䷝ 离卦

离卦居《周易》上经之末，与坎卦相对而成《周易》上篇的收束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月，离为火、为明、为日；上经始于乾坤而终于坎离，正合天地之间日月运行、水火相济之大体。若说乾坤是天地之本，坎离便是天地之用——以日月之明、水火之功，贯彻天地之化。读离卦，不可不先记此一节卦序的大关节。

卦名训诂：「离」即「丽」，附丽之义

《彖传》开篇直下断语：「离，丽也。」《序卦传》亦云：「离者，丽也。」一卦之名，传文以「丽」字训之，此为理解全卦之钥。

「丽」在先秦两汉的本义，为「附着」「依傍」「成对」。《说文·鹿部》：「丽，旅行也，鹿之性，见食急则必旅行。」这是就「丽」字从鹿的字形本义说，指鹿群结伴而行。由「成群结伴」引申出「成偶」「相附」之义，故「丽」又有「俪」之训，谓两两相配、彼此附丽。《尔雅·释训》《诗》之毛传中，「丽」每作附著、配偶解。卦名取此，意谓万物莫不有所附丽：火必附于薪而后明，日月必附于天而后行，百谷草木必附于土而后生。离之为卦，纯取此「无所不丽」之象。

须辨者，「离」字今训多作「分离」「别离」，与卦义之「附丽」适相反。然在《易》中，「离」当读为「丽」，取附著、相依之义，而非分散之离。古字「离」「丽」音近义通，《彖传》以「丽」释「离」，正是要拈出此一古义，免人误以今义解古经。日月丽天而不坠，草木丽土而不离，此「离」之所以为「丽」。

再就卦德言，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。火之性炎上而附物，日之德昭明而照临，故离卦之「丽」，不仅是物理上的附着，更含「以明丽正」的德性。《彖传》随即说「重明以丽乎正」，便是把「附丽」之义提升到「附着于正道」的层面——光明所附者正，则化成天下；所附者邪，则焚如死如（九四之凶即在于此）。一「丽」字，下贯名物，上通德义。

上下二体与重明之象

离卦䷝，上离下离，两离相重，故《大象传》曰「明两作，离」。八经卦之中，离☲一阴居二阳之中，外实而中虚。其取象，《说卦传》具言之：「离为火，为日，为电，为中女，为甲胄，为戈兵；其于人也，为大腹；为乾卦；为鳖，为蟹，为蠃，为蚌，为龟。」又曰「离也者，明也，万物皆相见，南方之卦也」「相见乎离」。综而观之，离之大象不出「火」「日」「明」「中虚」「外刚」数端。

何以离为明？一阴丽于二阳之间，阴主虚、阳主实，虚则能容，能容则能照，故有「明」之德。火之中心反虚，日之光体外耀，皆是「外实中虚」之象。中虚而能受物之形，故《说卦》言「万物皆相见」——天下之物得明而后可见，离之功也。

何以离为附丽？就爻象言，六二一阴爻为离之主，上下各有一阳爻夹之。阴柔之爻必依傍于阳刚而后立，如火必附薪、日必附天，此「丽」之象所由生。一卦之中，柔爻居中而得正（六二居下卦之中，又当阴位），故《彖传》特拈出「柔丽乎中正，故亨」一句，将卦辞之「亨」直接系于六二之柔丽中正。

「明两作」者，下离既明，上离复明，明而又明，相继不绝之象。日没而月出，月没而日升，今日之明继昨日之明，故曰「继明」。《大象传》「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」，正取此两明相继、光照无尽之象。一离之明有限，两离相重则明无穷尽，此重卦之深意。

卦德卦才：柔丽中正而能亨

离之为卦，外刚内柔，刚以立体、柔以为用。就六爻分布看，六二、六五皆以柔居中：六二柔居下体之中而当位，六五柔居上体之中。柔而得中，是离卦最要紧的卦才。《彖传》曰「柔丽乎中正，故亨」，「中正」二字，正指此柔爻之居中而得正。

火性本烈，若纯任刚猛，则有焚灼之患；离卦以柔爻为主，正所以济火之烈、调明之过。明而能柔，则其照也宽；丽而得中，则其附也正。这便是离卦「利贞」「亨」的根由：不在于刚强，而在于柔顺得中、附丽于正。畜养柔顺如牝牛之德，方能承此重明而不至焚烈，此卦德与卦辞一脉相承之处。

卦辞逐句训释

卦辞曰：「利贞，亨。畜牝牛，吉。」三句各有其义，须分疏。

「利贞」

「贞」，《说文·卜部》：「贞，卜问也。从卜，贝以为贽。」其本义为卜问，引申为正、为固。先秦两汉解「贞」，多兼「正」与「固」二义。「利贞」者，利于守正、利于贞固。离为火，火性躁动易迁，最须以「正」约束、以「贞」固守，故卦辞首揭「利贞」，是于火明躁动之中下一镇定之药。所附者必正，所守者必固，然后明可久而不至焚毁。

「亨」

「亨」，通也、达也，祭享而通于神明之义。古「亨」「享」同字，《诗》《书》中「亨」每读为「享」。卦辞之「亨」，谓亨通顺达。何以能亨？《彖传》明言「柔丽乎中正，故亨」——因六二之柔附丽于中正之位，故得亨通。亨之所以系于「利贞」之后，是说唯有先能守正贞固，明附于正，而后乃可亨通。若明而不正、丽而失中，则不惟不亨，反致凶咎。值得注意者，他卦多以「元亨利贞」连言，离卦独作「利贞，亨」，先言「利贞」而后言「亨」，正见离卦以「正」为本、以「亨」为果的次第，亨由贞出，非贞则不亨。

「畜牝牛，吉」

此句最见离卦工夫所在。「畜」，养也，《说文》：「畜，田畜也。」谓畜养、蓄养。「牝牛」，母牛也，《说文·牛部》：「牝，畜母也。」牛之德为顺，坤卦《彖》即云「牝马地类，行地无疆」，以牝畜喻柔顺。牛性本顺，牝牛尤顺中之顺；以牝牛为象，正取其柔顺驯良之德。

何以离卦言「畜牝牛」？《彖传》解曰：「是以畜牝牛吉也。」紧承「柔丽乎中正」而来，意谓：离卦之主在柔，柔顺中正乃其吉道，故当畜养柔顺如牝牛之德。火明而刚烈，惟以牝牛之顺济之，则刚柔相济，明而不焚，丽而得正，故吉。

更可深究者，离☲外刚而中柔，一阴居中，正有「内含柔顺」之象；而离于《说卦》或有取于牛者（坤为牛，离中之阴爻得坤之一画），以柔顺之牝牛配火明之离，象取内柔。畜牝牛者，养其内在之柔顺，使外明而内顺、上炎而下安。人君畜此牝牛之德，则虽居重明炎赫之位，而能以柔顺自处，不骄不躁，故得吉。此一句，实为离卦修身处世之总诀：明者易亢，丽者易偏，惟畜柔顺以自养，乃能保其明而不失其正。

《彖传》申说：日月草木皆有所丽

《彖传》全文为：「离，丽也；日月丽乎天，百谷草木丽乎土，重明以丽乎正，乃化成天下。柔丽乎中正，故亨；是以畜牝牛吉也。」此传之妙，在于由天象而地物而人事，层层推阐「丽」字，最后归于「化成天下」的大功。

「日月丽乎天」，举天上之大明。日月非自能行，必附丽于天而后运行不息。此就上离之明取象，明丽于高而照临下土。「百谷草木丽乎土」，举地上之群生。百谷草木非自能生，必附丽于土而后滋长。此就万物之生取象，凡有形者皆有所丽。一举天、一举地，已尽「无物不丽」之理。

「重明以丽乎正」，此句最关键。「重明」即两离相重之明，「丽乎正」谓此明所附者为正道。日月之明丽于天而行其常，圣人之明丽于正而化天下。明而附正，则其明可大可久；明而附邪，则适足以速祸（九四「焚如死如弃如」即明附非正之极）。「乃化成天下」，承「重明丽正」而来：唯有重明而附于正，方能教化大成于天下。此即离卦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徒有光明，而是光明附着于正道，由是而化成天下。

「柔丽乎中正，故亨」，转就爻象释卦辞之「亨」。前言「重明丽正」是就全卦之德，此言「柔丽中正」是就六二之爻。六二柔爻，居下卦之中而当阴位，是「柔丽乎中正」的具体落实。柔而中正，故能亨通。「是以畜牝牛吉也」，最后归结于卦辞末句：因柔顺中正为离之吉道，故畜养牝牛之柔顺则吉。《彖传》由卦象（日月草木）、卦德（重明丽正）、爻象（柔丽中正）三层，层层申释卦辞「利贞亨，畜牝牛吉」，结构谨严，义脉贯通。

《大象传》：继明照四方的为政之道

《大象传》曰：「明两作，离；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。」

「明两作」，释卦象。下离上离，两明相继而作。「作」者起也，下明既起，上明复起，明明相续。此与他卦《大象》多取「重」「兼」等字不同，离独言「两作」，正以见日月迭明、光照不绝之意。

「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」，明君子（大人）法此象以治。何以言「大人」而不言「君子」？盖照临四方乃人君之事，非寻常君子所能，故特称「大人」。「继明」二字，最见精神：一人之明有时而尽，一代之明有时而衰，惟「继」之以明，前明既照，后明复继，如尧舜禹汤文武相继而圣德不坠，方能「照于四方」而无穷。日继之以月，今继之以古，前王继之以后王，明德相承不绝，此「继明」之深旨。

为政者法离，当以两事自勉：一曰「明」，明则能照，能照则四方无幽隐，奸邪不容；二曰「继」，继则能久，能久则光被四表，化成天下。徒明而不继，则明如电光石火，倏明倏灭，无补于治；能继而后明无穷尽。故离卦于人君，不徒责其明，尤责其能继其明而照四方。此与《彖传》「重明丽正，乃化成天下」相为表里：彖言其德（丽正而化成），象言其用（继明而照四方）。

六爻综述：一卦时位之大势

离卦六爻，自下而上，演火明附丽自始至终、自盛而衰之全程。逐爻细解另有专文，此处惟综其大势，以见一卦之时位。

下离三爻，明之初成。初九居明之始，「履错然，敬之无咎」——「错然」者交错杂沓之貌，初明乍动，所履交错未定，惟以敬慎处之，则可无咎。明之初起，最忌躁进，故以「敬」立其本。六二居下卦之中，得位得中，为离之主爻，「黄离，元吉」——「黄」为中央土色，《说卦》离居南方而此言黄者，取其居中得正之象，故《小象》曰「得中道也」。六二柔丽中正，正应《彖传》「柔丽乎中正故亨」之文，是全卦最吉之爻，亦卦辞「畜牝牛吉」之德所在。九三居下离之终，「日昃之离」——下明将尽，如日西斜，前明已衰而后明未继，故有「大耋之嗟」之凶；《小象》「何可久也」，正叹下离之明不可久保。下三爻自初之敬慎、二之中正、至三之将衰，演明德一段之始盛终衰。

上离三爻，明之再起与终成。九四居上离之始，承下离既尽而上明骤起，「突如其来如，焚如，死如，弃如」——四爻以刚居柔，处两明交替之际，骤明躁进，如火之暴起，焚灼无所容，故《小象》曰「无所容也」。此爻最凶，正是「明附非正」之诫：明若不附于正、躁而无节，则焚死弃绝。六五居上卦之中，为尊位之主，「出涕沱若，戚嗟若，吉」——五以柔居尊，处重明之极，忧惧涕泣、戚然嗟叹，正见其谦惧不自满；《小象》「离王公也」，谓其附丽于王公之尊而能忧惧自持，故得吉。柔中忧惧，正与六二之柔中相呼应，皆离卦「畜牝牛」柔顺之德的体现。上九居一卦之极，「王用出征，有嘉折首，获匪其丑，无咎」——明极而用之于征伐，折取首恶而不滥及其类（「匪其丑」谓非其党类则不诛），《小象》「以正邦也」，谓用明之极以正邦国。明之大用，终归于「正」，此又与《彖传》「丽乎正」相照应。

综观六爻：二五皆柔居中而吉（黄离元吉、涕沱戚嗟而吉），三四皆刚而处明之过、明之骤而凶（日昃之嗟、焚死弃绝）。柔中则吉，刚亢则凶，正见离卦贵柔贵中、戒躁戒亢之大旨。卦辞「畜牝牛」之柔顺，于二五见其吉；《彖传》「丽乎正」之诫，于四之焚弃、上之正邦见其反正两面。一卦时位之大势，不外「明须附正、丽贵柔中」八字。

卦气消息与汉易象数

离卦在汉代象数易学中地位甚要。京房八宫，离卦为「离宫」之首，统离、旅、鼎、未济、蒙、涣、讼、同人八卦，离为纯卦而居八宫之一，与坎宫相对，象水火之两大类。离宫诸卦皆自离卦变出，以见火明一类之卦的统系。就纳甲言，京房之法，离纳己，内卦己卯、己丑、己亥，外卦己酉、己未、己巳，配以八宫世应。此皆汉易配卦之确者，取其大略可也，细目则不必强求穷尽。

就卦气孟喜之说，离与坎、震、兑同为「四正卦」，主二至二分四时之中气：坎主冬至、离主夏至、震主春分、兑主秋分。离居南方、主夏至，正当一岁之中阳气极盛、日行最高之时，与离为日、为火、为南方之象正相吻合。《说卦》「相见乎离……南方之卦也」「离为火，为日」，与卦气以离主夏至，义理一贯。离主夏至，明盛之极，亦正合「重明」之象；而盛极必衰，夏至一阴始生，又与九三「日昃」、上九「明极而征」的盛极转衰之意暗合。四正卦之离，是汉易卦气说中最能见「明盛」之卦。

互体之说，离卦上下皆离，无可别取之互体异象（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所成之卦，于纯离之中仍不出离巽之间），故离卦于互体一节，反不如杂卦之多变。此其纯卦之特性，明而又明，象专而不杂。象数取其确者，不强为穿凿。

卦序与对待：坎离终上经

《序卦传》于离，仅曰「离者，丽也」，承坎而来。坎卦《序卦》言「陷必有所丽，故受之以离」——物陷于险（坎）则必有所附丽以出之，故坎之后继之以离。坎离相次，以终上经三十卦。上经始乾坤而终坎离：乾坤者天地之体，坎离者天地之用。日月（坎离）运行于天地之间，水火相济而万物以成，故上经以坎离作结，最见易道「天地定位、水火相逮」的格局。《说卦》「水火相逮」「水火不相射」，正言坎离二卦相反相成、相济为用之理。

就错卦（旁通）言，离☲☲六爻全变，则成坎䷜。离为火、为明、为日，坎为水、为险、为月；离外刚中柔，坎外柔中刚（坎一阳居二阴之中）。二卦阴阳全反，互为旁通，象水火之对待。离明而坎暗，离丽而坎陷，一明一险，相反相成，正是天地间最大的一对对待。《杂卦传》曰「离上而坎下也」——火性炎上，故离上；水性润下，故坎下。一上一下，水火之性了然。坎离对举，以见易道阴阳对待、水火相济之大义；而离卦之明、之丽、之炎上，正于与坎之对照中愈见分明。

就综卦（反对）言，离卦上下皆离，倒转其卦，仍为离卦——离与乾、坤、坎、颐、大过、中孚、小过同为「反复不衰」之卦，覆之而不变其体。此正以见离卦之纯：两明相重，无论正看倒看，皆是重明之象，明德之纯不以倒正而异。纯卦之德，于此可见一斑。

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离卦之教，归根结底在「明须附正、丽贵柔中、明贵能继」三义，可落实于今日之处事决策。

其一，附丽于正。《彖传》「重明以丽乎正，乃化成天下」是全卦的纲领。人之才明，犹火之炎、日之耀，本身无所谓善恶；其善恶吉凶，全在所附之正与不正。明附于正道、正业、正人，则明愈大而功愈着（如上九「以正邦」）；明附于邪、躁而失正，则明适足以速祸（如九四「焚如死如弃如」）。今人有才有明者，尤当审其所「丽」：所附之事业是否正，所依之人群是否善，所守之原则是否中。择所丽而附之，此离卦第一义。

其二，畜牝牛之柔顺以济火之刚明。离明而火烈，最易亢躁焚灼。卦辞「畜牝牛吉」，正是于明盛之中养一段柔顺谦下之德。六二「黄离元吉」以柔中得吉，六五「出涕沱若」以忧惧得吉，皆是明而能柔、盛而能惧的榜样；反之九三「日昃之嗟」、九四「焚弃」之凶，皆刚亢躁进之祸。处事愈是声势赫赫、明盛逼人之际，愈当如牝牛之柔顺驯良、忧惧自持，不骄不躁，方能保其明而不至自焚。才高者守之以谦，势盛者持之以惧，此离卦第二义。

其三，继明而照四方，求其久而不求其骤。《大象》「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」，重在一「继」字。火光易明而易灭，欲明之久照，必赖相继不绝。事业之成，非一时一人之明所能毕其功，必前明后继、薪火相传，方能光被广远而历久不衰。故为政治事，不可恃一时之明而忽长久之继；当如日月之代明、四时之错行，使光明之德相承不替。骤明者如九四之焚如，旋起旋灭；继明者如日月之丽天，亘古常新。求继不求骤，此离卦第三义。

合而言之，离卦以「丽」立义：万物莫不有所附丽，而附丽之道，贵在丽正、贵在柔中、贵在能继。明而附正则化成天下，明而失正则焚死弃绝；柔顺中正则元吉，刚亢躁进则有凶。火之为德，可以照临万方，亦可以焚毁一切，其枢机正在一「丽」字之正与不正、柔与亢、继与骤之间。读离卦者，能于自身之才明、势位、事业，审其所丽、养其柔顺、谋其相继，则虽居重明炎赫之地，而能化成而不焚，此离卦垂训之至意。