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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远客说易:《周易·系辞》入门

为一位远方读者写的《周易·系辞》入门。从卦爻、阴阳、尊卑等根本概念说起,厘清《系辞》的成书与读法,扫清初学者与海外读者最易生的误会,为深入研读《系辞上传》十二章铺路。

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4 分钟 PDF Markdown
为远客说易:《周易·系辞》入门

为远客说易——《系辞》入门

缘起

《系辞》是《周易》的一篇传文。要讲《系辞》,先得说《周易》;要说《周易》,又得从头说起。于是在正式开讲之前,先备下这一篇入门的文字,如同远行之前替同行的人打点行装:写给不曾读过《周易》的朋友,写给海外的读者,也写给愿意从头再读一遍的人。旧学中人尽可越过此篇,径读第一讲。

《周易》里有一卦,名为渐。渐卦六爻,说一只鸿雁一程一程地飞:先到水涯,再到磐石,再到高平之地,再到树木,再到丘陵,最后高翔于云路,"其羽可用为仪"——连它遗落的羽毛,都可以为人间做仪饰。读《系辞》也当如此,一程有一程的风景,一程有一程的歇脚处。这篇入门,就算是水涯边的第一步。

一、这是一部什么书

《周易》在中国群书之中年代最古,后世尊为群经之首。但它最初的样子,并不像一部"书"——它是六十四个符号,和系在符号下面的一些简短文辞。

先说这个"易"字。易是变易,是流动、更替、化生;日往则月来,寒往则暑来,这就是易。《系辞》里说"生生之谓易":生了又生,变了又变,新新不已,这一个过程本身,就叫作易。可是"易"字又有平易、简易的意思,《系辞》开篇便说"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"——天地化生万物,用的不是繁难的手段,而是最简易的常道。变动不居,而其理简易;万象纷纭,而其道一贯。一个"易"字,把这两层意思都担起来了。这部书为什么叫《周易》?"周"是周代的周。三千年前,商周之际,这部书渐渐编定成形,所以称周。后人也有解"周"为"周普""周遍"的,说易道广大,无所不包——此说虽晚出,倒也不失为一种美的引申。

《周易》全书,分"经"与"传"两部分。

经,就是六十四卦的卦画、卦名,和系在卦爻之下的占辞。卦画是符号:一条不断的横线"⚊",叫阳爻;一条中断的横线"⚋",叫阴爻。三条线叠起来,共有八种排法,就是八卦;八卦两两相重,六条线叠起来,共有六十四种排法,就是六十四卦。每一卦有一个名字——乾、坤、屯、蒙、需、讼……每一卦有一句总的断语,叫卦辞;每一爻又各有一句断语,叫爻辞。譬如乾卦的卦辞是"元亨利贞"四个字,它的第一爻的爻辞是"潜龙勿用"——龙还潜在深渊里,时机未到,不要轻举妄动。这些辞句极古老,极简省,像青铜器上的铭文,字字有斤两。

传,是后人解释经文的文字,共有十篇,旧称"十翼"——翼者,翅膀也,辅佐也,意思是这十篇文字辅翼经文,使它的意思飞得起来。十翼是:彖传上下,解释卦辞;象传上下,解释卦象与爻辞;文言传,专门发挥乾坤两卦;系辞传上下;说卦传,讲八卦的性情与取象;序卦传,讲六十四卦排列的次序;杂卦传,两两对举,杂而论之。

"系辞"这个名字,也当解释一下。系者,系挂、系属之谓。最初,"系辞"指的是系在卦爻之下的那些占辞——圣人观象之后,"系辞焉以断其吉凶",把文辞系挂在符号下面,如同在药囊上系一张签,在行囊上系一方帕。后来,解释这些卦爻辞、通论全经大义的那篇传文,也袭用了这个名字,称《系辞传》。所以"系辞"二字有经、传两指:在经,指卦爻之辞;在传,指我们要读的这部通论。西方的译本,多称它为 Great Treatise(大传),或依旧音译作 Ta Chuan——"大传"也是它的古称,取其为诸传之冠冕。

我们这个系列要讲的《系辞传》,在十翼之中地位最特别。别的传,都是随着经文一句一句地解释;唯独《系辞》不然,它离开了逐句注解的体例,站到高处,通论整部《周易》的原理:这部书是怎么来的,圣人为什么作它,卦象和文辞是怎样一种语言,变化的道理是什么,人在天地之间当如何自处。可以说,别的传是登堂,《系辞》是入室;别的传解其辞,《系辞》明其道。中国人关于宇宙、变化、语言、人生的许多根本思考,最早最完整的表达,就在这一篇里。它分上下两篇,后世通行的读法,各分为十二章。我们的十二讲,就依上传十二章,一章一讲。

二、这部书是怎么来的

《系辞》自己讲过这部书的来历,讲得极美。下传第二章说:

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。

包牺氏,是传说中极古的圣王。这段话说:最初的符号,不是凭空造出来的,而是"观"出来的。仰起头来,看天上的星象云气;俯下身去,看大地的山川脉理;看鸟兽皮毛上的文采,看草木土地的宜忌;近处取之于自己的身体,远处取之于万物。看得久了,看得深了,于是画出八个符号来,用它们贯通幽明之理,用它们分类万物之情。——请注意这个次序:先有天地,后有观者;先有观察,后有符号。《周易》的根柢是"观",是人对世界长久、虔敬、精细的注视。这一点,入门的人最当先知道。

八卦画成,据说又经过重叠推演,成了六十四卦。到了商代末年、周代初起的时候,卦下的文辞渐渐系定。《系辞》下传说:

易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忧患乎?

又说:

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是故其辞危。

旧的传说讲,周文王被殷纣王囚禁在羑里的时候,推演了《周易》。被囚的王,生死在人掌握之中,日夜面对着不可测的命运——这部书的文辞,就带着那样一种深忧远虑的音调。所以《系辞》说"其辞危":那些辞句是警惕的、临深履薄的,教人恐惧修省,教人居安思危。读《周易》的人常常感到,这部书对人的处境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体贴,对祸福倚伏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清醒——那不是安逸之人写得出来的文字。忧患,是这部书的胎记。

又过了五百年,到了春秋时代,夫子——西方朋友所熟知的 Confucius——晚年深爱此书。《论语·述而》记他的话:

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。

再给我几年工夫,五十岁上学易,人生可以没有大的过失了。请注意,夫子说学易的受用,不是趋吉避凶,不是预知未来,而是"无大过"——把这部占筮之书,读成了修身寡过之书。这一转,转动了此后两千多年的读易传统。十翼的文字,旧说出于夫子之手;今天看来,其中多有"子曰"的引文,当是夫子之后、战国时代的儒门后学,记述师说、推衍师义而写成的。但无论执笔者是谁,《系辞》中那种把占筮引向德义、把天道引向人事的眼光,确乎是夫子的家法。

于是《周易》一书,三层年轮:最里一层是符号,出于太古的观象;中间一层是占辞,出于殷周之际的忧患;最外一层是传文,出于春秋战国的义理。三层年轮,一层比一层清晰,恰好是中国心灵三个时代的沉积。顺便告诉远方的朋友一件近世的奇事:上世纪七十年代,长沙马王堆的一座汉代古墓中,出土了抄写在缣帛上的《周易》,卦序与今本大不相同,《系辞》的文字也颇有出入。那是两千一百多年前入土的抄本,重见天日,学者惊喜若狂。它证明这部书在流传之初曾有不止一种面貌,也证明我们今天所读的通行本,是漫长岁月里无数双手传递、校订、抉择的结果。我们的十二讲依通行本立说,遇到紧要的异文,随文一提。古书如古树,年轮之外还有疤痕与嫁接——这不损其美,倒添其真。庄子先生总括六经,说"《易》以道阴阳"——《诗》说的是志,《书》说的是事,《礼》说的是行为,《乐》说的是和谐,《春秋》说的是名分,而《易》,说的是阴阳,是天地间那一开一阖、一往一来的大节奏。

三、卦画怎么读

对不曾见过卦画的朋友,这里用最少的篇幅,把符号的读法交代清楚。

一切从两个符号开始:阳爻"⚊",阴爻"⚋"。一实一虚,一连一断。它们不是文字,不指称任何具体的东西,而是标记两种相反相成的势:阳是动、是舒张、是刚健、是显露;阴是静、是收敛、是柔顺、是含藏。三爻相叠为八卦,八卦各有名字、各有基本的取象:

丽(附着)
说(喜悦)

《说卦传》用八个字概括八卦的性情:"乾,健也;坤,顺也;震,动也;巽,入也;坎,陷也;离,丽也;艮,止也;兑,说也。"天行刚健,地势柔顺,雷主震动,风善入物,水性陷溺,火必附丽于薪,山岿然而止,泽润泽而悦。《说卦》又说,乾为父,坤为母,震、坎、艮为三子,巽、离、兑为三女——八卦如一家人,天地是父母,六子各禀父母之性。这个"一家人"的比喻,请远方的朋友记住,后面讲"天尊地卑"的时候还要用到。

八卦两两相重,便是六十四卦。六爻的位置,自下而上数,依次叫初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上——请注意,是从下往上读的,如草木之生长,如台阶之升登。阳爻称"九",阴爻称"六",所以乾卦第一爻称"初九",坤卦第一爻称"初六"。六个位置,如同一件事情的六个阶段、一个处境的六层地位:初爻如事之始、如民之微,五爻如事之盛、如君之尊,上爻则是极高而将变之地。

举一卦为例。谦卦,下面是艮,上面是坤——山在地的下面。山本是高峻之物,如今屈居于平地之下:高者自处于卑下,这就是谦。谦卦的象传说:"地中有山,谦。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。"君子观这个象,学着减损多的、增益少的,称量事物而公平地施与。六十四卦,唯有谦卦六爻的断语全都吉善无凶——这部时时说"悔""吝""厉""凶"的忧患之书,只对一种品德毫无保留,那就是谦卑。这一层,我们讲"天尊地卑"时再细说。

再举乾卦。六爻全阳,纯粹的刚健,它的六爻辞是一条龙的传记:"潜龙勿用"——潜伏水底,不可妄动;"见龙在田"——出现在田野,崭露头角;"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"——整日刚健不息,入夜还心怀警惕;"或跃在渊"——试着腾跃,进退未定;"飞龙在天"——飞上天空,大展其用;"亢龙有悔"——飞得过高,脱离了大地与众人,便有悔恨。一条龙从深渊到高天的六个时位,就是一个生命、一番事业从潜藏到鼎盛而至于过亢的全过程。

与乾卦相对,是坤卦:六爻全阴,纯粹的柔顺。它的爻辞是另一路风光:"履霜,坚冰至"——脚下踏到初霜,便知严冬的坚冰在路上了,见微而知著;"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"——正直、端方、宽大,不必刻意造作而无所不利;"含章可贞"——蕴含文采而不炫耀,可以守正;"括囊,无咎无誉"——扎紧口袋,谨言慎行,没有灾祸也没有称誉;"黄裳,元吉"——穿黄色的下裳,居中而处下,大吉;到了上六,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——阴盛到极处而与阳相争,两败俱伤。乾之道是奋进的节度,坤之道是承顺的节度;乾的危机在过亢,坤的危机在争战。两卦对读,如观日月,如听琴瑟,六十四卦的门径已在其中。

还有一个读卦的常识,须在此交代,否则前人筮例便读不懂。古人占筮,常得到"某卦之某卦"——比如后文将要讲到的"坤之比",意思是占得坤卦,而其中一爻是动爻,一变而成比卦。这时看的就是那根动爻的爻辞。所以"坤之比",看的是坤卦六五"黄裳,元吉"——因为坤卦正是第五爻一变而成比卦。卦有定象而爻有变机,一爻既动,全局遂改:这个"之"字,最能见《周易》的世界观——没有一个处境是死的,每个处境里都埋着通向另一个处境的枢机。读卦读到这里就会明白:六十四卦其实是六十四种处境,三百八十四爻是三百八十四个时机,《周易》是一部关于"处境与时机"的书。它不许诺任何一劳永逸的位置——潜有潜的正道,飞有飞的危机,一切吉凶都系于你在什么时位、持什么德行、作什么进退。

四、筮与不筮

不必讳言,《周易》起初是一部占筮之书。古人遇到大事而心中犹疑,便用五十根蓍草,经过一套安静而繁复的手续,分之数之,挂之扐之,最后得出一卦,看卦爻之辞来断吉凶。上古问疑于神明,本有两途:灼烧龟甲兽骨,观其裂纹,谓之卜;操演蓍草,推其数变,谓之筮。龟象而蓍数,卜古而筮兴,《周易》属于筮的一路。

但请不要把先秦的占筮想象成蒙昧的迷信。《尚书·洪范》记载古代的决疑之法:"汝则有大疑,谋及乃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,谋及卜筮。"遇到大疑难,先问自己的心,再问执政的大臣,再问庶民百姓,最后才问卜筮——卜筮不过是诸多声音中的一票,且是最后的一票。心、臣、民、卜、筮五者相参,从来不曾让蓍草独断。这个古老的制度里有一种可敬的清明:人穷尽了人的思虑,才把余下的不可知交给蓍草;蓍草所答的,也只是人力已尽之后的那一点余疑。这与"放弃思考、一切听命于占卜",相去不可以道里计。这套手续,《系辞》上传第九章讲得最详,我们到第九讲再细细演示。这里想先说的,是另一件更要紧的事:早在先秦,最深于易的人,已经把这部书从"问吉凶"读成了"问自己"。

《左传》里有两个故事,最可见这一层转折。

一个是穆姜的故事。鲁国的太夫人穆姜,因参与作乱而被迁居东宫。刚迁去的时候占了一筮,太史看了卦,说:这是随卦,随者,出也,您很快可以出去。穆姜说:不然。《周易》说,"随:元亨利贞,无咎。"元,是众善之长;亨,是嘉美之会;利,是道义之和;贞,是万事之干。要有这四种德,"随"才能无咎。而我呢?身为妇人而参与作乱,本不当居此位而居之,是为不仁,不可谓元;使国家不得安宁,不可谓亨;作乱而害其身,不可谓利;舍弃当守之位而与人私谋,不可谓贞。四德皆无,"岂随也哉?我则取恶,能无咎乎?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。"——卦象明明说她可以出去,她却对着大吉的占辞,一条一条数自己的罪,断定自己出不去了。后来她果然殁于东宫。这个故事惊心动魄之处在于:占辞是外来的判词,德行才是内在的判词;当两者相违,深于易者听从后者。蓍草不能替人洗刷,吉辞不能为恶行作保。

另一个是南蒯的故事。鲁国季氏的家臣南蒯将要背叛主君,占得坤卦变比卦,爻辞是"黄裳,元吉"——黄色的下裳,大吉。他大喜,拿去给子服惠伯看,只说"我想办一件事,如何?"惠伯答道:我曾学过此道。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,必败。接着他把"黄裳元吉"四个字拆开来讲:黄是中之色,裳是下之饰,元是善之长;内心不忠,就配不上那个"中"字;行事不顺,就配不上那个"下"字;所为不善,就配不上那个"元"字。最后说出一句千古名言:"且夫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。"——《易》这部书,不可以用来占问险恶之事。你若心怀不轨,纵然占得大吉,那吉也不属于你。南蒯不听,后来果然败亡。

到了夫子,说得更斩截。《论语·子路》记:夫子引恒卦九三的爻辞"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"——德行没有恒常,总会承受羞辱——然后说:"不占而已矣。"一个人若无恒德,根本不必去占。荀子先生把这个意思凝成五个字:"善为易者不占。"(《荀子·大略》)真正深于易的人,是不占筮的。这话初听似乎奇怪:一部占筮之书,最好的读者却不占筮?其实一点也不怪。占筮问的是"此事吉凶如何",而这部书真正教人的,是"吉凶由何而生"——由时位,由德行,由进退之几。把道理看透了的人,观象玩辞,便知天下之故,自然不必再乞灵于蓍草。譬如深于医道的人不必日日诊脉才知道起居之宜,深于易者也不必事事请命于蓍草才知道行止之节。《系辞》说"无咎者,善补过也"——《周易》里最常见的断语不是大吉大凶,而是"无咎";而无咎的秘密不在祈禳,只在善于补过。这就是先秦读易的正脉:由占筮而德义,由问天而反身。我们这个系列,走的就是这一路。

不过,占筮虽可不用,占筮之中的那一份庄敬,却不可不知。古人临筮,必先斋戒,必正衣冠,必静其心志——因为他们相信,苟非其人,蓍草不灵;心不诚敬,问亦无益。《系辞》说圣人"以此斋戒,以神明其德夫":借着这一套郑重的仪节,人把散乱的心收拢来,把轻慢的态度放下去,面对自己真正的疑难。你看穆姜临卦而数己之罪,子服惠伯观辞而辨忠信——蓍草面前,人反而最诚实。今天我们读《系辞》,蓍草可以不备,这份临事的庄敬却当收拾起来:把它当一部随手翻翻的"古代智慧语录",所得必浅;当作一件郑重的事去读,如古人之临筮,字句才肯向你开口。

五、几个容易误会的词

《系辞》的语言极美,也极容易被后世的、外来的概念遮蔽。有几个关键的词,先在门口说清楚,进门之后可以省却许多迷途。

**阴阳。**西方的朋友初见阴阳,容易联想到光明与黑暗之战、善与恶之争。这是最要不得的联想。阴阳不是善恶,不是神魔,甚至不是两种"东西",而是一切事物之中相反相成的两种势:日为阳,月为阴;暑为阳,寒为阴;动为阳,静为阴;舒张为阳,收敛为阴。二者没有一方应当消灭另一方——冬天并不是夏天的失败,黑夜并不是白昼的仇敌。太上——《道德经》的作者,西方朋友习称的 Laozi——说得最亲切:"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万物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,两气相激相荡而成于和。和,才是阴阳的归宿。《系辞》则说"一阴一阳之谓道":道不在阴,不在阳,而在那"一阴一阳"、一往一来的更迭本身。这七个字是全书的顶梁柱,我们第五讲专门来讲它。

天。《周易》和先秦典籍里的"天",不是一位人格化的造物主,不发布诫命,不施行赏罚,也不接受祈求。夫子说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(《论语·阳货》)天什么话也不说,只是四季运行、百物生长——它以运行为语言,以生成为德行。荀子先生说:"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"(《荀子·天论》)天道的运行有其常度,不为圣王而存在,不为暴君而消亡。所以先秦人的"敬天",不是敬畏一个会发怒的神,而是敬畏那不言而信、不怒而威的常道。翻译时若把"天"径直译作西方语文里的"上帝"或"神",全盘皆错。

**神。**同样,《系辞》里屡屡出现的"神"字,多数不指鬼神。《系辞》自己下了定义:"阴阳不测之谓神。"阴阳变化到不可测度、不可预拟的地步,就叫作神。《说卦传》也说:"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。"所谓神,是就其运化万物之奇妙而说的一个字。它更接近"神妙""神奇"之神,是一种性质,不是一个存在者。读到"神无方而易无体""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",都当作如是观。

**尊卑。**这是我们远方的朋友最疑惑的一对词,也是《系辞》劈头的第一句:"天尊地卑。"在现代语文里,尊卑几乎必然读作贵贱等级、身份高低,于是这一句听起来就像一道压迫性的敕令。但在《系辞》的语境里,尊卑首先是空间的高下——天在上,地在下,这是任何人仰头俯首都看得见的实况;而"卑"在先秦传统里非但不是贬词,反而是盛德之所居:地以卑而载万物,水以下而成江海,君子以谦而有终。这一层曲折,正是第一讲的重心,此处按下不表,只请读者先把现代汉语的"尊卑"暂时放在门外。

无为。《系辞》说:"易,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"太上也屡言无为。无为不是无所事事,不是懒惰与放弃,而是不以私意造作、不逆着事物之理强行——如同天之生物,不见其营营用力,而万物各遂其生。这两个字上误会最多,我们到第十讲细说。

吉凶。《周易》满纸吉凶悔吝,初读的人容易以为这是一套祸福预言。《系辞》却说:"吉凶者,失得之象也;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。"吉凶不过是得与失的记号,悔吝不过是忧虑的记号——它们不是天降的赏罚,而是行为在时位之中自然结出的果。所以《周易》说吉凶,从来连着条件:居什么位,持什么德,则吉;反之则凶。它是一部讲"如何"的书,不是一部讲"注定"的书。

**时与位。**这两个字,是读懂全部卦爻辞的钥匙。同是一条龙,潜于渊则"勿用",飞于天则"利见大人",过乎亢则"有悔"——龙没有变,时变了。同是一个阳爻,居第二位则"多誉",居第四位则"多惧",只因一个远于君而安,一个近于君而危——才德没有变,位变了。所以《周易》从不抽象地问"此事好不好",只具体地问"此时此位,当如何"。艮卦的彖传说得最好:"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"该止就止,该行就行,动静都不错过它的时机,前路自然光明。这不是投机,恰是最深的诚实——对事物自身节律的诚实。西方的朋友或许会想起自己传统里"凡事都有定期,天下万务都有定时"的句子;是的,人类最深的智慧,常在这样的地方相视而笑。

君子。《系辞》里的"君子",不是贵族头衔,而是一种人格的名字:以德自任、终日自强、临事知惧、居易俟命的人。《周易》全书的大象传,六十四条,条条都是"君子以"如何如何——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可以说,六十四卦在天为六十四象,在人便化为六十四条君子的功课。读者读到"君子"二字,不妨径直填入自己的名字——这部书从来是写给"肯做君子的人"的,不问他生在何方,说什么语言。

**中。**六爻之中,第二位居下卦之中,第五位居上卦之中,凡阳刚阴柔得处此二位者,卦爻辞里往往吉多凶少,称为"得中"。南蒯占得的"黄裳元吉",吉就吉在六五以柔居中——黄是中之色,裳是下之饰,居中而能处下,所以大吉。这个"中"字,是中国思想里分量极重的一个字:不是数学的正中,不是折中调和,而是恰如其分、无过无不及之谓。夫子说"过犹不及",过了头与没到位同样是病;《周易》三百八十四爻用无数吉凶告诉人的,也无非这一件事——刚而勿亢,柔而勿屈,进而知退,高而知下,时时求那个恰好的分寸。后来儒门有一部书径以"中庸"为名,正是这一字之义的展开。

道与器。《系辞》说:"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"有形迹可见的,是器;运行于形迹之上、使器成其为器的,是道。一张弓是器,张弛之理是道;一驾车是器,运转之理是道。中国后世把西方的 metaphysics 译作"形而上学",字面正取于此句。但《系辞》的道器之辨,与其说是划分两个世界,不如说是指点一种眼光:在每一件器物、每一桩人事上,看出那无形的所以然来。道不在器外,犹如湿不在水外。这一句在末讲细说,此处先记下。

以上诸词,皆是门槛。门槛的用处,不是拦人,而是提醒人:进门时脚下有一道坎,抬一抬脚。异邦的读者跨过这几道坎,所见的《系辞》,与中国读者所见的,便是同一部书了;而误会一旦在门口生根,越读越深,反而愈勤愈远。倘若读到后文某处,忽觉某句刺耳、某理难通,不妨回到这一节来,看看是不是又被哪个词的现代衣裳骗过了——古人的字,常穿着今人的衣裳站在路口,最会认错人。

六、上传十二章的路线图

行装既备,再给远行的人看一眼地图。《系辞上传》十二章,我们十二讲,一讲一章。这里各用数语,标出每一章的眉目,读者他日行到中途,可以回来对照,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

第一章,"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"。全书的地基。从天地的高卑动静说起,说到乾坤两种基本的势,说到"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"——天地做事的方式原来最简易,而简易正是德业可久可大的秘密。我们远方朋友的第一问,就问在这一章的第一句上,第一讲将倾力答它。

第二章,"圣人设卦观象"。说圣人怎样设立卦象、系上文辞,使吉凶可见;说"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"——卦爻的变化,不过是人事进退的影子;末了给君子定下"观象玩辞、观变玩占"的日课。这是讲《周易》这门语言的用法。

第三章,"彖者,言乎象者也"。逐一训释这部书的几个基本词:彖、爻、吉凶、悔吝、无咎——"无咎者,善补过也"五个字,是全部《周易》里最温厚的一句话。这是讲这门语言的词典。

第四章,"易与天地准"。忽然拔地而起,说这部书的规模与天地相准,"弥纶天地之道";说到幽明、死生、鬼神,说到"乐天知命,故不忧",说到"神无方而易无体"。这是全书气象最恢宏的一章。

第五章,"一阴一阳之谓道"。全书的顶点,也是中国思想史上分量最重的几句话的出处:"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""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""百姓日用而不知""生生之谓易""阴阳不测之谓神"。若只许读一章,当读此章。

第六章,"夫易,广矣大矣"。承上章之高,说易道之广大:乾"其静也专,其动也直",坤"其静也翕,其动也辟"——静时如何,动时如何,写天地如写两位性情不同的长者,笔致极美。

第七章,"易其至矣乎"。极短的一章,却是圣学工夫的总纲:"知崇礼卑,崇效天,卑法地""成性存存,道义之门"。智慧要高到极处,行履要低到极处,一身之内自有天地。我们远方朋友的第二问,问在这一章,第七讲专答它。

第八章,"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"。夫子拈出七条爻辞,逐条发挥,如七则短小的讲章:"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"说言行之感通,"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"说同心之味,"劳谦君子"说功高而不居,"亢龙有悔"说贵而无位之悔,"慎密不出"说言语之节,"负且乘"说德位不称之祸。是全书最亲切近人的一章。

第九章,"天一地二"。讲数:天地之数五十有五,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——完整交代揲蓍成卦的古法。看似术数,实则是先秦人以数摹写天地节律的一番深心。怕数字的读者也请放心,第九讲会把这套古法一步一步演给你看。

第十章,"易有圣人之道四焉"。说这部书里藏着圣人之道的四个方面,而归结到那千古名句:"易,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"至静与至感,原是一体之两面。

第十一章,"开物成务"。说易的功用是开通万物、成就事务;说"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";而后展开那幅著名的生成图:"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"

第十二章,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。收束全书:语言的界限,立象的深意,"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",最后归于"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;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"——道理说到尽头,成不成,在人不在书。十二讲至此终篇,恰好把这句话留作临别赠言。

十二章的行程,大势是三起三落:一至三章立其体,说卦爻辞象的来历与读法;四至七章极其深,说道、说神、说德;八至十二章致其用,说言行、说数、说感通、说言意之际。如登山然:先在山脚辨路,继而入云,末后下山来,把山中所见带回人间。

细心的读者会问:那么《系辞下传》呢?下传同样十二章,讲制器尚象,讲忧患九卦,讲"天地之大德曰生",精彩不让上传。我们这一程先走完上传;他日缘分若足,下传另起一个系列。渐卦的鸿雁,也不是一天飞到陵上的。

七、怎样读,与致远方的朋友

最后说读法。

《系辞》给君子定过一个读易的日课:"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,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。"平居无事的时候,观它的象,玩味它的辞;将有行动的时候,观它的变,玩味它的推断。这里最可爱的是一个"玩"字。玩者,反复摩挲、涵泳不倦之谓。这部书不是让人一目十行读过去的,而是让人放在手边、放在心上,如玩一块玉,愈摩挲愈温润,愈久愈见光泽。所以读《系辞》第一要诀,是慢。一章可以读一个月,一句可以想三年。我们的十二讲,也故意写得从容——每讲万言,逐句读去,不赶路,不越站,学那渐卦的鸿雁,一程是一程。

第二要诀,是把它当"象"读,不当"论"读。《系辞》说圣人作易,是"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"——比拟事物的形容,摹象事物的所宜。它的语言方式是给出意象,而不是给出定义;是指点,而不是论证。读"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",要看见雷雨;读"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",要体会静与感。若拿分析概念的习惯去肢解它,如同把一首诗拆成语法,诗就死了。也因此,它对读者是敞开的——《系辞》自己说:"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。"仁者从中见到仁,智者从中见到智。这不是含糊,这是一面镜子的诚实。

说到诗,正好多说一句。中国最古的诗集《诗经》,有一种起句的手法叫"兴":先言他物,以引起所咏之词。"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",先写水鸟和鸣,再说君子淑女;"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",先写桃花明艳,再说女子于归。诗人不解释水鸟与婚姻有什么逻辑关联,他只是并置,而读者的心自然会在两者之间架起桥来。《周易》的取象,与《诗》的兴,是同一种心灵的两种流露:谦卦不说"你要谦虚",只给你看"地中有山";渐卦不说"凡事宜循序",只给你看一只鸿雁一程一程地飞。象不下断语,象只是呈现,而人心自通。明白了这一层,就明白《周易》何以耐读千年:定义会过时,论证会被推翻,而意象常新——山还在地中,鸿雁还在飞。

第三要诀,是反身。前面说过,先秦读易的正脉是由占筮而德义,由问天而反身。读到任何一句,都可以问:这说的是不是我?"亢龙有悔",我有没有在什么事上飞得太高、听不见地面的声音了?"谦尊而光",我可曾在得意处自居于低?这样读,六十四卦便是六十四面镜子,此书便不再是三千年前的古董,而是今晨的功课。

至于我们远方的朋友——你在信里说,正为这部书作一个母语的译本,要在自己的语言里留住《系辞》的美,并且说这是"未来许多年的一件美事"。我们读到这一句,很受感动。《系辞》说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"文字写不尽言语,言语说不尽心意——这是每一个译者日日面对的深渊,三千年前的作易者也同样面对过它。他们的办法是"立象以尽意":概念穷尽处,以意象渡人。愿你译到山穷水尽的地方,也记得这个古老的办法——寻你母语里的象,渡《系辞》之意。

关于翻译,还有两句诚恳的话。其一,《系辞》的难,多半不在字句而在名相:道、神、几、易、象这些字,各是一眼深井,井口相似而井泉各别,切不可用一个译名从头套到尾——同一个"神"字,在"阴阳不测之谓神"里是神妙莫测,在"以通神明之德"里是幽明之理,在"鬼神害盈而福谦"里才真是鬼神。逐处审其文脉,宁可一字数译,不可一译定终身。其二,《系辞》的句子有一种特有的呼吸:四字一顿,两两相对,如"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",如"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"。这呼吸是意义的一部分——那种往复、对称、回环的节奏,本身就在演示阴阳之相推。译文若能在你的语言里再造一种节奏,纵然词语有所出入,神气已得大半;若节奏尽失,纵然字字精确,恐怕反失其真。诗人译诗,先谋其声,后谋其字,译《系辞》亦当如是。

这部书从西土的初译到今天,已有两百多年,名家的译本各有胜场,也各有时代的印痕。你此刻做的这件事——一个人,不为学位,不为出版,只为在自己的母语里留住一部古书的美,用许多年去译它——这件事本身,就极合这部书的性情。《系辞》说:"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"不声不响地做成它。海水尽管相隔,仰头是同一个天,俯身是同一个地,寒来暑往,日往月来,是同一个易。《系辞》说:"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。"人以心相类聚,不以山海分。

入门至此,行装打点完毕。回望这一篇所说:一部由观象而来、因忧患而深、经义理而成的书;一套自下而上、以时位为经纬的符号;一脉由占筮转向德义的读法;几道跨进门去须留神的词的门槛。都是山脚下的话。山中的风景,要一程一程亲自去看。下一篇,我们从全书的第一句读起:

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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