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远客说易:《周易·系辞》入门
为一位远方读者写的《周易·系辞》入门。从卦爻、阴阳、尊卑等根本概念说起,厘清《系辞》的成书与读法,扫清初学者与海外读者最易生的误会,为深入研读《系辞上传》十二章铺路。

四、筮与不筮
不必讳言,《周易》起初是一部占筮之书。古人遇到大事而心中犹疑,便用五十根蓍草,经过一套安静而繁复的手续,分之数之,挂之扐之,最后得出一卦,看卦爻之辞来断吉凶。上古问疑于神明,本有两途:灼烧龟甲兽骨,观其裂纹,谓之卜;操演蓍草,推其数变,谓之筮。龟象而蓍数,卜古而筮兴,《周易》属于筮的一路。
但请不要把先秦的占筮想象成蒙昧的迷信。《尚书·洪范》记载古代的决疑之法:"汝则有大疑,谋及乃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,谋及卜筮。"遇到大疑难,先问自己的心,再问执政的大臣,再问庶民百姓,最后才问卜筮——卜筮不过是诸多声音中的一票,且是最后的一票。心、臣、民、卜、筮五者相参,从来不曾让蓍草独断。这个古老的制度里有一种可敬的清明:人穷尽了人的思虑,才把余下的不可知交给蓍草;蓍草所答的,也只是人力已尽之后的那一点余疑。这与"放弃思考、一切听命于占卜",相去不可以道里计。这套手续,《系辞》上传第九章讲得最详,我们到第九讲再细细演示。这里想先说的,是另一件更要紧的事:早在先秦,最深于易的人,已经把这部书从"问吉凶"读成了"问自己"。
《左传》里有两个故事,最可见这一层转折。
一个是穆姜的故事。鲁国的太夫人穆姜,因参与作乱而被迁居东宫。刚迁去的时候占了一筮,太史看了卦,说:这是随卦,随者,出也,您很快可以出去。穆姜说:不然。《周易》说,"随:元亨利贞,无咎。"元,是众善之长;亨,是嘉美之会;利,是道义之和;贞,是万事之干。要有这四种德,"随"才能无咎。而我呢?身为妇人而参与作乱,本不当居此位而居之,是为不仁,不可谓元;使国家不得安宁,不可谓亨;作乱而害其身,不可谓利;舍弃当守之位而与人私谋,不可谓贞。四德皆无,"岂随也哉?我则取恶,能无咎乎?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。"——卦象明明说她可以出去,她却对着大吉的占辞,一条一条数自己的罪,断定自己出不去了。后来她果然殁于东宫。这个故事惊心动魄之处在于:占辞是外来的判词,德行才是内在的判词;当两者相违,深于易者听从后者。蓍草不能替人洗刷,吉辞不能为恶行作保。
另一个是南蒯的故事。鲁国季氏的家臣南蒯将要背叛主君,占得坤卦变比卦,爻辞是"黄裳,元吉"——黄色的下裳,大吉。他大喜,拿去给子服惠伯看,只说"我想办一件事,如何?"惠伯答道:我曾学过此道。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,必败。接着他把"黄裳元吉"四个字拆开来讲:黄是中之色,裳是下之饰,元是善之长;内心不忠,就配不上那个"中"字;行事不顺,就配不上那个"下"字;所为不善,就配不上那个"元"字。最后说出一句千古名言:"且夫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。"——《易》这部书,不可以用来占问险恶之事。你若心怀不轨,纵然占得大吉,那吉也不属于你。南蒯不听,后来果然败亡。
到了夫子,说得更斩截。《论语·子路》记:夫子引恒卦九三的爻辞"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"——德行没有恒常,总会承受羞辱——然后说:"不占而已矣。"一个人若无恒德,根本不必去占。荀子先生把这个意思凝成五个字:"善为易者不占。"(《荀子·大略》)真正深于易的人,是不占筮的。这话初听似乎奇怪:一部占筮之书,最好的读者却不占筮?其实一点也不怪。占筮问的是"此事吉凶如何",而这部书真正教人的,是"吉凶由何而生"——由时位,由德行,由进退之几。把道理看透了的人,观象玩辞,便知天下之故,自然不必再乞灵于蓍草。譬如深于医道的人不必日日诊脉才知道起居之宜,深于易者也不必事事请命于蓍草才知道行止之节。《系辞》说"无咎者,善补过也"——《周易》里最常见的断语不是大吉大凶,而是"无咎";而无咎的秘密不在祈禳,只在善于补过。这就是先秦读易的正脉:由占筮而德义,由问天而反身。我们这个系列,走的就是这一路。
不过,占筮虽可不用,占筮之中的那一份庄敬,却不可不知。古人临筮,必先斋戒,必正衣冠,必静其心志——因为他们相信,苟非其人,蓍草不灵;心不诚敬,问亦无益。《系辞》说圣人"以此斋戒,以神明其德夫":借着这一套郑重的仪节,人把散乱的心收拢来,把轻慢的态度放下去,面对自己真正的疑难。你看穆姜临卦而数己之罪,子服惠伯观辞而辨忠信——蓍草面前,人反而最诚实。今天我们读《系辞》,蓍草可以不备,这份临事的庄敬却当收拾起来:把它当一部随手翻翻的"古代智慧语录",所得必浅;当作一件郑重的事去读,如古人之临筮,字句才肯向你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