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——章句深解
本文深度解析《论语》名言“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”。通过严谨的文字训诂与史事考证,剖析孔子对人性中自然情欲与道德修养张力的深刻洞察,还原圣人阅尽世情后的沉痛感叹,揭示儒学修德为政的核心命题。

第七章 "好德如好色"与先秦政治哲学
第一节 德治理想与人性困境
孔子之政治哲学,核心在于"德治"。《论语·为政》篇开篇即云"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"。德治之理想,要求统治者以自身之德行感化民众,使天下自然归服,如同北辰之居中而众星环绕。
然而,"好德如好色"之命题揭示了德治理想所面临之根本困境:如果连统治者自身都做不到"好德如好色"——如卫灵公之好色甚于好德——那么以德治天下之理想如何能够实现?
此一困境,在先秦政治史中有着无数之印证。《左传》所载之诸侯,好色者多,好德者少。即使是相对贤明之君主,其好德之程度也难以与好色相比。齐桓公以"好色"著名,晋文公亦有贪恋齐女之前科。在这些案例中,好色之欲与为政之责之间的紧张关系始终存在。
孔子对此困境之回应,集中体现在他的教化理论中。他认为,虽然人之天性倾向于好色而非好德,但通过教育("学")可以改变此一倾向——至少可以使好德之力量增强到足以与好色抗衡。《论语·阳货》篇"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"之论,为此提供了理论基础:天性虽然使人好色多于好德,但后天之习染(包括教育、环境、制度等)可以改变此一比例。
第二节 君主之"好"与国政之成败
在先秦政治哲学中,君主之个人好恶对国政之影响至为巨大。《论语·颜渊》篇孔子曰"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"。君主好德则全国向善,君主好色则全国尚色——此即"风行草偃"之理。
《论语·子路》篇孔子曰"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"。此论亦与"好德如好色"直接相关。如果一位君主自身好德如好色——真正从内心喜爱道德——那么他不需要发布命令,民众自然会效仿;如果他只是嘴上说好德,行为上却好色,那么即使他颁布了严厉的法令,民众也不会真正从善。
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载孟子与梁惠王之对话,梁惠王曰"寡人有疾,寡人好货""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"。孟子之回应是:好货不必为患,好色不必为患,关键在于是否能与民同之。此论表面上似乎在为君主之好货好色辩护,实际上是在说:真正之好德,不是压制个人欲望,而是将个人之好推广为普天下之好——使天下人皆能满足其合理之欲求。此正是德治之最高境界。
《管子·牧民》篇云"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"。此论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好德与好色之关系:人们之所以好德不如好色,部分原因在于物质条件之不足。当人们尚在为温饱而挣扎时,很难期望他们将精力投入到道德修养中去。因此,德治之前提是使民众衣食无忧,在此基础上再行教化之功。
第三节 礼乐制度与"好德"之培养
在先秦儒学体系中,礼乐制度是培养"好德"情感之最重要的制度性手段。
"礼"之功能,在于为人之行为提供规范与引导。通过长期遵守礼之规范,人可以逐渐养成好德之习惯。《论语·学而》篇有子曰"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,斯为美。小大由之,有所不行。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"。此论指出,礼之最终目标是"和"——人与人之间、人与社会之间的和谐。而此和谐状态之实现,需要以礼来节制人之自然欲望(包括好色之欲)。
"乐"之功能,则在于感化人之情感。《礼记·乐记》云"乐者,音之所由生也,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"。音乐能够直接作用于人之情感,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化。好的音乐能使人之情感趋向于善,如同好色之欲使人之情感趋向于美。因此,乐教可以被视为培养"好德"情感之有效手段——它不是通过理性之说教来使人好德,而是通过感性之感化来使人好德。
《礼记·乐记》又云"乐者,天地之和也;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和故百物皆化,序故群物皆别。乐由天作,礼以地制。"此段论述将礼乐之功能提升到天地之高度,认为礼乐是天地之道在人间的体现。在此意义上,好德(通过礼乐之化育)不仅是人之义务,更是人与天地相应之方式。
值得特别指出的是,先秦儒家的礼乐教化理论,其终极目标正是使人达到"好德如好色"之境界——使道德情感达到与自然情欲同等之真诚与强烈。礼乐之"化",就是将外在之规范转化为内在之情感,将义务性之道德升华为自发性之道德。《礼记·经解》篇引孔子之言曰"入其国,其教可知也。其为人也温柔敦厚,诗教也"。所谓"温柔敦厚",正是一种内化了的、自然而然的道德品质——它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通过长期的诗教浸润而自然形成的。
第四节 从"好色"到"好德"——转化之路径
综合以上讨论,我们可以描绘出先秦儒学为从"好色"到"好德"之转化所提供的路径:
第一步,"知德"——通过学习经典、聆听教诲,认识到道德之价值。此即《论语·雍也》"知之者"之层次。在此层次上,人知道好德之重要,但内心尚无真实之情感。
第二步,"习德"——通过遵守礼仪、参与社会生活,养成好德之习惯。此即"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"之"习"字所涵盖之过程。在此层次上,人之行为符合道德规范,但主要依赖外在之约束而非内在之动力。
第三步,"好德"——通过长期之修养(包括礼乐之化育、师友之影响、自我反省之工夫),逐渐培养起对道德之真实情感。此即"好之者"之层次。在此层次上,人开始从内心喜爱道德,不再仅仅依赖外在之约束。
第四步,"乐德"——道德情感深化到极致,与生命融为一体。此即"乐之者"之最高层次。在此层次上,道德已经不是一种负担或努力,而是生命之最大乐趣。
孔子之叹"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",其所指向的理想状态,大致位于第三步至第四步之间。他期望人们能够真正"好德"——不是假装好德(乡愿),不是勉强好德(仅凭意志),而是如好色般自然而然地好德。而他的叹息,正在于现实中极少有人能达到此一境界。
然而,此一理想虽然难以完全实现,但它作为修养之方向与目标,具有不可替代之价值。正如《周易·乾卦》所言"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"——即使达不到"好德如好色"之理想,君子仍当不断努力趋向之。此一"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"的精神,正是孔子留给后世之最为珍贵的遗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