,不可能像好色那样自然而然。

第三,真诚性之可疑。好德之行为可以伪装。一个人可以因外在的社会压力、利益考量或名声需要而做出好德之姿态,而其内心未必真正喜爱道德。孔子所深恶者"乡愿",正是这种以虚伪之德行来博取好名声之人。《论语·阳货》篇"子曰:'乡愿,德之贼也'",可见孔子对虚伪之德的深恶痛绝。

第四,易退性。好德之心即便一度生起,也容易在困难面前退缩。《论语·雍也》篇孔子评颜回曰"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,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",可知即使是孔门弟子,绝大多数人也只能偶尔做到不违仁,不能持久保持。

此四重困境,构成了"好德"之根本性难题。孔子之叹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,正是在深刻认识到此一难题之后发出的。

三、"如"之理想——道德情感之化成

然则,孔子说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,其深层寄托何在?

如果我们将此章仅仅理解为一种悲观之判断——人永远不可能好德如好色——那就失去了此章之教育意义。事实上,"吾未见"与"已矣乎"之间的张力(如前所述,"未"字保留了可能性,"乎"字暗含了期冀)说明,孔子虽然对当下之现实深感失望,但他并未从理论上否定"好德如好色"之可能性。

"好德如好色"所描绘的理想状态,在儒学术语中可以用"化"来概括。所谓"化",即将外在之规范内化为内在之情感,将义务性之道德转化为自发性之道德。《论语·雍也》篇"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"三句,描绘了道德修养之三个境界:知、好、乐。"知德"是认知层面的——知道什么是好的;"好德"是情感层面的——喜爱好的事物;"乐德"是存在层面的——以道德为生命之乐趣。而"好德如好色"所要求的,正是达到"好"乃至"乐"之境界——使好德成为一种如同好色般自然、强烈、真诚的内在情感。

此一理想,在后来的儒学传统中得到了进一步之阐发。《大学》引《诗》云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",形容修身之工夫如同加工玉石,须经反复琢磨。又引《诗》云"瞻彼淇澳,菉竹猗猗。有斐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喧兮。有斐君子,终不可谖兮",描绘经过修养之君子,令人仰慕而不能忘怀。《大学》进而提出"诚意"之说:"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。"

《大学》此段话直接引用了"好好色"(喜好美好的容色)之比喻来说明"诚意"之内涵。所谓"诚意",就是不自欺——厌恶坏事像厌恶恶臭一样自然,喜好善事像喜好美色一样真诚。此正是对孔子"好德如好色"之理想的继承与发展。

由此可见,孔子在此章中提出的"好德如好色"之命题,虽然在经验层面表达了一种悲观之判断("吾未见"),但在理论层面却设立了一个崇高之理想:人应当努力使自己的道德情感达到如同自然情欲般真诚、强烈的程度。此一理想,成为后来整个儒学修养论之核心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